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春天,宁德冷冻厂的车间里还残留着早班的潮湿气味。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一件看似寻常的“组织谈话”,意外牵出了红军长征中一位几乎被历史湮没的电讯奇才,也让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家族寻亲故事,突然有了结果。
宁德地委党史办的一位同志受命,下到冷冻厂,找到一名叫蔡述波的年轻工人,开门见山提到:“上级现在布置了个任务,要在闽东一带查找一位红军时期叫蔡威的同志……”话还没说完,蔡述波几乎是脱口而出:“蔡威就是我爷爷,我爷爷就叫蔡威!”
一句看似冲动的回答,背后是两代人几十年的苦苦寻亲,也是红四方面军许多老战士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要说清这件事,为何要从一个普通工人的一句惊呼讲起,就得把时间拉回到二十世纪初年,从宁德城关那个名声不小的蔡家说起。
一、闽东蔡家少年走上“看不见的战场”
1907年3月,蔡威出生在福建省宁德县城关镇的一个大家族。蔡家在当地颇有根基,人多而势大,家业殷实,既有土地,又有人脉。父亲蔡祖熙,字绩夫,曾任福建参议员、宁德县商会会长,在当时算得上是开明绅士,有一定的爱国热情。
这样的出身,本可以让他顺着旧路,做个读书做官的“体面人”。6岁进私塾,按部就班;1922年,他跟随三叔到福州,在格致中学就读,起点不低。福州当时的新思潮、新文化已渐露锋芒,学生群体思想活跃,蔡威在这里第一次接触到新文化刊物,开始意识到外面世界正在急速变化。
命运的节奏却忽然一变。同年,三叔在外地突然暴亡,学业也因此中断。蔡威被迫回到宁德,草草结束了本该继续的求学路。就在这一年,他与宁德本地医生薛雨秋的女儿薛品香成婚,成家甚早,在许多人看来,他的人生轨迹似乎又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读书—务实业—持家”的路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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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32年前后。为了继续求学,他再次离乡,跟随舅舅林振翰补习外语。林振翰在当时可不是普通知识分子,他是最早把波兰人柴门霍夫的《世界语》教材系统译成中文的人之一,在世界语和盐务方面著述颇丰。这种家族氛围,对一个年轻人思路的打开,影响很难低估。
1925年,蔡威来到上海,就读惠灵英语专科学校。上海的气氛与福州又完全不同,工人运动、学生运动、进步刊物、地下活动交织在一起。就在这里,他开始系统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思想发生质变。1926年,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年仅十九岁。
这一年秋冬,他按组织安排放弃继续在上海深造,转而回到福州,再被派往闽东。中共福州地委决定借筹建国民党宁德县党部之机,向闽东秘密输送党员,蔡威和郑长璋便是这批早期力量中的关键人物。国民党宁德县党部筹备处成立后,表面上他是副主任,实际上承担着组织发展和联络工作,鼓动青年、联络工农、创建妇女协会、农民协会、工人协会,宁德一时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革命活跃局面。
不过,政治形势转变的速度远超许多人预料。1927年4月,国民党福建省党部右派夺权,开始清党,福州和闽东的共产党人首当其冲。蔡威等人被捕,所幸身份没有暴露,当年8月得以保释出狱。他没有选择就此退缩,而是辗转再赴上海,继续寻找党组织,接着从事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工作。
在上海的那几年,他表面上以求学、居住在舅舅位于四川北路的两层石库门小楼为名,实际上将这栋房子当作地下活动据点。那时的上海党组织经费极为拮据,他悄悄变卖家中部分财物,用以支持组织运转。这类细节,后来在多份回忆材料里得到印证。
1931年,党中央特科开办无线电训练班,地点设在东西华德路一带,学员分散住宿,互不暴露。蔡威被组织选中,走上了与电波打交道的道路。这里的训练强度极大,纪律又严,一批年轻人要在短时间内掌握报务、机务等技术,并学会如何在敌人严密侦查的环境下生存。
在训练班中,他结识了宋侃夫、王子纲。宋侃夫比他早到,亲自教他发报、收报和设备维护。几人朝夕相处,又共同承担极高风险,彼此间形成了极深的战友情谊。多年之后,正是这些老战友,为了寻找他的亲属,奔走了三年之久。
训练结束后,他的人生彻底与“无线电”三个字绑在一起,进入了一块普通人看不见、但足以改变战局的隐秘战场。
二、从鄂豫皖到川陕:电台背后的生死与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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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0月下旬,训练班课程结束,蔡威奉命与王子纲一起离开上海,经南京、蚌埠、正阳关、霍丘、榆林店子,千里奔赴鄂豫皖苏区的政治军事中心新集。那时的苏区与党中央隔绝严重,文件往来的主要方式仍是交通员驿站接力,动辄耗时数周,又极易被敌截获。
在这样的情况下,建设无线电通信,几乎可以说是红四方面军能否存续的生命线。蔡威抵达新集后,很快被任命为鄂豫皖军事委员会参谋,实际负责筹建电台。他和宋侃夫、王子纲踏勘地形,最终选定新集南门外钟家畈村背后的祠堂,作为台址,把历次战斗缴获的器材集中起来重新整理。
有战友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几乎吃饭都在机器旁边解决。拆机、擦拭、拼装、调试,一遍又一遍。一个多月后,电台终于架设成功,开始侦听国民党中央社的广播,抄收敌军动态,为鄂豫皖苏区和红四方面军提供情报。这标志着红军在无线电战线上的一个重要起点。
1932年6月,他主持开办鄂皖苏区第二期无线电通讯训练班,培养出三十多名学员,初步形成了一支可以随部队机动作战的通信骨干队伍。同年10月,红四方面军总部正式建立二部电台,任命他为二台台长,率领训练班学员,携带大批设备随25军73师行动。
很快,战争的残酷以最直接的方式摆在他们面前。1932年10月中旬,二台所在分队在广水、卫家店间越过平汉路后,曾在一个小镇短暂停留。就在队伍与主力拉开距离时,李默庵第十师突然从三面包围,形势危急。对于一支无线电分队来说,一旦被俘,密码本、电台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种生死关头,蔡威做了一个看上去有些“戏剧性”,却极见机智的举动。他边撤退边把身上携带的银元往山坡小路上抛散,后面的敌兵见钱眼开,边追边抢,队形顿时大乱。他的同伴也纷纷跟着撒出铜板,追兵速度明显减缓,彼此距离逐渐拉大。在撤退途中,他把密码本撕成碎片塞入口中嚼碎吞下,确保机密不被泄露。
徐向前得知二台遇险,随即调73师218团反击,才把这支电台部队从包围圈中救出。不得不说,这种带着一点江湖气的机智和在关键时刻的冷静,后来多次出现,恰恰构成了他作为“隐形战斗员”的一部分性格。
电台紧随着部队西进,翻越大山,穿越秦岭、巴山,一路奔袭。1932年冬,红四方面军进行三千里西征,部队从关中杀出,经两河口、苦草坝,进入通南巴地区。这段路异常艰苦,电台分队不仅要负重行军,还要随时架台、呼叫,确保与中央和其他部队保持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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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征途中,训练班损失惨重,到进入四川境内时,只剩下七名学员。即便如此,他们仍在毛裕镇开办第三期无线电训练班,想办法补充力量。在川陕根据地初步建立后,蔡威和王子纲、宋侃夫开始将工作重点,逐步转向技术侦察,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电讯侦听与破译。
1933年初,红四方面军在通南巴一带站稳脚跟,川陕革命根据地逐步形成。就在这个阶段,红军无线电战线发生了一个很关键的转变——不仅要保持己方通信畅通,还要主动截获、破译国民党军的电报,从而提前掌握敌军部署。
为了掌握破译规律,他们长时间守在收报机旁,一字一句抄录敌方电文,试图从中找出密码变换的线索。蔡威在这一领域表现出极强的耐心和敏锐,常常废寝忘食,有时连轮换休息都顾不上。除了技术上的摸索,他也善于从敌军行动的“蛛丝马迹”推断出密码本的结构和使用习惯。
到1933年2月左右,他们已经能够初步破译部分敌台的通联内容,能向总指挥部提供敌军的番号、驻地、行动方向等要害情报。3月底,蔡威等人成功破译军阀田颂尧所用的《通密》密码本,这在当时是相当硬的一块骨头。一旦《通密》被掌握,敌军大量机密信息就暴露在红军将领的案头之上。
同年5月,空山坝战役打响。国民党军企图实施“三线围攻”,合力压缩红军生存空间。蔡威在战役前夕成功破译了敌人部署密电,把敌军调动部署提前送到前线指挥员案头。6月,红军顺利击溃敌军,粉碎“三线围攻”,徐向前在战后专门奖励了他。这些情报工作的作用,在公开战史中往往只在几行字中一带而过,但对具体胜负而言,却是关键支撑。
同年10月,宣达战役展开,蔡威再度通过破译敌密电,让红军在战役中掌握更多主动。可以说,从鄂豫皖到川陕,他已经从一名普通报务员,成长为决定战局信息优势的重要角色。
三、电波尽头的离去与三十六年的“人海寻亲”
1934年秋天,长征的阴影开始在西北战场上浮现。蔡威从截获的敌台电文中,得知中央红军已经被迫开始战略转移。由于中央当时未能事先通知红四方面军和川陕苏区,无线电侦察就成了了解中央红军周边敌情的重要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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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长征途中,“四渡赤水”成为红军军事史上极为关键的一章。相关研究中多次提到,无线电侦听提供的大量敌军兵力部署情报,为中央红军的机动作战提供了坚实参照。蔡威所在系统在这段时期的工作,虽然多半隐身于公开叙述之外,但不少电文记录仍在档案中能找到痕迹。到1935年8月,红军总司令部二局正式成立,他出任局长,专门负责无线电技术工作,红军电侦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长期超负荷工作、连续行军,再加上艰苦环境,身体早已透支。1936年8月,他因多种疾病并发,出现严重的胃病、肠炎和伤寒症状,几乎不能正常行走,只能由战士抬着随队转移。即使如此,他仍然念念不忘工作,曾对身边的情报人员说:“拿镜子给我照照,看气色好些没有,过几天还能干活。”话听上去乐观,实则极为勉强。
临近长征结束时,他已几乎不能进食,身体极度消瘦,连完整说一句话都感到吃力。徐向前、朱德等领导人先后前来探望,还专门请来了军中经验最丰富的军医傅连暲诊治。医疗条件和药物供应都极为有限,终究无法扭转病情。
1936年9月左右,在甘肃一带行军抵达一个名叫朱尔坪的小镇时,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电讯专家,安静地离开了同伴。身边战友后来回忆,那一天,很多人默默守在床边,无人多言,只有低低的抽泣声。对于这些刚刚走过雪山草地的红军官兵来说,他们十分清楚,这个青年在看不见的战场上立下过怎样的功勋。
徐向前后来称他是“无名英雄”,意思并不是说没有姓名,而是说他长期在隐蔽战线,许多战功难以公开宣示。也正因为如此,新中国成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事迹鲜为人知,家乡亲人也一直搞不清他的真正结局,只能从零散说法中推测可能“战后被捕牺牲”之类。
时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直到1980年代初,才因为一点看似不起眼的线索,逐步把这块历史拼图补齐。
1981年底,宁德县委党史办在调查早期党史人物时,意外收到一份由广东省计划委员会副主任陈应中从上海寄来的证明材料。材料中提及1926年福州特委曾派往宁德的两名党员,其中一人名叫蔡泽鏛,也是宁德人。这条信息打破了多年来“郑长璋是北伐时期宁德唯一共产党员”的既有认知。
问题也随之而来:党史办手中,没有任何关于“蔡泽鏛”的详细资料。宁德蔡家又是一个庞大家族,仅城关蔡氏就数百口,整个家族裔孙上千,想要从中查清具体一人,难度可想而知。调查一度陷入停滞,“蔡泽鏛到底是谁”成了一道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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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底,几位红四方面军老同志在北京聚会。原邮电部部长王子纲、原外交部副部长马文波、原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徐深吉等人谈起当年战友,话题自然转到蔡威。多年未能与他家属取得联系,一直是他们心中的痛。宋侃夫提议,由徐深吉撰写一篇回忆文章,公开刊发在《福建日报》,或许能引起亲属注意。
文章很快刊出,但因为文中提到蔡威是“福鼎人”,而宁德党史部门当时对蔡家情况认识有限,这条信息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倒是在同年8月20日,乌鲁木齐军区司令肖全夫在《战胜报》发表《无名英雄英名永存——怀念蔡威同志》一文后,远在福建福鼎某山村的张姓人家出面“认亲”,提出蔡威是他们的亲人。
调查组随即展开核查。几位老战友亲自到北京的张家登门,从外貌到家庭记忆,表面上看,倒是有不少吻合之处,这在当时颇让人动心。只是在交谈中,当被问到家中是否保存石达开的佩剑时,老人坚决否认,还从史实角度分析那把剑不可能流到闽东。这一点,立刻引起马文波的怀疑。
在他的记忆里,当年在金川江边,蔡威曾详细说起“家中藏有石达开佩剑”的事情,而且为人一向不说虚话。如果这段描述无误,那么张家的说法便无从对上。有人劝他“会不会是你记错了”,马文波态度坚决:“不会,他这个人从不说假话。剑找不到,这件事就难以定论。”
不久之后,新的证据使得“张家后人说法”彻底站不住脚。调查人员从浙江温州中学的档案中查到,这位张姓老人于1937、1938年仍在学校就读,而蔡威已在1936年于甘南牺牲,时间上完全对不上号。张家“认亲”一事至此画上句号。
真正使问题出现转机的,是1985年那场全国整党工作,以及宋侃夫提出“希望被派往福建担任联络员”的请求。
四、一把“青钢宝剑”,连接两代亲人和一段隐秘战功
1985年,中央在全国范围内部署整党工作。负责落实任务的部门,拟安排一批老同志到各省担任联络员,宋侃夫便在这个时候提出,希望能到福建工作。一方面履行组织交给的职责,另一方面,利用这个机会,继续查找蔡威的家属。这一点请求,后来被中央批准。
抵达福州后,他在繁忙工作之余,向时任福建省委第一书记项南介绍了蔡威的情况,说到自己和几位老战友多年来寻亲未果的心情。项南颇为重视,在一次会议上专门向各地、市领导布置相关工作。宁德地委则格外上心,认为之前张家“认亲”并无定论,需要另找线索,于是多方发动,广泛摸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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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股调查热潮中,宁德冷冻厂车间里才出现了前面那一幕。
地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下厂传达任务,说的是“上级要寻找一位红军时期叫蔡威的人”。蔡述波听完,立即联想到家中长辈多年来提起的名字——祖父原名蔡泽鏛,又名蔡景芳,1927年离家后再无消息。这种多年压在心头的疑问,一下与组织的任务对上号,他才会那么激动地喊出“那就是我祖父”。
回到家里,他把消息讲给家人听,全家人既激动又有疑虑:几十年来一直只从道听途说的消息中推测亲人可能“已在战乱中牺牲”,如今突然传来这样的线索,谁都不敢轻易下结论。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仅存的一张祖父照片,决定先送到福州,再设法联系上已经返回北京的宋侃夫。
在等待回音的焦躁中,蔡述波干脆亲自奔赴北京。宋侃夫接到他,看过照片后,心中有了几分判断,但仍不敢轻易确认,于是邀请几位与蔡威并肩战斗的老同志共同“认人”:原总参三部副部长马文波、原邮电部部长王子纲、胡正先等。
这些老同志除了看相貌,更重视蔡述波对家族情况的叙述:祖籍福建福宁府;家中曾有大地主、大官僚背景;祖上有人在四川做官;家里曾藏有石达开的佩剑;家有亲戚在四川任盐务督办;1926年前后在上海、福州从事地下活动等。随着一个个信息点被说出来,他们心里慢慢产生一种“像极了”的感觉。
为了慎重起见,宋侃夫等人在访谈中,不断追问同一个关键点:“你们家有没有听说过一把石达开的宝剑?”蔡述波回答得很坦诚:“我没亲眼见过,不过听说我们家族里确实传过一把名叫‘青钢宝剑’的东西。具体情况得回去问长辈。”
回到宁德后,他再次走访亲属。很快传回北京的回信中提到:蔡家确实传过一把石达开的佩剑“青钢宝剑”,保存在堂叔蔡作柯家,1956年土改时上交,现应在中国历史博物馆。马文波随即派人赴北京的中国历史博物馆打听,却被告知馆内从未收藏过所谓“石达开佩剑”。再经南京军区协助查证,太平天国专题馆也表示未曾有此文物,甚至连“佩剑流传至今”的说法都未听说。
看似又到了僵局。但没过多久,来自福建调查组的一封信带来了另外一条重要信息:宁德文化馆老馆长曾经接收过一把“青钢宝剑”,在1950年代确曾交到福安专区相关部门。线索重新汇集到宁德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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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6月5日,马文波和夫人金瑞英、两名随员抵达福州,随即与前往福鼎调查的同志会合,商议后决定先到宁德,拜访这把“青钢宝剑”的最后保管人——蔡作柯。
第二天,在文化馆陈馆长的陪同下,蔡作柯来到招待所。会面后,马文波开门见山,直接请他讲讲这把剑的情况。蔡作柯回忆,这剑长约三尺多,剑柄前刻有“青钢宝剑”四字,剑身双面有二龙戏珠花纹,光泽明亮,锋利异常,是蔡家世代珍视之物。
小时候,他经常舞弄这把剑,有一次为了试试锋利程度,左手拿着砍柴刀,刀刃朝上放在地上,右手挥剑猛劈,结果砍柴刀被削缺,宝剑剑刃也崩出一小口,为此还挨了父亲一顿训斥。1956年土改时,他按政策主动将宝剑上交,由文化馆转交到当时的福安专区。
当被问及“此剑怎么会落到闽东蔡家”时,他详述了家族渊源:高祖蔡亨,字步钟,清代曾任四川雅州知府,驻地就在今雅安一带,大渡河安顺场属于其辖区。石达开在川西兵败被俘,佩剑落入官府之手。蔡亨见其珍贵,将之收藏,并表示要传给长子长孙作传家之物。后来他又被授云南按察使,告病回乡,顺带把剑携回宁德。从此,这把剑便成了蔡家在闽东的家传。
有意思的是,现场有人提到史书多记载石达开“自投清军”,似与“被俘”说法有别,引发一番争论。蔡作柯则坚持,说家中不但曾藏有宝剑,还有一本石达开的“亲笔口供”,他年轻时曾反复阅读,确信其内容指向“被俘”而非主动投降。只可惜这本口供后来在生活变迁中失散。
之后,调查组又查证了蔡家谱系,确认宁德城关蔡家确为北宋名臣蔡襄后裔,族谱中有蔡泽鏛一名,字迹清楚,辈份关系与“堂叔蔡威”的说法互相吻合。这些信息,与当年蔡威在战地私下对战友讲述的家庭情况一一对应,互为印证。
不过,仅有家族渊源还不够,要完全确认“蔡泽鏛、蔡景芳与蔡威为同一人”,还需要从更多侧面下功夫。
一方面是教育和工作经历。上海美术专业学校的潘玉珂回忆,曾与蔡泽鏛有密切往来,知道他在上海通过地下党组织联系,准备学习无线电,为党工作。另一方面,蔡威已故之子蔡作祥曾在1960年代向上海市委写信打听父亲下落,上海市公安局1966年的回信中明确出现“蔡景芳(蔡泽鏛、蔡威)”的字样,说明相关部门早已掌握这几名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再加上林国章1955年提供的材料中提到,“蔡泽鏛在法南区找到地下党组织,完成无线电学校学业后负责党的通讯工作”,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所有这些名字指的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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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张保存多年的黑白照片被放大,多位与蔡威共事的老同志逐一辨认,普遍认为与记忆中的战友容貌极为相似。至此,从党史资料、家族谱牒到无线电专业履历,多个维度基本拼成一幅完整图像。
剩下的,就是那把真正的“青钢宝剑”。
调查组按照程序,再次联系福建省博物馆,详细描述宝剑名称、纹饰、剑柄破损、剑刃缺口等特征,希望馆方重新细查。有关负责同志表示会认真核对库存,毕竟这件文物关系重大。不久之后,仓库整理中终于找到一把与描述高度吻合的宝剑——虽略显陈旧,但“青钢宝剑”四字仍清晰可辨,剑身花纹和缺口位置也一一对上。
这把沉睡在库房角落多年的宝剑,就这样,在无声中替一个牺牲近半个世纪的烈士作了最有力的证明。可以说,没有这件遗物的“现身”,即便纸面材料再多,总还会有些遗憾。
在全面核实的基础上,1985年8月22日,宋侃夫、肖全夫、马文波等六位老战友联名给徐向前元帅和国家主席李先念写信,附上详尽证明材料和调查报告,提出两点建议:一是请有关部门为蔡威的后人正式发放烈士家属证明,并按规定给予抚恤;二是建议在《中国人名辞典》中为蔡威立传,让这位长期隐身于战线背后的电讯专家有一个明确的历史位置。
随后,李先念、徐向前、王兆国以及民政部相关领导相继批示“同意”。同年11月4日,福建省人民政府正式追认蔡威为革命烈士。对宁德蔡家而言,这不仅是迟到多年的结论,更是对两代人无数次打听、书信用尽心力的一个交代。
对那些在电波前后与他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来说,这也是一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从此,在公开史料中,这个名字不再只是“红四方面军的某位电台负责人”,而是有了明确籍贯、清晰履历、有亲有故的具体人物。
从1907年宁德城关那个大户人家的私塾少年,到1936年长征途中的年轻局长,再到1980年代中期凭借一把“青钢宝剑”被完整确认的烈士身份,这段跨越近八十年的曲折经历,实在颇具意味。对许多关注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蔡威的故事也提醒人们:在烽火岁月里,有不少人选择站到那些看不见的战场上,默默承担起极其关键的工作,他们的姓名,有时需要很多年,才会重新回到应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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