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贿赃款分别用于买房和炒股，有亏有盈，追缴时盈亏能否相抵？

在受贿犯罪案件办理、审判与执行全过程中，追赃挽损既是刚性要求，也是长期难点。随着被告人处置赃款的方式日趋多元化、投资理财化，一个极具争议的问题，在司法实践中频繁出现：被告人将受贿所得赃款一部分用于购买房产，后因市场下行、房价下跌，不仅没有收益，连本金都出现亏损；另一部分用于理财炒股，产生了明确盈利。而法院生效判决，通常概括性判决：追缴被告人受贿所得人民币100万元及孳息，予以没收，上缴国库；不足部分继续追缴。判决既不明确孳息的计算方式，也不写明具体数额。

由此带来三个必须回答的实务难题：第一，判决只写明“及孳息”，未明确数额，执行中应当如何理解、如何核算？第二，赃款投资出现一盈一亏，究竟是盈利全没收、亏损自己补，还是可以整体算账、盈亏互抵？第三，假如是同样的投资类型，比如都投资房产，一套房产盈利、一套房产亏损，是否要分开核算、严禁相互抵消？

有观点认为，应当分笔处置、分别核算、风险自担、严禁盈亏互抵。

本文认为，最起码同一笔赃款、整体支配投资的，应当允许盈亏合并计算，按照净额追缴，才是兼顾法律效果、社会效果、政治效果的最优路径。

一、现行规则梳理

1.法律与司法解释依据

我国刑事追缴制度的核心依据，是《刑法》第六十四条：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没收的财物和罚金，一律上缴国库，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

这一条文确立了三层基本立场：1. 违法所得必须全额追缴；2. 赃款产生的收益、孳息一并追缴；3. 追缴目的是剥夺非法利益，不让犯罪分子从犯罪中获利。

在此基础上，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司法解释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立场：

一是《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条：对赃款赃物及其收益，人民法院应当一并追缴。被执行人将赃款赃物投资或者置业，对因此形成的财产及其收益，人民法院应予追缴。

二是2021年《刑诉法解释》第四百四十三条：被告人将依法应当追缴的涉案财物用于投资或者置业的，对因此形成的财产及其收益，应当追缴。上述条文共同构成了实务中通行的执行逻辑：本金一分不减，收益全部没收，亏损自行承担。但对于项目是否互不抵消，规定并不明确。

2.典型案例

据称执纪层面普遍持“分笔核算、盈亏不互抵”的观点，其依据是国家监委网站曾刊载《违规经商办企业有盈有亏如何计算违纪所得》案例：违规经商多笔经营，盈利收缴、亏损不抵扣。

案情：某干部使用违纪资金从事多项经营活动：1. 开办餐饮公司，产生大额盈利；2. 投资租赁项目，本金全部亏损；3. 投资超市，出现大额亏损。

官方结论：1. 违纪所得按笔认定、分别计算；2. 盈利项目的收益，全额收缴；3. 亏损项目的损失，不冲减、不抵消、不从盈利中扣除；4. 核心原则：决不让违纪违法人员从中获利。

这是目前最直接、最贴近问题的执纪口径。但我尚未查找到明确的法律法规依据。笔者在此恳请高人指点。

二、严禁盈亏互抵将造成实质不公

严禁盈亏互抵，有利于从严反腐、彻底剥夺非法利益、防止行为人钻制度空子。但只讲刚性、不讲情理；只讲形式、不讲实质；只讲政策、不讲法理，最终必然损害司法公信力。假设一个典型场景，或能说明问题。

赃款购买两套房产，一涨一跌假设受贿100万元：50万元购买A房产，后升值至70万元，盈利20万元；50万元购买B房产，后下跌至30万元，亏损20万元。按照“严禁盈亏互抵”规则：1. A房产：追缴本金50万 + 孳息20万；2. B房产：追缴变现30万，仍缺口20万，需用合法财产补足；3. 合计追缴：50+20+30+20 = 120万元。

但客观事实是：被告人实际只拿到100万赃款，整体投资盈亏相抵、一分未赚，最终却要多上缴20万元。

被告人实际没有任何非法收益，却被超额追缴。这真的符合“不让犯罪分子获利”吗？这已经不是“不让获利”，而是让被告人因犯罪额外承担惩罚性财产责任。由此，“严禁盈亏互抵”论的三大硬伤暴露无遗：

1. 违背比例原则。刑事追缴的本质，是剥夺不当得利，而非额外处罚。整体无利可图，却超额追缴，明显属于过度剥夺。

2. 违背罪刑相适应原则。受贿的社会危害性，在于权钱交易，而不在于后续投资是赚是亏。仅仅因为市场涨跌，让被告人承担远超犯罪所得的财产责任，属于罚过其罪。

3. 违背社会公众最朴素的公平认知同样一笔赃款、同样是投资行为、同样面对市场风险，只算盈、不算亏，只没收收益、不抵扣亏损，放在民事、商事、行政、执纪任何一个领域，都难以自圆其说。

三、整体核算、盈亏相抵、按净额追缴

针对“严禁盈亏互抵”论的缺陷，必须回归追缴制度的本来目的，为此提出更合理、更可行的方案：起码同一笔赃款，整体支配用于多元化投资的，不再按项目单独核算，而应整体算账、盈亏互抵，按最终净额追缴。主要理由如下：

一是符合法律精神。追缴的核心，是剥夺“实际非法获利”。《刑法》第六十四条的立法目的，是不让犯罪分子从犯罪中获益，而不是让被告人因为犯罪倒贴、额外受损。

二是符合民商事基本逻辑。合法财产投资，盈亏自担、合并计算；非法财产投资，反而只计盈、不计亏，逻辑明显倒置。

三是契合宽严相济与实质公正。对真诚认罪悔罪、积极配合追赃、投资确因市场原因亏损的，给予合情合理的核算方式，更有利于化解矛盾、提高执行到位率。

四是契合国际通行规则。美国、英国、德国等法治成熟国家，在犯罪收益追缴上普遍采用净额主义：总收益 − 合理成本与实际亏损 = 净收益 。只追缴净收益部分，不搞“只盈不亏”的单边计算。

总之，刑事追赃，从来不是越严越好、越狠越对。严而有据、严而有理、严而有度，才是真正的法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