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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前,有位互联网大厂新入职的公关来上海,跟我单聊时问我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建议。我说新鲜倒是不新鲜,但有个事儿挺好,如果你们老板愿意可以拿点钱出来资助科研,搞一些互联网相关的科研。你们公司么,能出现个名字就行。哦,我是说真的科研,不是软文,更不要造假。这些虽然看着绩效不明显,但时间久了,积累起来的功德可比你们请写手对付出来的文字强一百倍。
那时候各大互联网公司还在高潮期,显然没有这种远虑。就说说而已。
不过,既然不是新货色,总有人捡起来,而且是捡最烂的那坨,做最难看的事情。
3月,五粮液因一篇旧论文再度引发热议。这份2022年发表于Nature子刊的文章声称,五粮液抗血栓效果优于阿司匹林。五粮液近年积极推动“健康白酒”概念。去年底,其科技成果获中国食品工业协会一等奖,识别出148种功能物质,多为首次发现,部分有抗氧化、降血压潜力。
还有白酒企业联合国内顶尖高校,高调宣布在其主打产品中发现了某种具有“抗衰老、抗肿瘤”潜力的活性多肽。字里行间,充斥着色谱分析、基因测序等高精尖词汇,满满的科技感。
把一种被世界卫生组织明确定义为一级致癌物的液体,精心包装成延年益寿的保健圣品。这种戏法,这几年越演越烈。白酒巨头们正砸下重金,用一套极其精密的“学术洗绿”流水线,把消费者当弱智一样反复戏耍。
我不知道是该佩服他们的营销创意,还是该惊叹于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底气。
酒精是致癌物。这是现代医学的铁律。
早在多年前,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就把酒精列为一类致癌物。它与口腔癌、咽癌、喉癌、食管癌、肝癌等多种致命恶性肿瘤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而且,不存在安全剂量。
这是常识。但也是白酒巨头们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
随着人口老龄化和健康意识的觉醒,中国白酒的基本盘正在遭受历史性威胁,看看销量的下滑,白酒的衰微已经是进行时。
为了挽救随时可能崩塌的销量和高昂的溢价,他们找到的办法是学术洗绿(Academic Greenwashing)。既然不能直接说喝酒养生,那就花钱雇人,用极其繁复的学术黑话来给酒精“祛魅”。
操作手法千篇一律。先成立专项科研基金,或者直接给某农业大学、轻工业大学的相关院系捐赠实验室。资金到位后,课题组就带着明确的“KPI”进驻酒厂。
他们的任务不是研究酒精的危害,而是在发酵的酒糟里,大海捞针一样寻找那些理论上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化合物。
今天发现个萜烯类物质,明天找出一个脂肽类化合物,后天再测出点吡嗪类成分。
随后,一篇篇格式严谨、数据详实的学术论文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紧接着,公关团队迅速介入,将论文转化为通俗易懂的新闻通稿,分发给各大主流媒体和自媒体矩阵。
标题通常是这样的:《重大突破!某某酒中发现抗癌物质》《每天二两某某酒,专家证实可延缓衰老》。
普通消费者根本看不懂复杂的分子式。他们只看到顶尖大学的教授背书,看到“抗癌”、“保肝”字眼,心里那一丝对酒精的恐惧瞬间就被抚平了。
白酒里真的有这些有益物质吗?可能有。发酵过程中产生几微克的复杂有机化合物,再正常不过。
问题核心在于剂量。
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而抛开主要毒性谈微量益处,则是谋财害命。
以五粮液的斑马鱼实验为例。实验中斑马鱼是泡在极度稀释的五粮液液体里,酒精浓度仅为0.3% 。
更荒谬的是,一瓶浓香型白酒,水和酒精占了98%以上,所有的所谓有益物质加起来不足2% 。你要想喝够起效的微量物质,得先喝下致死量的纯酒精 。在你心血管得到保护之前,你可能早就急性酒精中毒了 。
董酒的“抗癌”营销也是同样的套路。2017年,董酒高调宣布产品中含有非挥发性脂肽化合物——地衣素,并宣称其具有“抗菌、抗肿瘤”等功效 。
江南大学副校长甚至在发布会上亲自背书 。但事实是,用微克级别的地衣素去掩盖占据体积一半的一级致癌物酒精的毒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
贵州茅台早年更是明目张胆地宣称“护肝”。在其官方宣传中,甚至声称茅台酒具有“抗肝纤维化、肝硬化”的作用 。
这些所谓的依据,同样来自于国内的某些研究论文,声称茅台能诱导机体产生金属硫蛋白 。结果被国内外医学专家痛批,复旦大学教授直言其“洋相出到国外去了” 。连时任五粮液集团董事长都公开指责茅台这种宣传“不道德” 。
他们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告诉你这个换算公式吗?绝对不会。
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谈成分不谈剂量,用九十九分的毒药包裹一分的噱头。这就是白酒“学术洗绿”的核心逻辑。
另一方面,这背后是一条早已固化的庞大政商学利益链。
白酒企业太有钱了。头部酒企动辄数百亿、上千亿的营收,拿出九牛一毛的营销费用去砸向学术界,简直是降维打击。
在科研经费普遍紧张的当下,几百万的横向课题费足以让一个普通实验室趋之若鹜。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科学家们只需要在色谱仪的末端截取对自己金主有利的数据,就能名利双收。
还记得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酒院士”风波吗?虽然在汹涌的舆论狙击下,这场闹剧最终没有得逞。但这足以撕开冰山一角。
更糟的是,监管机构在这里陷入了诡异的失语状态。
《广告法》写得清清楚楚,酒类广告不得含有明示或暗示饮酒有消除紧张和疲劳、增加体力等功效的内容,更不能宣称具有医疗保健功能。
白酒企业当然不敢在官方硬广里直接违法。
也就是说,他们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越狱”。利用学术论坛、新闻发布会、软文公关和专家访谈,把违法的医疗功效宣传,包装成了合法的“前沿科技成果发布”。
工商部门看着这些顶着国家级期刊名号的“学术新闻”,往往无从下嘴。法律的红线,被资本用科研的遮羞布轻轻绕了过去。
即便全世界的医学界都在声嘶力竭地警告酒精的危害,也拦不住白酒板块在资本市场上的狂飙突进。
这一切,总让人想起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烟草巨头。
当医学界开始证明吸烟导致肺癌时,万宝路和骆驼们是怎么做的?他们没有承认,而是迅速成立了“烟草工业研究委员会”。
他们雇佣大批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广告里吸烟。他们资助科学家去寻找“吸烟有益于放松神经”的证据。他们发明了过滤嘴,宣称过滤后的香烟是“健康”的。
制造科学争议,制造虚假安全感。今天的中国白酒企业,拿着几十年前美国烟草商玩剩下的剧本,依然演得风生水起。
为什么这么低劣的骗局,依然有那么多人愿意买单?
说白了,因为人性的软弱。
中年男人们坐在油腻的酒桌上,看着逐渐隆起的啤酒肚和体检报告上标红的肝功能指标,心里不是没有恐惧。他们渴望一种心理安慰剂。
白酒企业精准地切中了这种集体焦虑。他们提供的不是科学,而是一张免罪符。
当你举起一杯标价两千块、号称富含“活性多肽”的酱香型或浓香型液体时,你潜意识里觉得这不再是伤害肝脏的毒药,而是一种昂贵的阶层象征和养生投资。
只要你信了,他们的利润率就保住了。只要还能继续收割,这种伪科学的学术包装就绝不会停止。
这场把一级致癌物洗成养生甘露的荒诞剧,还会演到什么时候?
指望资本良心发现,主动停止对公共健康的误导,那是痴人说梦。“资本”加上“国有”,毛孔里流出的也不会变成奶和蜜,哦,应该是更不会。
只要巨额的利润依然存在,白酒企业与科研机构的这场“洗绿”合谋就不会终结。
唯一的变数,是消费者自己。
消费者在面对任何白酒品牌的健康功效宣称时,首先应当唤醒基础的毒理学常识:“抛开剂量谈功效或毒性,皆为伪科学”。
牢记一类致癌物属性:无论发布会上的专家如何引经据典,无论其引用的《Nature》子刊论文多么深奥,消费者只需抓住一个不可辩驳的核心事实——世界卫生组织已明确宣示,酒精是毫无争议的1类致癌物,且其对人体的健康风险不存在任何“安全摄入量”的底线。
我并不认为人类都要戒酒,有很多嗜好都对身体没有好处但人们仍然要享用。成年人都应该有着权利,但这个权利是建立在对可能付出的代价有清楚了解的基础上,而不是被“洗绿”的论文“洗脑”,既在身体健康上付出代价,又在智力上被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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