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外边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心中却直觉寒意。
厂里前天就放假了。外地来的工友们大包小包地挤上了回乡的火车,本地同事也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厂门口。平时轰隆隆响个不停的车间,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看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灰,又变成漆黑。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来一整天没吃东西。食堂早就关门了,小卖部也贴上了“春节放假”的红纸。我翻出一包方便面,用热水壶里的热水泡了,就着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吃完,我披上袄子,走到厂区院子里。
大红灯笼挂了一排,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地面照得一明一暗。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炸开一朵又一朵。喜庆的声音传过来,却像隔了一层玻璃,跟我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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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浙江八年了,我还是没有归属感。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八年前我第一次坐车离开秦岭,一路向东。那时候我二十三岁,浑身是劲,觉得外面的世界遍地是金子。八年过去,金子没捡着几块,人却老了。
我靠着花坛边的柱子,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我这些年飘忽不定的日子。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得最多的,是秦岭脚下那个小山村。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砖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墙缝里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父亲是个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请他打家具。他话不多,整天埋头干活,木屑落满了头发也不拍。他走得早,那年我才十二岁。
母亲一个人守在那老房子里。我每年过年回去,她都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腊月里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地说:“被子晒了,你回来睡热乎的。”“今年灌了香肠,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去年腊月,母亲病了。我连夜赶回去,在病床边守了半个月。她瘦了很多,握着我的手,说的还是那些话:“别担心妈,妈没事……你好好工作,别老请假……”
腊月二十,她走了。
我亲手给她穿的寿衣,亲手把她放进棺材,亲手一锹一锹地往她身上盖土。黄土落在棺材盖上,砰砰的,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父母都不在了。
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那个有人等我回家过年的地方,从此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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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多久?不知道。脚冻麻了,烟也抽完了,我正要回宿舍,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面两个字:二娘。
我愣了一下,接通。
“小刚啊!”二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熟悉的乡音,还带着一点急切,“这都二十七了,你咋还没回家呢?”
我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二娘……”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啥?”二娘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不回来?为啥不回来?”
“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我没钱?说我没人?说我怕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老屋?
二娘没等我说话,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絮絮叨叨的,像小时候那样:“你这孩子,你爹妈不在了,我和你堂姐还在呢!我们不是你的亲人?家里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你原先那屋,被褥我都搬出来晒了两天,太阳可好了,晒得蓬蓬松松的,你回来睡准暖和……”
我的眼眶热了。
“你堂姐说了,今年她灌了香肠,还做了你爱吃的腊肉。你姐夫把柴火都劈好了,堆了半院子,够烧一冬天的。三十晚上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她絮叨着,声音里带着笑,好像我已经回去了,就坐在她面前。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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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事我听说了。”二娘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女朋友分了?分就分了,咱再找!回来让你堂姐给你打听打听,咱村好几个姑娘还没对象呢,条件都好。你长得周正,又有手艺,怕啥?”
我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还有你那钱的事,”二娘的声音又提起来,“钱没了再挣,你年轻力壮的,怕啥?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老理儿,错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二娘又说:“我给你转五百块,你买票回来。别磨蹭了,赶紧的!”
我正要开口,手机叮的一声,短信来了。我瞥了一眼——是转账通知。
五百块。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十岁的人了,蹲在厂区冰冷的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二娘……”我声音抖得厉害。
“别哭了,多大的人了!”二娘在那头说,“赶紧买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哥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很冷,可心底的荒芜,竟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夜里,我挤上了回乡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有人嗑瓜子,有人泡方便面,有人靠着窗户打呼噜。我找了个角落靠着车厢,对面一对小夫妻坐在行李上,抱着个奶娃娃,一路上都在哄。孩子在怀里拱来拱去,小夫妻累得够呛,脸上却都是笑。
我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我,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外婆家。那时候父亲还在,他们都很年轻,眼睛里没有皱纹,头发也是黑的。
火车钻过一个个隧道,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越往西走,山越高,天越蓝。我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深夜,火车终于到站。我拎着包,走出火车站。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干燥的、黄土的味道。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有拉客的司机,有卖夜宵的小摊。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辣椒的香味。
我正要找车,手机响了。
“小刚,到了没?”是二娘的声音。
“刚到,正准备找车……”
“别找了,你姐夫在出站口等你呢!”
我愣了一下,拎着包往出站口跑。远远的,就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站在车旁,朝我挥手。
是姐夫。
“小刚!这儿!”姐夫跑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走,上车,家里等着呢!”
车子开起来,在夜风里一路颠簸。姐夫一边开车一边说:“妈在家急得不行,一晚上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早点来等着。家里炉子烧上了,饺子也包好了,就等你回去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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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声,嗓子发紧。
四十分钟后,车在一个熟悉的路口停下。我跳下车,远远就看见了那束光。
是二娘家的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门口那块地照得亮堂堂的。灯光在黑暗里格外温暖,像一团小火苗,也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你回来。
我拎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走。刚进院子,屋门就开了。
二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小刚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屋。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把整个屋子烤得暖洋洋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暖水瓶冒着热气。
“饿了吧?”二娘把我按在炉子边的椅子上,“坐着烤烤火,我给你煮饺子去!”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炉子边,看着火焰一跳一跳的,手指渐渐暖过来,脚也暖过来,心里的空落,一点点被这烟火气抚平。
姐夫拎着我的包进来,放在墙角:“路上累坏了吧?先歇会儿,你姐今天值夜班,明早就回来了。”
“不累。”我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们俩就坐在炉子边,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抽烟。烟味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熏得人想睡觉。
没一会儿,二娘端着一大碗饺子出来了。
“快,趁热吃!”她把碗放在我面前,“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堂姐专门给你包的,包了一下午!”
碗里白胖胖的饺子,个个鼓鼓囊囊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我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眼眶又热了。
“吃啊,”二娘在旁边催,“别愣着!”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鸡蛋的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那是家的味道。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饺子汤,咸咸的,也是热的。
二娘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给我倒了碗饺子汤,轻轻推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二娘已经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
吃过早饭,堂姐和姐夫带着我,去坟地。
山路上铺着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堂姐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纸钱和香。我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先到了爷爷奶奶的坟。两座坟挨着,长满了枯草。堂姐和我一起拔草,姐夫用铁锹添了新土。点燃纸钱,火光跳跃着,把我们的脸照得发红。堂姐念叨了几句,大意是让爷爷奶奶保佑一家人平安。
然后往前走,到了二伯的坟。二伯走得早,比母亲还早两年。我记得他生前对我好,每次去镇上,都给我带糖葫芦。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最后,是父母的坟。一座新坟一座旧坟,挨在一起,纸幡还在风中飘着。
我跪下来,点了香,烧了纸。火苗舔着纸钱,发出呼呼的声音。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飞得很高很远。
我在心里轻轻说:爹,妈,我回来了,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堂姐在身后轻轻喊我:“小刚,咱们回去吧,家里还等着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到山脚下,我回头望了一眼,心里虽有不舍,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空茫。
父母虽已长眠,但爱,从未离开。
回到家,二娘已经把午饭摆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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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炖鸡、炒腊肉、凉拌木耳……都是我爱吃的菜。
“来,坐坐坐!”二娘招呼我们坐下,“今天小刚回来,咱一家子吃顿团圆饭!”
堂姐给我倒了杯酒,姐夫举起杯:“来,干一个!祝明年顺顺利利的!”
我端起杯,一饮而尽。酒是辣的,呛得我咳了两声。可胃里暖起来,心里也暖起来。
吃完饭,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二娘手里。
“二娘,这个给您。”
二娘一愣,低头看了看红包,又抬头看我:“你这孩子,给我钱干啥?”
“不多,两千块。”我说,“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不要!”二娘把红包推回来,“你在外面不容易,自己攒着!”
“二娘,”我按住她的手,“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这些年在外面,多亏您和堂姐惦记着我。我爹妈不在了,您就是我最亲的人。这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二娘看着我,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红包收起来,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堂姐在旁边笑:“妈,您哭啥?小刚孝敬您,这是好事!”
“谁哭了?”二娘转过身,瞪了堂姐一眼,“烟熏的!”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
远处的山还是以前得模样。
二娘从家里过来,披着棉袄,在我旁边坐下。
“咋不进屋?外头冷。”
“想待一会儿。”我说。
二娘没说话,就静静地陪着我坐。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小刚,二娘知道你想你爹妈。可人活着,得往前看。你爹妈没了,你还有我们。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以后不管走多远,过年就回来。”二娘说,“有钱没钱,回来过年。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看着远处山影,轻轻“嗯”了一声。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亲人仍在,归途便不曾断。
有亲人在,家就在。不管走多远,心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等着你回去。
二娘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走,回屋吧,外头凉。”
我跟在她后面,往二娘家里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电视里放着节目,欢声笑语不断。堂姐和姐夫在包饺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
这,就是年的味道。
这,就是家的味道。
人间最暖,不过亲人相伴;
此生心安,只因有人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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