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干，别瞎吹，一切都会好 || 大视野

近年来我研究的一个主要方向是中国企业的知识创新和能力进化。

我把经济发展看作一个通过学习、积累和创造生产性知识，从而生产出更多种类、更加复杂的产品与服务的过程。中国的产业进步，归根结底，靠的是知识的进步，以及运用和整合知识的能力的进化。几十年厚积，终于开始创新涌现。

对中国的这种产业能力，全球商业领袖看得非常透彻。

苹果公司CEO库克说：“苹果选择中国制造，不是因为成本低，而是因为这里的能力无法替代。”

埃隆·马斯克说：“中国在人工智能和制造能力两大领域均表现出众。”

英伟达CEO黄仁勋说：“中国运营着全球数一数二的供应链体系，它的规模、复杂性、多样性，制造商的产品类型、技术含量，参与建设中国供应链的企业数量，都堪称世界级的奇迹。”

那么，这种能力是怎么建立的？通俗地说，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学中干，干中学，干中研，干中创，等等。来不得半点虚头巴脑、浮皮潦草的东西。而且越是难的能力，越是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建立。

只要踏踏实实，困难总能克服

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突破”“中国创新”走向世界，很多人在自信之余有了一种“赶超也没那么难”的自得感、膨胀感。

确实，没有什么能一直卡住中国的脖子。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真正了解其中的门道，脚踏实地，通过持续的专业化努力，一步步克难攻坚。

拿液化天然气船（LNG船）来说，它的液态仓要在零下163℃的极寒环境中存储液化天然气，不能用普通钢建造，必须用特殊的殷瓦钢。一艘LNG船的殷瓦钢焊缝有130多公里长，焊接时不能沾上哪怕一滴汗水，否则就可能导致出现锈蚀而发生泄漏。

目前中国已是全球重要的LNG船制造基地。不久前，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新年论坛上，沪东中华造船（集团）董事长陈建良说，沪东中华1997年从零起步启动LNG船研制项目，2004年实现了首单签约，2008年交付了第一艘国产大型LNG船“大鹏昊”。从最初“十年磨一舰”的手工作坊式攻关，到现在“一年超十舰”的流水线式交付（注：2025年完工13艘、交付11艘）；从首艘LNG船花了38个月建造到现在将建造周期缩短到16个月；从首艘船整体国产化率为26%到目前提升到80%以上，这背后是一场关于“产业化能力”的硬仗。

和沪东中华LNG船类似，上海外高桥造船公司也是花了十年时间才造出了国产首艘大型邮轮——爱达·魔都号。该项目从2013年开始启动、进行市场摸底、立项的认证策划、引进国外先进的船型平台，到商业模式确立、商业合同签署，再到2023年底最后交付，整整十年。

整个邮轮的建造过程，几乎都是以毫米为精度单位，有人形容这是“在上万个鸡蛋上跳舞，而且一个鸡蛋都不能破”。

爱达·魔都号邮轮总设计师陈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20多年前，中国老一代造船人有一句玩笑话“中国人什么船都敢造，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交”，这一方面是技术上的差距，更大的是管理上的差距。爱达·魔都号是对整个制造能力、管理能力的综合检验。“（现在）你形成了交付能力，别人可能交付比你快，我们也要不断提升效率。在项目总结时，有人说这是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我还不太认可，因为我们只是实现了0的突破，到1的能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爱达·魔都号的国产化率约为30%，3月20日刚刚出坞（下水）的中国第二艘大型邮轮爱达·花城号的国产化率估计在35%左右，计划到2035年达到80%。国产邮轮的设计和配套能力的提升，要一步一个脚印积累，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两个例子给我的启发，可以用两句诗来概括。一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二是“看似容易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权力、时代红利不等于能力

前一段我写了《》，文中引用了央视“焦点访谈”1月28日播出的吉林省东丰县“国际梅花鹿产业创投园”盲目举债、脱离实际的节目的相关内容。

3月18日，央视“焦点访谈”又对湖南耒阳不顾当地实际规划建设童车产业园，夸大数据，虚报产值的问题进行了曝光。这是“焦点访谈”在不到两个月内再次批评“口号工程”“数据注水”，这一次更是把此类虚假行为的危害性提到“助长了歪风邪气，影响了宏观决策，更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的高度。

耒阳的问题不再细说，最令我震惊的是“说的”和“做的”的巨大反差：

先看说的——2021年耒阳正式提出打造“百亿级童车产业园”，称项目建成后年产值将突破100亿元，此后在多次发布中称“已有60多家企业抱团入驻，正打造全省名副其实的‘童车小镇’”，还称产业园规划用地2000亩、总投资59亿元。2024年，产业园上报的产值为3.47亿元。

再看做的——记者深入实地走遍整个园区，只看到两栋厂房已建成，真正入驻的仅有1家婴童用品企业和4家配套小微企业，这些企业也不生产童车。2024年产业园实际产值为2165万元，只有上报数的6.2%。实际可用土地为290亩，为宣称数的14.5%。

在全国，像耒阳童车产业园这样的案例或许不多，但也有一定普遍性，只是没这么夸张。为什么此类问题层出不穷？上次谈了政绩观，这次想从知识和能力的角度做些分析：

首先，权力不等于能力。

拥有资源配置权、项目决定权的人并不一定具备将项目运作成功的能力。但他们往往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有了地位，就有了能力。而在金字塔式权力结构下，真实信息和理性分析的声音往往很难真正流动，导致他们的决策也缺少有效制约，反而会认为大家都没意见，都说好，说明我的决策很正确。

其次，时代的红利不等于能力。

不少地方的政府官员，当年也拍过不少项目，做成过一些事，所以觉得自己是“天纵英才”，多么多么了不起，养成了继续拍脑袋的习惯。其实，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时代的红利。在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的高速发展期，靠大兴土木、大卖土地，确实可以大干快上，就算粗放一些，问题也会被强劲的需求增长和资产负债表的扩张所消化。而当经济增速放缓、需要靠知识和创新来驱动高质量发展之时，很多人才发现，原来发展像坐电梯，人人都能上去；现在发展像爬山，不熟悉自然条件，不掌握好路线，不做好周密准备，还是照着以前的方法做，十有八九会倒在山路上。

最后，无客户追责的“能力”不等于有客户追责的能力。

不少“政绩工程”都是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人。之所以能走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难以追责。因为很多人都参与了决策，都是一片好心要为人民服务，为地方经济发展服务。

但要害也在这里，人民是一个通称、泛称，并不是一个约定好交付条件的火眼金睛的具体客户。而没有客户追责的话，就算不达预期，也能找到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而充分竞争的市场中的情况就全然不同了。我接触过很多优秀的制造业企业，包括果链、特斯拉链、英伟达链上的中国供应商，他们的能力是自强不息的结果，也是被客户的高要求逼出来的。达不到客户的质量要求和时间要求，是要出大事的。在蚂蚁雄兵一般的众多外向型中小企业，为了赶单交付，老板就睡在工厂里，派人给加班员工做夜宵，直到今天仍有很多。

前面所讲的外高桥造船公司，也有一段关于交付的难忘的故事。2022年新冠疫情期间，有两个半月基本没有施工。5月，外方合作方发来了一封很严肃的信，隐晦地提出中方要立即启动B计划。因为他们认为中方不可能在2023年底交付。如果无法按时交付，从2024年1月1日起，就有一项新的强制性规范要生效，意味着邮轮要进行重新设计，所花的成本不可想象。

在此情况下，外高桥造船班子成员反复讨论，项目组层面认真评估，最后由总设计师拍板：必须在2023年底把船交付出去。他们对整个工程进行了详细的任务分解，设定了4个120天的计划来拆分整个工程的阶段性目标，再确定责任部门和责任人抓落实，还成立了专项计划，针对每一个具体系统进行深度攻关，对最终的完工管理及调试做出了详细部署。

“整个2023年的工作，就是每天你干了多少任务，和原来的目标有多少差距，怎样达到预期目标，非常精确。它是靠一套科学的策划和无数具体的技术手段来实现的。”

很多烂尾的“政绩工程”会这么做事吗？会一天天排进度、领导带头在现场盯进度吗？不会。因为并没有一个具体客户的真实倒逼。

以上这三点合为一点，在我看来，“政绩工程”问题的根本症结是能力问题，是明明能力不到位还要追求政绩。

那为什么出了这么多问题，却无法从根本上纠正？因为“政绩工程”往往可以通过金融、财政、资产重组等方式续命。权力不能保证一个项目成功，但有办法把它的生命延长。除非问题越积越大，大到整个地方都背不动。

需要提升哪些能力？

最近这些年，国家对于产业、企业端的要求不断提高，如转型升级、提质增效、创新驱动、绿色化、智能化、融合化等。而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如果企业不扎实提升能力，走精益之路、创新之路，想随随便便成功，几乎没有可能。

与此同时，作为“政绩工程”主要推手的地方政府，又该提升哪些能力呢？

客观来说，我接触的很多发达经济区域的地方政府领导，其专业化、知识化能力很强，他们很多都是理工科背景，常年招商引资，深入企业，也越来越内行。

但也有不少地方的官员，原来本领就不强，在土地财政这样的easy money大减以及新发展理念的要求下，如何补新知、提能力，实在刻不容缓。

我觉得第一种需要提高的能力，是实事求是、不好高骛远的能力。

从日常观察看，要说很多“政绩工程”本身就不靠谱，倒也未必。经常的问题是好高骛远，想一口吃个胖子，投入过大，没有实事求是、立足实际。

在这方面，企业界有很多好的管理工具可以借鉴。如“产品市场匹配”理论（PMF）强调，要创业成功，必须优先验证产品与市场的契合度；“最小化可行产品”理论（MVP）强调，要用最少资源、最简方案、最短周期构建满足用户核心需求的产品原型，快速验证市场假设，然后通过“开发－测量－认知”闭环实现快速迭代。这都不是“一步到位”“越大越好”“毕其功于一役”的做法，而是从小处入手，先解决市场匹配度与可行性的问题，然后再做大。

第二种需要提高的能力，是运营前置、充分考虑商业闭环的能力。

闭环最早是一个质量管理概念，上世纪30年代由贝尔实验室研究员、统计学家沃特·休哈特提出，后经美国和日本学者完善，成为人们熟知的PDCA循环，即由计划、执行、检查和行动四个阶段构成，周而复始的螺旋式上升改进过程。

今天的闭环概念，强调“价值创造—价值实现—价值反馈—价值优化”的完整循环，反对那种“只管投入、不计产出、缺乏反馈、不可持续”的路径。

中国这些年的不少工程，从数量、质量、规模等指标看都已名列世界前茅，但从运营收益看则压力不小。如地铁，按通车里程长度，全球排名前十的城市中国有9个，全球前二十的城市中国有13个。但根据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2024年度城市轨道交通统计和分析报告》，内地城市轨道平均运营收支比（运营收入除以运营成本）仅58%，而2024年香港地铁的狭义收支比（不含地产业务）为186%（不含地产业务），日本东京都市圈95%以上的线路都能盈亏平衡，收不抵支的线路很少见。

因此我们看到，近年来内地城市地铁有裁员的，有提早收车的，有涨价的，有削减优惠的。有学者认为，内地地铁的根本问题在于客流密度（线路或线网每公里在一天内通过的人次数）不高，客流不足。在城市轨道交通全面进入“运营为王”的时代，应将客流密度确立为核心评价指标，以此指导整个运营。

第三种需要提升的能力，是立足现实、进行差异化创新的能力。尤其是在普遍内卷的情况下，随大流，同质化跟风，做不出差异化，不可能有前途。

现在一说到困难，很多人就是一句话，“因为需求不足”。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以我们14亿的人口规模和普遍追求更好生活的原动力看，需求是客观存在的，只是会有不断的变化。关键是你能不能发现和拥抱。

前几天和在文旅行业首创了“轻资产不夜城模式”的锦上添花文旅集团一位高管交流。文旅这些年是大热门，但现在文旅项目的亏损面很大，冷冷清清的很多。而锦上添花参与的项目都很成功（最出名的是河南开封的万岁山武侠城），根本原因在于进行了“低成本、大众化、好玩好吃好热闹”的众多创新。他们的项目大多在三、四线城市，客流着眼于200公里半径之内，门票在100元左右，文化元素的植入遵循433原则（40%为在地文化，30%为全国性元素，30%为全球好物），投入采用轻投入（不涉及土地用途变更，建设采用短平快的钢结构）。

最重要的是，这些项目通过大量的NPC演出，常变常新，让游客不只是参观而有浓浓的参与感。（注：NPC原意为“非玩家角色”，现指通过角色扮演、剧情互动、技能展示等方式，主动引导、陪伴、服务游客，以提升沉浸式体验感的人员，有些是专业演员，也有很多是有一技之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民间表演者。）

相反，现在有很多文旅项目，都是重资产，大投入，定位高得不得了，却解决不了老百姓既要喜闻乐见又要实惠的基本问题，砸在那里也就难免了。

所以不要说市场无情，要问自己有没有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市场，有没有能力去满足它。

专业化的市场经济离我们还有多远？

能力就是机会，没有能力，机会也会变成陷阱。

这是我在和企业家交流中经常说的观点。

怎么提高能力？我接触过的众多企业家给我的启迪其实很简单，就是踏踏实实，实实在在，点点滴滴求进步，以精益求效率，以创新求突破，对客户常存敬畏之心，不虚浮，别瞎吹，一切都会好，一切才会好。

回到政府。有的地方官员或许会说，发展是硬道理，我们的初心就是加快发展，我们在众多约束条件下辛辛苦苦谋发展，就算有点跑冒滴漏，有点事与愿违，难道是什么大问题吗？

我想回应的是，中国发展到今天已经够快，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健康发展，可持续发展，先好后快地发展。中国今天的成就已经足以让我们挺直腰杆，完全不需要靠“政绩工程”来添砖加瓦，何况那些“政绩”很多都是水分、虚功甚至劣迹。

说到最后，其实都是老话，就是“当老实人，讲老实话，做老实事”。万事万物都有规律，只要找到规律，按规律办事，水滴石穿，万事可成。

“当老实人，讲老实话，做老实事”，对所有人都是有益的指引。目前在企业界，固然有大量踏踏实实、堪称产业脊梁的，也有一些喜欢忽悠、瞎吹成性、吹牛上瘾、所言所行经不起推敲的。一些“政绩工程”的烂尾，就和此类企业有关，他们在政府面前经常也是“三拍”，兑现不了承诺。

越敢吹，就越有流量，越有销量。企业界的这个现象，目前确实存在，但我还是相信那句话，“你可以暂时欺骗所有的人，你甚至可以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你不能永远欺骗所有的人。”

法治化的市场经济，专业化的市场经济，诚信为本的市场经济，离我们还有多远？

No.6813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秦朔

参考资料：爱达·魔都号总设计师陈刚：为什么中国要造大型邮轮？微信公众号混沌学园；地铁亏损就要涨价？先把客流缺口补上！全国地铁客流密度排名，李建智 于子鳌，微信公众号“城意笔记”。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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