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去年腊月我跟表哥从河南坐绿皮车去广东，说好东莞樟木头有个新楼盘招砌砖工，包住。结果到了那边，工地围挡都拆了，只剩个烂水泥墩子，门口贴着张纸：“项目暂停，复工待定”。
站那儿发呆时，旁边几个老乡也一样，背着蛇皮袋，蹲在树荫下啃冷馒头。一个大叔掏出手机翻微信，说介绍人早把群退了，头像灰的，发语音也不回。我掏兜摸出车票根，两百八十块，加上三天城中村房租三百六，水电费三十，还没吃一口热饭，先欠了六百多。
国家统计局前阵子发了个数：建筑工人一年真干活不到五个月。不是懒，是活真没了。北京六里桥以前早上五点就挤满人，现在七点还空荡荡。东莞樟木头劳务市场招工车，三年少了六成多。不是老板不招，是根本没新项目批下来。
上海、深圳、广州，全在清退超龄工人。六十岁以上不许上脚手架，不许进地下室，连开搅拌机都要查社保年限。我舅在河北干了三十年钢筋工，去年去天津，身份证刚刷闸机就被拦下来了，说系统里自动标红“禁入”。他不是干不动，是系统不认他。
工钱看着没少，一天两百出头，可真干不够二十七天，连来回路费都补不回来。更别提天天吸灰、蹲坑拌水泥、半夜抢电焊——去年光东莞一地，工地得哮喘的工人查出一千多例，医保不报，厂里不认，只说“你年纪大了”。
前两天听工友讲，东莞有个老师傅没证焊梁，被住建局查到，罚三万。他攒十年钱，一次交清。现在大家不敢信熟人了，因为包工头自己都接不到活，吹牛说“下个月进场”，其实是想稳住人，好拿施工方押金。
我姐夫去年没出门，在老家跟着修村路，干涵洞抹灰，一天一百六，管两顿饭，走路十分钟。上个月他考了个农村工匠证，村里直接给派活，活不大，但钱到账快，不拖。
听说现在考BIM初级证，六十岁也能报，住建部官网写的，不卡年龄。我舅昨天翻手机，把微信里所有“招工群”全删了，点了“职业技能提升”小程序，试做了三道题。
工地还在，只是水泥袋旁边多了个二维码。扫码能查施工许可证，也能报班学建模。
他把焊枪擦干净，塞进旧工具箱底层。
没说话。
合上了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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