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显德六年五月,河北益津关的晚风裹着塞外的沙砾,刮过城楼垛口,卷起柴荣铠甲上未散的征尘。
他站在三丈高的城楼上,指节因用力攥着舆图而泛白。泛黄的纸页上,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刚刚收复的三关三州已用朱笔圈定,墨迹新鲜得还带着松烟香气。再往北,便是幽州——那座被石敬瑭割给契丹二十二年的燕云重镇,此刻正落在舆图最北端,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中原的咽喉上。
“陛下,契丹南京留守萧思温已带着残兵退入幽州城,闭城不出。”殿前都点检张永德的声音压不住兴奋,“四十二天,我们兵不血刃收复三关十七县,契丹人望风而逃,这是石晋以来,中原对契丹最大的胜仗啊!”
柴荣的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城下连绵的军营。旌旗猎猎,铠甲生光,这支他亲手打磨的军队,早已不是五代以来骄横怯战的骄兵悍将。他继位五年零六个月,从高平之战的死里逃生,到西征后蜀取四州,南征南唐夺淮南十四州,如今终于站在了燕云的土地上。
他今年三十九岁,正当盛年。藏在心底十年的那个计划,正一步步变成现实: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如今第一个十年才走了一半,天下一统的曙光,已近在眼前。
“传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饭,大军直取幽州。”柴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呼啸的晚风,“拿下幽州,把契丹人赶回草原去,让中原百姓,再也不用受胡马惊扰。”
话音刚落,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突然撞进他的肺腑。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正落在舆图上,染红了那两个刺目的字——幽州。
“陛下!”
周围的将领一片慌乱,张永德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柴荣摆了摆手,勉强稳住身形,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舆图,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了慌乱。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撑不到拿下幽州的那一天了。
昏沉的梦境里,他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江陵官道。
那时他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少年,家道中落之后投奔了姑父郭威。郭威只是后唐的一个小军官,家境拮据,年少的柴荣便帮着打理生意,往返于江陵、开封之间,贩茶卖货,走南闯北,见惯了乱世里的人间地狱。
那天在官道上,他遇到了一对逃难的母子。妇人已经饿得走不动路,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他的马车,妇人疯了似的扑过来,把孩子往他面前一推,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碎石路上,瞬间渗出血来。
“公子,求您收下这个孩子吧!”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能活下来,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柴荣问她孩子的父亲去了哪里。妇人哭着说,被抓去当兵,死在了战场上;村子被乱兵烧了,粮食被抢得一粒不剩,她已经三天没吃饭,实在养不活这个孩子了。柴荣看着那个缩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孩子,心里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他把身上大半袋米、几串铜钱都塞给了妇人,妇人抱着孩子,给他磕了无数个头,哭着说:“公子,您是好人,要是天下都是您这样的好人,我们就不用遭这个罪了。”
那天夜里,他在客栈的油灯下坐了一夜。窗外是逃难百姓的哭声,远处是乱兵过境的火光。从唐朝灭亡到那时,已经三十多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哪一个不是靠着兵强马壮夺了天下,转头就被另一个武夫斩于马下?打来打去,龙椅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死的都是百姓,苦的都是黎民。
![]()
他对着跳动的灯花暗暗发誓:若有一日能执掌权柄,定要结束这乱世,给天下人一个安稳的太平。
后来的日子,他跟着郭威南征北战,亲眼看着后汉隐帝刘承祐因猜忌,将郭威在开封的全家满门抄斩——郭威的两个亲生儿子,还有柴荣尚在襁褓中的三个儿子,都被斩于闹市,连婴儿都没放过。郭威在邺都起兵,挥师开封,建立后周。广顺三年冬,郭威病重,临终前拉着柴荣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他生疼。
“荣儿,我这一生,从军卒做到皇帝,见惯了兴亡更替。”郭威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那些帝王都以为江山是刀枪打下来的,却不知道,江山是百姓养出来的。你记住,做了皇帝,别苛待百姓,别滥用兵戈,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
郭威去世,柴荣以养子身份继位,是为周世宗。
他刚坐上龙椅,灭顶之灾便接踵而至。北汉皇帝刘崇联合契丹,率十万大军南下,要趁着后周国丧、新君年少,一举踏平开封。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老臣们要么劝他求和,要么劝他坚守京城,绝不可亲征。四朝元老、宰相冯道更是直言讥讽:“陛下,刘崇势大,契丹兵强,先帝刚走,人心不稳,您万万不可冒险。当年唐太宗亲征尚且未必能胜,何况您?”
柴荣看着满朝畏缩的文武,一拍龙案,厉声说道:“刘崇欺我年少新立,我必须亲征!当年唐太宗定天下,无不身先士卒,我岂能偷安?”
冯道冷笑一声:“陛下您比得上唐太宗吗?”
“以我兵力之强,破刘崇大军,如以山压卵!”柴荣的声音震得大殿鸦雀无声。
他力排众议,亲率禁军出征,在高平与北汉大军正面相遇。刚一开战,右翼将领樊爱能、何徽便带着骑兵不战而逃,步兵纷纷解甲投降,中军瞬间暴露在北汉的刀锋之下。刘崇站在高台上,看着后周军队溃不成军,哈哈大笑,命人奏起军乐,提前庆祝胜利。
就在全军崩溃的边缘,柴荣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兵,冒着漫天箭雨,径直冲向刘崇的中军大帐。他身后,赵匡胤、张永德等将领看着皇帝身先士卒,瞬间红了眼,大喊着“陛下都冲上去了,我辈何惜一死!”,带着亲兵疯了似的跟着冲锋。原本溃散的士兵看着皇帝不要命的身影,军心瞬间稳住,纷纷掉头,嘶吼着冲向敌军。
一场必败的死局,被柴荣硬生生扭转。北汉大军全线崩溃,刘崇带着十几名亲随,狼狈地逃回太原,至死再不敢南下。
高平之战后,柴荣做了一件震动五代的事:将樊爱能、何徽及七十余名不战而逃的将校,全部押至军前,斩首示众。五代以来,将领骄横,兵无纪律,打了败仗逃跑从无重罚,柴荣这一刀,直接砍断了骄兵悍将的习气,后周军队的风气,自此焕然一新。
他没有忘记当年的誓言。在位的五年多里,他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哪怕是开国功臣,只要贪赃枉法,一律严惩不贷;他均定田赋,勒令豪门大户按田亩纳税,再也不能把赋税转嫁给百姓;他兴修水利,治理黄河、汴河,疏通漕运,让中原荒废的土地重新长出了庄稼;他扩建开封城,把原本狭小的旧城,扩建成了日后北宋百年的都城,市井繁华,烟火鼎盛。
五代以来,无数人为逃避赋税兵役出家为僧,寺庙占据了大量土地,却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国家财政与兵源日渐枯竭。柴荣下令整顿佛教,除朝廷特许的寺庙外,其余一律废除,勒令僧尼还俗归农。此举一共废除三万余所寺庙,六万余僧尼还俗,无数荒废的土地重新被开垦。有人骂他灭佛,他只淡淡一句:“佛说普度众生,若我所为能让天下百姓活下去,便是合了佛的心意。若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建再多寺庙,又有何用?”
显德六年春,他最信任的大臣、为他定下统一天下方略的王朴,突然猝然离世。柴荣在王朴的灵前哭到晕厥,不止一次对着左右叹息:“天夺我良臣,是不想让我完成太平大业吗?”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王朴去世三个月后,柴荣便亲率大军北伐契丹。他比谁都清楚,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没有燕云,契丹的骑兵随时可以长驱直入,中原永无宁日。此时的契丹,正是辽穆宗在位,这位“睡王”整日饮酒昏睡,不理朝政,契丹国力跌入低谷,正是收复燕云的最好时机。
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契丹的守将望风而降,四十二天里,没有打一场硬仗,便收复了三关三州,兵临幽州城下。可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幽州,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时候,他倒下了。
营帐里,太医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他的眼睛。柴荣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连年征战,夙兴夜寐,为了这个太平天下,他早已耗尽了心血。
将领们轮番劝他班师回朝,说契丹主力已逼近幽州,不如先回开封休整,日后再来。柴荣咬着牙想要起身,他知道,这是收回幽州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中原王朝将再无可能拿回这片土地。可他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枕巾。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带着无尽的不甘,他下令班师回朝。
回开封的路上,大军行至澶州,柴荣突然下令停下,不肯再走。大臣们慌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甘心。他还想回头,还想再去打幽州,可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
就在这时,一件诡异的事发生了。有人在整理他的文书时,发现了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五个字:点检作天子。
柴荣看着那块木牌,心里一沉。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郭威的女婿张永德,手握禁军兵权,又是皇亲国戚。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儿子柴宗训才七岁,一旦他去世,张永德会不会效仿五代的那些武夫,起兵夺位?这样的事,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发生了太多次。
![]()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下了一道圣旨:免去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之职,改任镇宁军节度使。而接任这个手握禁军大权职位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他以为最忠心可靠的将领——赵匡胤。
他以为自己给年幼的儿子铺好了路,却没想到,他亲手把江山,送到了赵匡胤的手里。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开封皇宫滋德殿。
柴荣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他看着身边哭红了眼的皇后符氏,看着年仅七岁、满脸茫然的儿子柴宗训,又看着跪在床前的托孤大臣范质、王溥,还有赵匡胤,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无奈。
他的三十年计划,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只做了五年零六个月,连第一个十年的一半都没走完。他还没拿下幽州,还没统一天下,还没让天下百姓过上真正的太平日子,就要走了。
他拉着范质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诸位爱卿,朕走之后,麻烦你们好好辅佐幼主,善待百姓,不要辜负了朕,也不要辜负了天下苍生。”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年仅三十九岁。
那一天,开封城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哭声震天。他们知道,这个给了他们五年安稳日子的皇帝,是真的把他们放在了心上。
柴荣去世半年后,显德七年正月,契丹南下的消息传到开封。赵匡胤带着禁军北上御敌,行至陈桥驿,士兵哗变,将黄袍披在了赵匡胤的身上。大军回师开封,七岁的柴宗训被迫禅位,后周灭亡,宋朝建立。
赵匡胤用了十几年时间,统一了南方,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可他终其一生,都没能收回燕云十六州。他改了柴荣先难后易的战略,先平定南方,等他回过头来对付契丹时,辽穆宗早已身死,辽景宗继位,契丹已经完成了内部整顿,国力恢复,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轻易击败的对手。
终北宋、南宋两朝三百余年,燕云十六州始终没能回到中原王朝的手里。中原百姓始终活在北方游牧民族的铁蹄之下,靖康之耻,崖山之败,百年动荡,皆源于此。
百年之后,有人在开封皇宫的旧藏里,发现了一卷泛黄的舆图。舆图上,幽州的位置,有一片早已发黑的血迹,旁边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五代十国五十三年,帝王如走马灯般更迭,大多是残暴嗜杀的武夫,或是偏安一隅的庸主。唯有柴荣,有雄才大略,有仁心爱民,有结束乱世的能力与决心,他已经走完了统一之路的九成,却倒在了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世人都说,他是五代十国最可惜的帝王。可惜的从来不是江山易主,不是英年早逝,而是他差一点就终结了百年乱世,差一点就给了中原一个强盛安稳的未来,差一点就改写了之后数百年的历史。
只是益津关的晚风,终究吹不完他三十年的残梦。那幅血染的幽州图,终究成了他一生未竟的遗憾。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