![]()
前往札达县时,我已经在这高原上走了有将近十天。
青藏高原,这名字从小就在歌谣与散文里反复出现,如今已变作一种具体的身体记忆:是加紧步伐就喘出的粗气,是一兴奋就砰砰直跳的心脏,还有时隐时现的,同样因高反引起的头疼。于是我在车上总是忍不住昏昏睡去,恍惚间身体随行千里。
再醒来时,植被愈发稀少,云层愈发低垂,像是要触碰隆起的山脊。车一拐弯爬坡,我低头回望,却见山谷间马匹踪影。灰马、棕马与白马,三两结伴,在一条窄小的溪流边休憩。草甸斑驳,黄褐或浅灰的石块裸露,高原的沉默笼罩着一切。我立刻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刻。高原安静、神圣,而我平静却欣喜。
![]()
路途中遇到的马匹
从普兰县一路驶来,思绪还停留在前一日所见的冈仁波齐和玛旁雍措。越进入阿里地区,越是感受到个体变得无限小,自然变得无限大。只是晃神,车子又开出数公里,溪流与马儿已无踪影。
再醒来时,地貌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土林出现了。赭红、土黄、灰白,岩柱层叠密集,远远看去竟像是一组平面画。岩柱笔直地立着,有的峭然陡立,有的三五成群,像塔,像残墙,像某种意志的遗迹。河流与风用了几千万年,先是剥离松软的植被,再是尘灰、土壤,最终是坚硬的岩石。
![]()
札达土林
靠近县城,车便多了起来。真正进入札达县时是下午四五点,太阳依然高挂,与正午无异。海拔从前几日的四千五降至三千七,心肺都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八月的气息重新钻进我的身体,风拂来是凉爽的,阳光热烈但绝非炙烤。
从中国的东部沿海来到这内陆的西部边境,极端的地理、稀薄的空气、遥远的距离,仿佛都在指向某种“抵达”的意义。在札达的短短两日,这种期待似乎终于落地。
![]()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便出发前往古格遗址。
高原黎明前的凉意很快就将人唤醒。空气冷得清脆,三千七百米的海拔在昨天还让人觉得轻松,此刻又有些令人头昏脑涨。下车后小走几步,便看见古格王国的遗迹端正地矗立在眼前。它没有风光摄影作品上看起来那般庞大,却依然神秘、庄严,似乎连一个明确的入口也找不到。高耸的土石旋转上升,遗址从山脚到山顶依次排列着民居、寺庙和王宫。在这里,城便是山本身。
![]()
远眺札达古格遗址
抵达的车辆越来越多,大半是为了摄影而来。人们在遗址前的平地和小丘上架起三脚架,调试着设备和参数。我们在山脚下等待日出,但比太阳的光芒更先到来的,是山谷中响起的一串牛铃。
起初还以为是幻听,玲珑叮当,由远至近逐渐明晰起来。我与朋友四处观望,寻找着这声音的来源,直到牛群走入视线,才恍然大悟。城市里长大的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牛铃,也从没想过在辽阔的空间里这声响可以如此悠长。牛群走出一个大大的“之”字,串联起青灰的土林和蓝绿的灌木,绕过山谷间若隐若现的溪地,越走越近。这样,高原的清晨便有了一种节律。
![]()
山谷间的牛群
牛铃声渐弱,天色却渐亮了。没有一个确切的瞬间,光线是渐渐来的。先是一道极细的金线,慢慢膨胀、扩散,雾蒙蒙的蓝褪去,壮美而夺目的黄接管。光从下而上攀岩土墙,直到古格遗址的尖尖上也开始泛出金光。整座山——自然的部分和人造的部分——一起亮了。墙壁和岩壁之间的界限在光线中更加模糊,仿佛人类在此建造的一切正在缓缓交还给大地。
当遗址全部沐浴在日光下后,我们开始往上走。
这是一座空了近四百年的城。公元十世纪前后,吐蕃王朝崩溃,末代赞普的后裔吉德尼玛衮逃亡阿里,在象泉河畔建起了古格王国。他最小的儿子德祖衮继承了这片领地,此后的七百年间,古格成为藏西的权力中心,并促使佛教在经历朗达玛灭佛运动之后重新在阿里扎下根基。而如今,我脚下踩着的每一级土坡,都曾是这段复兴的见证者。
![]()
与山融为一体的札达古格
然而在攀登时其实想不了太多。高原的行走需要一种强制性的专注,呼吸更重,心跳更快,还要时刻注意脚下的台阶与陡坡。到达白殿与红殿时,明明没走多少路,但已经想要休息片刻。走进红殿,光线骤降,片刻后,壁画从四面墙壁上慢慢浮现。
首先是颜色。红、靛蓝、金、翠绿,因没有足够的照明而若隐若现,扑朔迷离。走近站定,人物的神态与其服饰的细节渐渐清楚起来。
![]()
札达古格遗址近景
红殿的壁画分三层,中层占据了大半面积,三面绘着形态各异的大型佛像,其上又遍布各类小像。另一面墙上画着一列行进中的人物,似乎是寺院庆典的实录。还有人们翻越山岭搬运木材的场景:古格周围方圆百里只长着低矮的灌木,建造这些宫殿和寺庙所需的巨木,必须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印度和尼泊尔一路运来,而画师把这个漫长的过程也如实记录在了佛殿的墙上。
其实我并不太了解藏传佛教,对宗教本身有着求知欲但少了一份虔诚心。壁画上描绘的诸佛与菩萨、护法与度母,我大多说不出名字,更无从知晓背后的仪轨与教义。但是在那样的情景下,知识似乎并不是必要的前提。宗教艺术的独特性在于它确实可以穿过无数岁月、无数语境,在当下那一个十分具体的、切身的时刻与每一位行人对话。壁画的美丽更在于其凋败,被刮去的金箔,被毁坏的痕迹,反倒让剩下的笔触变得更加珍贵与丰富。它们不仅仅叙述着过去的辉煌和信仰的永恒,也见证着千百年间人世的动荡、不安。
![]()
![]()
古格王朝遗址中的壁画
从十世纪到十七世纪,古格王朝在这片土林间延续了几百年,最终在一场兄弟阋墙的战争中失去了一切。国王借助西方传教士的力量试图削弱僧侣集团,而他的弟弟联合了邻族拉达克的军队攻入都城。城破之后,十万人口不知去向。壁画上的赞普、僧团、臣民们继续望着同一个方向,不知道故事已经结束了。
走出殿堂的时候,阳光让人眯起眼睛。越往上走,越能俯瞰更广袤的札达土林。曾经的冬宫夏宫都已凋敝,但山顶依旧挂着经幡,在风中飘荡。
![]()
札达山谷里的经幡
![]()
古格并不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记忆。
在札达县达巴乡曲龙村附近的象泉河畔,还隐藏着一处更为久远的遗址:穹窿银城,藏语中称为“琼隆威卡尔”。“琼”是大鹏鸟,“隆”意为“地方”,“威”本意是银子,这里引申为银色,“卡尔”是城堡,合起来就是大鹏鸟居住的银色城堡。远远望去,这座遗址所依托的山体确实形似一只展翅的大鹏:中间的深色土林如头与躯干,两侧银灰色的山崖向外延展,如同双翼。在阳光下,裸露的岩壁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
壮观神秘的穹窿银城遗址
古格还能看出宫殿的城墙和殿堂的格局,但穹窿银城的建筑几乎已经完全坍塌。传说中,这里曾修建有宫殿、十八小殿、三百六十神殿和一千零八座供塔,地基为金,四壁为银,四门为海螺,四角为玛瑙,但如今只剩下土林和其中星星落落的洞窟。
![]()
![]()
穹窿银城遗址上的供塔
关于穹窿银城的确切位置,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此处的遗址和噶尔县的卡尔东遗址都有支持者,也有学者认为两处在不同时期都曾承担过都城的功能。确定的是,在吐蕃崛起之前,象雄王国已在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人的过往,最终由大地来记忆。
![]()
从札达县再往北,我们又驾车前往霞义沟。
我在青海也见过类似的地貌——柴达木盆地边缘的雅丹,风蚀的土丘匍匐在戈壁上,像巨兽成群趴伏在大地表面。但霞义沟的土林同样是自然雕蚀的结果,却有着另一种气质:岩柱从谷底拔地而起,笔直地向上生长,有的细长得不合常理,顶部却不可思议地托着一块更大的石板。
![]()
如同火星地表般的霞义沟
下车后徒步走进沟里。两侧的土林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乍一看有些像成块的菌菇。土林因含有不同的矿物成分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彩,却又层次分明,像是大地的年轮被竖着剖开。天阴沉下来,却给此行此景增添一份异星的想象。
![]()
![]()
在霞义沟徒步
从古格回溯象雄,再回到土林这几千万年的地质变化,在札达,“历史”一词的尺度被不断拉长,直到它不再只属于人类。我来时心里装着的那份关于西藏的想象,在这样的天地里显得是如此年轻。
![]()
最后,我们返程回到札达县城。
和雄伟的古城遗迹相比,县城的城中心实在是小,来回走了几趟就把主要的街道摸清了。其主路也不过二十米宽,二百米长,可爱的是一家店的主店和分店竟然就开在同一马路对面。小城背靠一山丘石林,前边是一个巨大的河谷,朗钦藏布从中流过,蜿蜒破碎。随便找了家店吃烧烤,吃到一半居然飘起了小雨,想不到的是雨点越来越大。我们撤进店里,老板娘也惊奇地说她来这儿十多年了,这天都没正经下过几场雨。同行有朋友懊恼怕是明天还想好好拍拍土林,却没有了好的光影。我倒觉得还行,雨后的空气实在清爽,一下扫去原先弥散着的尘土感,土林的景观也更清晰了。
城里的主路斜斜地探下去,我们也沿着斜斜地走下去。路的尽头是托林广场,边上就是托林寺。十一世纪时古格王室在此建寺弘法,如今在原址重建,刻有经文的玛尼石依旧垒在白塔下。广场就建在河谷边上,往边缘一站视线就开阔无比,远眺还能看见一点雪山的影子。朗钦藏布随着天色渐暗显得愈发亮堂,看过去像是静止一般。身后大片高耸的土林被云间透出的一点阳光照得实在。我们说在这里等日落,于是剩下的两个多小时就是闲聊、发呆、沿着河谷来回走,把脚下的砾石踢得沙沙响。
![]()
![]()
![]()
![]()
托林寺和转山的老者
当地人吃了晚饭也来这个广场,年轻人围成圈伴着外放的音乐跳起了舞,孩童们则到处跑跳嬉戏。风愈来愈大,突然冒出来一大片云将太阳遮了个严实。落日是看不到了,但在粼粼的河流中同样目睹了时间的流逝。
白昼终于落下,主路上的灯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走夜路不觉得害怕,明明已经十点了,大街上也没什么人了,但就是不害怕。可能是因为这里小,可能是彼时彼刻我并没有一种强烈的外乡人之感。小小的路,小小的店面,仿佛一个下午我就和它们都混了个脸熟。
我挽着朋友,听她讲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之远的生活和人们,然后钻进每一家还开着的店里找心心念念的、只喝了一回就爱上的牦牛酸奶,但找了好几家还是没找见。朋友问我还记不记得回宾馆的路。记得呢。远离河谷后风又没那么烈了。温和的夏日晚风,就是这样的感觉。
离开札达的清晨,八月的高原下了一场薄薄的雪。一切都安静无比,土林是永远沉默的。
![]()
高原的雪
我对札达最早的印象来自《极地》这部纪录片。片中有一集记录了生活在札达县托林村的三位女性和她们几十年深刻的友谊:白玛曲珍、次仁曲珍和曲美卓嘎,三位年逾古稀的奶奶自称为“三公主”,采摘草药,自制面膜,在高原的干燥空气里照料自己的身体,也照料彼此。那样的生活被镜头轻轻托举着,显得从容而明亮。第一次进入藏区时,我与许多人一样,面对这辽阔的风景很容易被唤起一种近乎朝圣式的心理,想看地理的极致,也想寻找一个“aha moment”,用藏地的经验来点醒自己,或为生活的琐碎开脱。
然而,真正进入札达后,这种悬浮的想象在行走中落地:土林是自然与时间之舞的痕迹,古格遗址和穹窿银城记录着文明的有限性与延续性,朗钦藏布不息流淌,见证一日也见证永恒。生活也不全是好的,短短几日无法提供一份理想的图景,由游客拷贝带走。那些原本被期待为“答案”的目的地,也无法在人生的答卷上留下确切的指示。
但是呢,一只藏野驴又突然闯入我的视线。高原仍然是安静又神圣,而我虽然平静但欣喜依旧。
![]()
高原上的藏野驴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撰文 / Uoko
图片提供 / Uoko、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