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叶国祺
文/刘旭辉
我家在关中华州区南边绵绵巍峨秦岭山脚下涧峪口的紧下面的高塘镇上,从古至今,无论是住在山里的人要出山,还是山外的人要进山,都要从我们村南的这条不宽的沙石路上经过。
几乎是从每年的初夏开始,在这条路上,从早到晚,便行人不断。有的是山里人出来当麦客的,有的是扛着木材出来赶集的,进了涧峪口,朝南再走约70公里,便是洛南县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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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我太爷在渭城一家菜馆呆过几年,学得了烹饪美食的手艺,后来他发现这条路上的人气挺旺,他从中发现了商机,于是他便辞职回家,请人在村南距涧峪口不远处的山坡上挖了几面窑洞,用石块和青砖砌了墙,盘了土炕,再放张木桌木椅等简单生活用品。又在窑洞的前面,盖了两间瓦房,然后挂牌营业,店名叫“涧峪口客栈”。
客栈开张后,生意还不错,从早到晚,宾客如云。特别是到了夏收季节,到我太爷客栈落脚栖息的人就更多。这些人,多是从山內到山外当麦客的人的穷苦人。平时多是扛木材到山外集市上交易的人,或是进山到洛南县城的人,还有一部分是渭北一些拉着细狗进山狩猎的人。
这些暂住进我太爷客栈的穷苦人,吃不起什么肥鱼大肉,多是吃几个包子或者吃几个馒头喝一壶茶水,偶尔也会有客人要求炒两个菜喝几杯酒,但这种客人不多。这种客人,不是官差,便是活动在山上的土匪。
关于关中匪事,我就不做赘述,大家听听关中民谣,就知一二了。“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二球出在澄城县,土匪出在两华县。”恰好我们高塘镇就属于华县管辖。
我太爷在峪口开的这种小客栈虽挣不了什么大钱,但勉强可以发得出两个伙计的工钱以及维持我一家人的生计。
1926年11月29日这天,我太爷一大早吃饱喝好,然后让我太奶和另一个伙计在家招呼来往的顾客,他自己和一个姓杨的伙计,一人拿着一把砍刀,一条麻绳去南边山坡的树林里砍柴火。平时,我太爷和伙计经常会会上山砍柴火,砍的这些柴火除了厨房烧饭用,主要是为冬天入住的客人烧炕,冬季地处西北的土炕不见火是不行的,会是一种冷娃娃的感觉。
只有把土炕烧得暖暖,客人睡上才会舒服,而冬季能到客栈栖息的,不再是麦客了,多为到山外赶集卖山货和卖木材的山里人。
让这些客人住的舒服了,他们以后就是回头客,这个道理我太爷明白。
在此前的一天,我们这里才下过一场大雪,此时的秦岭山上,白雪皑皑,凛冽的冷风吹起地上的雪花,荡起一团团雪雾迎面扑来。我太爷和姓杨的伙计朝山坡上走去,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俩人边朝山上走,边说着这一年来发生在西安城的事儿。
我太爷和杨伙计这天所谈论的事儿,就是1926年刘镇华奉大军阀吴佩服之令围攻西安城的事儿。此时的我太爷虽然没有见过刘镇华这个人,但他听人说过这个人。河南巩义人,清末的秀才。此人在1918年一1925主政陕西,他在主政陕西的8年里,横征暴敛、纵兵劫掠,失之民心。后被陕西民众与国民军驱离陕西。
我太爷正和姓杨的伙计说着话儿,姓杨的伙计突然不吭声了,他抬手指着正前方约50米远处,有点紧张地小声说:“掌柜子,前面那棵大松树的旁边有人,你瞅。”
我太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看到了一个穿了一身黑棉衣的汉子,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那人背靠松树,坐在那里粗粗喘着气儿,从嘴里吐出一团团乳白色的雾气。
我太爷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语地说:“这会是谁一大早坐在这冰天雪地里干啥?不管他,咱去砍咱的柴火……”
我太爷误以为这是附近的村民,加上对方手里没有拿枪,所以就不怎么胆怯,当俩人走近,才发现坐在松树下面的人,他俩并不认识,那人30多岁,短头发,脸色蜡黄憔悴,那人用乞求讨好的目光迎住我太爷,说:“两位兄弟,有吃的吗给一点,俺是外地人,到你们这里寻亲不遇,已两天没吃东西了,刚才又不小心迷了路,从山坡上掉下去摔伤了腿,现在一步路也走不动了……”
我太爷在开客栈的这两年,接触过不少南来北往的人,从口音上听出了对方是河南人,加上我太爷又是一个心肠善良的人,他就将手里的砍柴刀递给旁边的杨伙计,然后上前,问:“老乡呀,听你口音,你可否是从豫西来的啊?”
对方挣扎着坐直身子,面带微笑,从口袋摸出半盒“哈德门”香烟递向我太爷说:“是呀,兄弟来一支。我是……”
我太爷摆手没有接烟,尔后态度诚恳地笑说:“朋友,不好意思啊,我是上山砍点烧炕的柴火,不知道会在这里遇上你,所以没带啥吃的,既然遇上了你,也算是咱之间的缘分吧,走,我扶你去我家养好伤再说,人出门在外,谁都会遇个难处……”
那豫西汉子一听,忙感激地连说谢谢小兄弟。
我太爷是个信佛的人,相信因果,他的处世哲学就是积德行善,多做好事。就这样,我太爷让杨伙计独自上山砍一点柴火,他背上起汉子的包衭,又扶起汉子,朝山下我家客栈走去。我太爷将落难汉子扶到我家客栈后,让我太奶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并让人腾出了一面窑洞,将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又用浓盐水为汉子洗净紫肿的腿部伤处,煮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草药给汉子涂抹。
那几天,因大雪封山,路过的客人寥寥无几,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人住店栖息了。我太爷看落难汉子言谈举止,文质彬彬,又比较面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也读过几年私塾的我太爷,平时就喜欢与有文化的人谈天说地,说到投机时,还会喝上几杯,聊聊当时的天下事,用我们关中的话说就是谝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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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豫西汉子在我家住客栈连吃带住20多天,在这20多天里,豫西汉子与我太爷可是无话不谈,我太爷也用好饭好菜好酒款待,在一次饮酒后,豫西汉子也向我太爷道出了自身的实情,他家在豫西确实不假。但他不是什么投亲不遇的落难人,他名叫苏天孝,是军阀刘镇华手下的一位连级军官。
刘镇华率部围攻西安城八个月,岂料遇二虎(李虎臣、杨虎城)守长安久攻不下,又接着冯玉祥五原誓师回援,令刘镇华想再度统治陕西的美梦破灭,仓慌溃败东逃,他们那一营人马,做为掩护部队,大多死伤,剩下的残兵败将四处逃亡,他脱下军服,打扮成百姓,沿山脚逃亡至此,没想失足掉进山涧。
我太爷在明白了苏天孝的真实身份后,表达了做为陕西关中人的他,对刘镇华主政陕8年期间所做所为,以及此次率兵围攻西安城,对关中人民所造成大量人员的伤亡以及财产损失表达了他的愤懑。
苏天孝认同了我太爷的观点,亦谈了他对刘镇华的为人不满和看法,亦表达达了他的歉疚,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做为军人的他,服从命令是天职,此次部队被打散后,等他养好伤后,他不会再考虑回豫西归队了,他要投奔一个在渭城供职的亲戚……
几天后,已可行走的苏天孝向我太爷辞别,临走从腰里拿出五块大洋给我太爷当食缩费,我太爷坚决不收,说:“兄弟,你目前出门在外,此次去渭城寻亲,能否顺利,还是未知数,身上多留一点盘缠,就会多一份方便,若今后你我兄弟有缘,自然还会相遇在一起……”
没想到我太爷一语成谶。在送走苏天孝后,我太爷又带着一家人开始忙活客栈的生意。
可我太爷没有想到在第二年的春天,有一个姓张的人,是当时保长的弟弟,张保长的弟弟看我太爷客栈的生意不错,就有了把我太爷的客栈占为己有的念头,张保长的弟弟让其哥哥先找人告诉我太爷说村公所经研究决定,准备以20块大洋收购我太爷的客栈,做为新的村公所。
我太爷自然不会同意,就让人捎话给张保长弟弟给钱多少他都不会卖我家的客栈,这是我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根基。为人奸诈的张保长和其弟弟一看我太爷不给面子,认为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张保长暗中勾结当时活动在涧峪口的一个名叫吴振彦的土匪,张保长指示吴振彦率一股土匪经常到我太爷的客栈白吃白喝,不仅一文钱不给,还多次抢劫在我太爷客栈栖息的客人,搞得此后一段时间,没有客人再敢到我太爷的客栈栖息。
有时吴振彦还让我太爷拿大洋给他,如果我太爷不拿大洋给他,就放话让人绑我太奶,或者绑我在高塘镇一家私塾读书爷爷的票,我太爷知道这吴振彦心毒手狠,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这让我太爷胆战心惊。
后来,吴振彦直接向我太爷说明,如果我太爷给他20块大洋,他就不管这个闲事,如果我太爷不给,就让我太爷将客栈卖给张保长的弟弟,不然他让我太爷的客栈开不下去。
吴振彦经常骑一匹高头大青马,率一帮土匪在周边村里做恶,官兵多次围巢这股恶匪,却总是有人提前为其通风报信,吴振彦骑上大青马逃之夭夭。
被逼无奈的我太爷在还没有卖掉客栈之前,心想先到渭城看有什么其他生意能做,另谋一条生计后,就将客栈卖给张保长的弟弟。我太爷这天来到渭城,在渭城街上正心思重重地转悠着,忽听有人在唤他:“叶老弟,叶老弟……”
我太爷回头一看,发现是在苏天孝,这天的苏天孝是长袍短褂,穿得楚楚一新,戴着 黑呢礼帽。苏天孝快步走到我太爷跟前,然后将我太爷请进一家菜馆,叫了一桌的菜,嘘寒问暖,告诉我太爷他从我太爷哪里离开后,找到了他在渭城的亲戚,后在亲戚的介绍下,到贠祗天县长手下供职,我太爷在恭喜之后,讲了他在家里的遭遇。
苏天孝在饮下一杯酒后,沉思了一会说贠县长是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他把我太爷的事一会儿向贠县长汇报一下,随后他亲自率人灭了这帮土匪。我太爷说了华县保安团多次派人围巢未果的事儿,苏天孝笑笑,说:“华县保安团多次围巢未果,是有人为他通风报信,我们这次这样做,保他插翅难逃,你明天按我说的这么做,我提前带人潜伏在客栈上面的林中……”
听了苏天孝的一番话后,我太爷决定照办,第二天我太爷让人炒了几个菜,烫了酒,又让人捎话给土匪吴振彦,说他答应给吴振彦20块大洋的保护费,希望吴振彦今后能成为他保护人,每年的年底,他都会分红给吴振彦。
不知是计的吴振彦误以为我太爷真的臣服于他,就骑着大青马,领了5个土匪威风凛凛地下山赴宴,我太爷好菜好酒款待着,又拿出20块大洋放在吴振彦的面前。吴是见钱眼开,笑得合不拢嘴。我太爷说:“吴哥呀!你骑上马,拿着20粒驳壳枪的样儿看起来可威风啦,能不能让兄弟骑上你的马,拿上你的20粒驳壳枪也到外面威风一下……”
“没麻达!”吴振颜从腰里掏出枪递给我太爷,大不咧咧地说:“马在门口的树上拴着呢,你去骑吧……”
我太爷笑笑,接枪出门,解开拴马绳,飞身上马,举枪朝空中“啪啪”两枪,然后朝西狂奔而去,枪声就是信号,潜伏在客栈后边林中的苏天孝带着20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出来,没有了枪和马的吴振彦等5名土匪悉数被擒,在押往官府途中,企图脱逃,被乱枪打死在高塘街的街北河滩上麦田里……
对恶匪尸横街头,群众拍手叫好,几天后张保长两兄弟也因勾结土匪,危害乡邻,被官府缉拿归案,坐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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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我太爷的故事,我认为人的这一生,尽量不要做恶多端,古人有话说的好,叫做恶贯满盈,另外,要相信积德行善,自有福报。如果我太爷当年不是心肠善良,救下了落难的豫西汉子,他被恶霸欺负后,自然也不会有人为他挺身而出了,大家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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