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婆家的大厅里。
客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脸沉得像一口老锅底。婆婆站在茶几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上,声音尖得能把天花板掀翻:“林晚棠,你这个小三上位的狐狸 精,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晚棠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炖了三个小时的银耳莲子羹,本打算送给住院的小姑子。她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被一个电话叫到了这里。
“妈,您这话说得过分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
“过分?”婆婆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怼到她眼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还要不要脸?”
林晚棠定睛一看,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在某商场的走廊里。那女人的侧脸确实跟她有几分相似,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她。
“这不是我。”她说。
“不是你?你骗鬼呢?”婆婆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弟弟都亲口承认了!说你嫁到我们家就是图钱,外面早就有相好的了!”
林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弟弟,林晚枫。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从小被父母宠坏,三十岁的人了还整天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赌债。上周还打电话跟她借钱,她没给。没想到,他转头就跟婆家编排起她来了。
“妈,我再跟您说一遍,这个人不是我。”林晚棠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直直地看着婆婆,“您要是不信,可以把照片发给我,我去找证据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公公突然拍了一下扶手,站了起来,“你弟弟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你们姐弟俩一个德行,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儿子当初就是被你骗了!”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她嫁进这个家三年了,三年里她自问做到了一个儿媳妇该做的一切。公公高血压住院,是她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护;婆婆腰不好,她到处托人买膏药;小姑子离婚后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她每个月偷偷给小姑子塞两千块钱。她以为这些付出能换来一份尊重,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
“爸,妈,”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说我小三上位,那我倒想问一句——你们儿子当初跟前妻为什么离婚,你们心里真的没数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晚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那好,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是你们儿子先偷的腥,在我之前,他在外面就没有断过。他的前妻李蔓,跟他是大学同学,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开公司买房子,结果呢?他跟前台搞在一起,被李蔓抓了个正着。”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林晚棠继续说:“李蔓离婚后带着女儿去了外地,这事你们比我清楚。后来他跟那个前台也没长久,人家嫌他脾气大,不到半年就走了。再后来他遇到我,追了我整整八个月,我一开始根本不想理他,因为他离过婚,我不想蹚这趟浑水。是他死缠烂打,天天堵在我单位门口,送我上班接我下班,在我同事面前搞得人尽皆知。到最后我没办法,才答应跟他处处看。”
她顿了顿,看着婆婆逐渐僵硬的表情:“所以,到底是谁小三上位?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单身,民政局盖了章的离婚证我看过的。你们骂我小三,这帽子我不戴。”
公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婆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句:“那你弟弟说的那些话……”
“我弟弟欠了三十万的赌债,”林晚棠直接打断她,“他找我要钱我没给,他就来找你们编排我。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另外,照片里那个女人,我可以找商场调监控,证明不是我。但我想问一句——你们拿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问问我?有没有给过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还是说,你们心里早就认定了我就是那种女人?”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公公别过头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林晚棠弯腰拎起保温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莲子羹是带给晓晴的,她刚做完手术需要补身子。你们要是觉得我这个‘小三’送的东西脏,就倒了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她站在路边等车,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周家明的样子。
那是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周家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坐在角落里喝酒,看起来落寞又忧郁。朋友偷偷告诉她:“那个人叫周家明,做建材生意的,刚离婚,心情不太好,别招惹他。”
她没想招惹他。是他先来找她说话的。
他说:“你一个人坐在那边,看起来比我还孤独。”
她说:“我不孤独,我只是在享受安静。”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碎感,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破碎感不是忧郁,是一个习惯性出轨的男人在空窗期特有的寂寞。
八个月的追求,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送花、送礼物、在她公司楼下举着牌子等她下班,搞得全公司的人都在起哄。她的同事们都说:“林姐,你就答应人家吧,条件这么好,对你也上心,离过婚怎么了?又不是他的错。”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结婚后,她才慢慢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手机永远扣着放,洗澡也要带进浴室,出差回来行李箱里的衣服总有洗不掉的香水味。她问过一次,他暴跳如雷,说她疑神疑鬼,说她跟那些“庸俗的女人”没两样。
她就不问了。不是怕,是累了。
她开始把精力全部放在工作上,从普通职员升到了部门主管,工资翻了两倍。她给自己存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她在某一天需要重新开始时,不至于两手空空。
结婚第三年,周家明对她好了很多,像是突然良心发现了似的,开始按时回家,主动做饭,甚至记得她的生日。她以为他改了,以为婚姻终于熬过了最难的阶段。直到上个月,她在洗衣服时从他口袋里翻出了一张高铁票——杭州东到上海虹桥,日期是他出差的那两天,但目的地跟他说的不一样。
她没有质问,只是默默把车票放回了原处。
从那以后,她心里那根弦就彻底松了。不是不在乎了,是不想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情绪。
她擦了擦眼泪,叫了一辆网约车。上车后,她打开手机,看到周家明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是“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大了”,第二条是“我替你跟我妈解释过了,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第三条是“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段婚姻的绝望。
回到家,她把保温桶里的银耳莲子羹倒进碗里,自己喝了一碗。甜度刚好,是她一贯的水平。她想起小姑子周晓晴,想起她拉着自己的手说“嫂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心里酸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林晚枫打来的。
她接起来,没等他开口就说:“林晚枫,你欠的赌债我不会帮你还一分钱。你要是再去婆家编排我,我就把你当年偷家里存折去赌博的事告诉爸妈。你知道的,爸有心脏病,你要是把他气出个好歹,你就是不孝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姐,对不起”,接着就挂了。
林晚棠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想起了结婚那天,周家明在她耳边说:“晚棠,这一次我一定好好过。”她信了。她像个傻子一样信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按了门铃。林晚棠打开门,看到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表情别扭得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又拉不下脸来道歉的孩子。
“进来吧。”林晚棠侧身让开。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东张西望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个……晚棠啊,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想,可能是我太冲动了。”
林晚棠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婆婆又说:“你弟弟后来给你公公打了电话,承认了,说那些话是他编的,他就是想从你这里弄点钱。照片的事我也弄清楚了,是你公公的一个牌友拍到的,那个人后来承认了,说拍的时候没看清楚,其实那个女人不是你。”
“所以呢?”林晚棠坐在对面,平静地问。
“所以……就是一场误会嘛。”婆婆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就过去了,啊?”
林晚棠看着婆婆,忽然觉得很可笑。一场误会?昨天指着鼻子骂她小三上位的时候,可没说是误会。要她弟弟不打那个电话澄清,没有那个牌友承认拍错了人,这场“误会”会过去吗?不会的。在周家人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小三上位”的女人,永远低人一等。
“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三年来,我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你挺好的。”
“那我再问您一个——您儿子跟前妻离婚的真正原因,您知道吗?”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您知道的,”林晚棠说,“您一直都知道。他在外面沾花惹草的事,您不是第一次处理了。李蔓当年闹到家里来的时候,您是怎么说的?您说‘男人嘛,在外面应酬难免的,你当老婆的要大度一点’。李蔓不干,非要离婚,您就在外面跟亲戚朋友说,是李蔓不够贤惠,留不住男人的心。”
“我没有……”婆婆想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到了我这儿,您连原因都懒得编了,直接给我扣了个小三的帽子。”林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婆婆,“妈,我不是李蔓,我不会闹,也不会到处去说你们家的不是。但我也不是傻子,不会被人泼了脏水还笑着说没关系。”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洒出了一些。
“你想怎么样?”婆婆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不想怎么样,”林晚棠转过身来,“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个家里,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一场误会’糊弄过去的。您骂我的话,我可以不计较,但请您以后不要再提‘小三’这两个字。我跟您儿子结婚的时候,他是单身,这一点您比我清楚。”
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家明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还带了一束玫瑰花。他把花递给她,说:“我妈跟我说了,她今天来过了。晚棠,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林晚棠接过花,放在鞋柜上,没有插进花瓶。
“家明,”她说,“你高铁票上的目的地,是杭州,不是上海。你去见了谁?”
周家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眼神闪躲:“那个……是一个客户,临时改了行程,我忘了跟你说。”
“是吗?”林晚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手机里的那个‘小陈’,备注是供应商,为什么你们每天的聊天记录都是空的?一个供应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家明的脸白了。
“你翻我手机?”
“我没有翻,”林晚棠说,“是你洗澡的时候,屏幕亮了,我无意中看到的。家明,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你前妻李蔓,第二次是你们公司的前台,第三次是这个‘小陈’。事不过三,这句话你听过吗?”
周家明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晚棠,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吃了几次饭……”
“你不用解释,”林晚棠打断他,“我不想听。”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文件袋,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好了名字。
周家明看到那份协议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框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林晚棠说,“从你第三次夜不归宿的那天晚上。”
“晚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给过你了,”她说,“结婚那天,我给过你一次。发现你跟前台暧昧的时候,我又给过你一次。三次了,家明,我的机会用完了。”
她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往门口走去。周家明拉住她的胳膊,被她轻轻甩开了。
“房子是我婚前自己买的,跟你没关系。车是你的,我不要。存款一人一半,我已经让律师算好了,你看看协议,没问题就签了。”
“你要去哪里?”他问。
“去一个不用被人怀疑是小三的地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去一个不用在口袋里翻到别人的高铁票的地方。”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林晚棠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公寓,三十平米,朝南,阳光很好。她把阳台上的几盆多肉摆得整整齐齐,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的时候,都觉得日子又鲜活了一点。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周家明最终签了字,没有纠缠。听说他跟那个“小陈”的事被公司里的人知道了,影响不太好,他主动辞了职,去了外地发展。婆婆打来过两个电话,语气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她也都客客气气地回应了。
小姑子周晓晴倒是经常联系她,发微信说“嫂子我想你了”,她就回一句“我也想你”。她知道,这段婚姻里,真正让她留恋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男人。
有一天,她在商场里遇到了李蔓——周家明的前妻。
李蔓比几年前胖了一些,气色却好了很多,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帮她拎着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是……林晚棠?”李蔓先开了口。
“你认识我?”
“见过你的照片,”李蔓笑了笑,“家明发朋友圈的时候看到的。后来听说你们也离了?”
林晚棠点了点头。
李蔓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你也辛苦了。”
“你也是。”
两个女人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各自的生活。李蔓说她在外地开了家花店,日子过得还不错,新老公是个中学老师,老实本分,对她女儿也很好。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李蔓临走时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离开他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是一个正确的开始。”
林晚棠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李蔓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走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婆婆拿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也是这样一个挽着胳膊的背影。只不过照片里的女人不是她,李蔓身边的男人也不是周家明。
她拿出手机,翻到周家明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的:“晚棠,对不起。”
她没有回复,也永远不会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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