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里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
小崔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下车,跑过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我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厂长,你……”
“没事。”我说,“累了。”
走进车间,机器停着,工人们在打扫卫生。朴阿姨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第三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窗台上,那个线轴还在。缠着那截白线头,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线轴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小崔跟在后面,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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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把抽屉打开。十七双袜子,整整齐齐码着。旁边是恩珠那个账本,边角卷得不成样子。还有那两块糖,纸上画的心还看得见。
我把那双新袜子放进去。
第十八双。
崔姑娘织的,灰色的,针脚细细的,里面缝着“厂长好人”。
我把抽屉关上。
坐在黑暗里。
窗外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那条她们挑水走过的路。
柴油发电机突突地响着,像心跳。
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我想把厂关了。”
他沉默了很久。
“见到她了?”
“嗯。”
“她不回来?”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回国。把厂子处理了,回国。”
“那工人呢?”
我看着窗外那盏灯,看着那些黑漆漆的宿舍。
“给她们多发一个月工资。能安排的,帮着安排一下。”
老张叹了口气。
“行。你回来吧。这几年,你也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小崔叫来。
“厂子要关了。”
她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厂长,你……”
“我想好了。”我说,“帮我把工人叫来,我有话跟她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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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五十个工人站在一起。朴阿姨站在最前面,朴顺女挨着她。她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问号。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
“厂子要关了。”我说,“对不起。”
院子里静极了。连柴油发电机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响。
朴阿姨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厂长,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崔在旁边轻声说:“厂长去找崔姑娘了。她不回来。”
朴阿姨愣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握着我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小崔翻译着,声音也颤了:
“她说,她知道崔姑娘。那个姑娘命苦,从小就苦。她说,厂长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有时候也没办法。她说,她不怪你。她们都不怪你。”
我看着那些工人,看着那些眼睛。朴阿姨的,朴顺女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
她们不怪我。
可我怪自己。
那天下午,我开始处理厂子的事。
设备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算了。地皮是租的,退了就行。账上还有点钱,够发工资的。
小崔帮我算账,算着算着就哭了。
“厂长,你就不能不走吗?”
我没说话。
晚上,工人们自发地包了包子。白菜猪肉馅的,和以前一样。她们排着队,一人两个,用纸袋装着。
可这回,没人放进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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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顺女捧着那两个包子,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厂长,给你。”
我看着那两个包子,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接过来。
咬了一口。
咸的。
分不清是馅咸,还是眼泪咸。
最后一个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抽屉打开。
十八双袜子,一个账本,两块糖。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布袋里,系好,放在胸口。
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
那盏灯还亮着。
柴油发电机还在响。
可明天,它就会停了。
永远的。
我转过身,看着那间车间,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窗户,看着那条她们挑水走过的路。
五公里外的河,还在流。
那些扁担,还靠在墙角。
那些包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走到厂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亮着。
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那扇永远关上的门,照着那条再也没人走的路。
我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线轴,攥在手里。
缠着白线头,细细的,软软的。
崔姑娘的。
我把线轴放在厂门口的石台上。
然后转身,走了。
没回头。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亮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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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天亮的时候,我上了火车。
窗外的朝鲜,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山,那些村子,那些土坯房,那些佝偻着背的人。
一点一点模糊,一点一点消失。
怀里揣着那十八双袜子,那个账本,那两块糖。
还有那双新的,灰色的,缝着“厂长好人”。
火车过了江。
丹东到了。
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水马龙。
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接站,有人送行,有人笑,有人哭。
都跟我没关系。
手机响了。是老张。
“到了?”
“到了。”
“晚上给你接风。”
“好。”
挂了电话,我走出车站。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口袋里,那个线轴硌着大腿。
我没扔。
扔不掉。
这辈子都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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