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栖合租三年了。
三年前公司新来一批应届生,林栖是其中一个。人事部说新员工租房困难,在公司群里问谁有闲置房间可以合租。我那会儿正好空着一间次卧,想着多个人分摊房租也不错,就报了名。
林栖搬进来的第一天,拖着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冲我点点头:“师兄好,以后麻烦你了。”
她穿一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素面朝天。我帮她拎箱子进屋,随口问了句:“吃饭了吗?”
“吃了。”
结果当晚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她蹲在角落里,捧着一桶泡面。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两秒:“不是说吃了吗?”
她抬头,嘴里还叼着叉子,愣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说:“那什么……飞机餐不太好吃。”
我后来才知道,她老家在甘肃,飞过来三个多小时,飞机餐是一小盒冷掉的炒面。她没吃饱,又不好意思麻烦我,硬是饿到半夜才偷偷爬起来泡面。
“下次饿了直接说,”我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扔给她,“厨房的东西随便用,不用客气。”
她接住鸡蛋,眼睛弯起来:“谢谢师兄。”
那是她第一次冲我笑。
说实话,长得挺好看的。
合租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俩都是程序员,我在后端组,她在前端组,工位隔着一道矮墙。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晚上不一定一起回来——她经常加班。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程序员加班正常,她是新人,多学点多干点也正常。后来我发现不对,她加班的频率太高了,一周至少有四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到家。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们组最近项目这么多?”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有点忙。”
“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啦。”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写完代码准备睡觉,忽然想起来她应该还没吃晚饭。冰箱里有中午剩的炒饭,我热了热,用保鲜盒装好,骑车去了公司。
工位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她对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
我把饭盒放在她桌上:“吃完再弄。”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师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转身就走,“吃完早点回去。”
第二天早上出门,发现餐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玄关,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谢谢师兄,炒饭很好吃,笔芯。
字迹圆圆的,挺可爱。
我没回,也没撕那张便利贴,就让它在那儿贴了好几天。
后来这成了习惯。
只要她加班,我就做宵夜。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楼下的馄饨。她每次都道谢,每次都把餐盒洗干净,每次都贴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的内容从“谢谢师兄”变成“师兄今天的面有点咸”再到“师兄周末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加班,但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了。
林栖有个习惯,早起。
我八点半起床,她永远八点就出现在厨房。蒸包子、煮鸡蛋、热牛奶,有时候还熬粥。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准备自己的早餐,后来发现她每次都会做两份。
“师兄,你的。”
她把牛奶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睫毛湿漉漉的。
我接过来:“你不用天天做早餐,多睡会儿。”
“我习惯早起,”她在我对面坐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帮我做一份,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要不你交伙食费?”
“行啊,多少?”
她想了想:“一个月两百?”
那会儿外面一顿早餐都不止十块钱,她开这个价,跟白送没什么区别。我没戳穿她,点点头说好。
后来我每个月给她转两百,她都收,从不推辞。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瞥见她房门底下透出光。凌晨三点。我以为她不舒服,敲了敲门。
“林栖?”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几秒门才开。
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啊……现在几点?”
“三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又抬头看我:“我刚才睡着的,可能是……梦游?”
这借口找得太烂,我没戳穿,点点头:“那接着睡吧。”
后来我发现,她每个月的某几天,总会凌晨三点起来。
有一次我忍不住查了查,网上说失眠的原因有很多种,压力大、焦虑、心事重。我不知道她属于哪一种。
但我知道她早上八点还能准时出现在厨房,这意味着她每天只睡四个多小时。
我试过一次只睡四个小时,第二天整个脑子都是糊的。
她是铁打的吗?
第三年,公司有一次人事调整。
林栖的主管私下找她谈话,说有一个外派机会,去新加坡,待遇翻倍,问她愿不愿意。
这事是别人告诉我的,说林栖当场就拒绝了,连考虑都没考虑。
我晚上回家问她:“听说公司有外派名额,你拒绝了?”
她正在切菜,闻言刀停了停,又继续切:“嗯。”
“为什么?新加坡机会挺好的。”
“没什么,不想去。”
“待遇翻倍啊。”
“这边也挺好的,”她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公司福利好,同事也好,我不想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的侧脸被灯光打出一层柔光。
“你是舍不得公司福利,还是舍不得同事?”
她没回头:“都有吧。”
我没再问。
那顿饭是她做的,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我吃了两碗米饭,她只吃了半碗。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客厅看手机。刷到一条推送,说“长期熬夜会导致记忆力衰退、免疫力下降”。我抬头看了眼厨房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消息给她:以后别加班那么晚,早点回来,我给你做饭。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捂着胸口说“感动”。
然后又发了一条:好。
三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合租合同是一年一签,我们连续签了三次。第四年续约的时候,中介问我们要不要继续,我说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饭,吃饭的时候跟林栖说:“我想换个房子。”
她筷子停在半空:“换房子?”
“嗯,我找了一个单身公寓,离公司更近,也清净点。”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继续说:“你也该找个室友,或者自己租个一居室。咱们合租三年了,总该各自安顿了。”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我以为她同意了。
房子到期那天是周六,我提前收拾好了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林栖一早就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去宜家挑的,她说米色的好看,我说耐脏就行,最后买了米色的。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她贴的,三年下来贴了厚厚一叠。厨房的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她从公司剪的枝条,养到现在已经垂下来老长。
我收回目光,伸手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衣角被人拽住了。
我回头,林栖站在我身后,眼眶通红。
“你就这么走了?”她问。
我愣了愣:“你不是说好吗?”
“我说好你就走?”
她拽着我衣角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这三年来,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加班?因为只有那时候你才会给我送宵夜。我拒绝新加坡的offer留下来,你真以为是因为公司福利好?”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的心思你可明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我见过无数次,切菜、打字、给我递热牛奶。三年了,我从没仔细看过那双手。
她的指节微微发白,攥得很紧。
我抬起手,盖在她手背上。
“我知道。”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凌晨三点起来干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刚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你在给我织围巾。”
她愣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新加坡?”我松开手,反握住她的手,“那天你主管找你谈话,我正好去送材料,在门口听见了。他说那边年薪给你开到四十万,问你想不想去,你说不想。他问你为什么,你说这边有人等你回去做饭。”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我都知道,”我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等你开口。”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抖。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眼泪很快洇湿了我的T恤。她的手还拽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是怕我跑掉。
“你太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闷闷的,“三年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闷闷地回:“你也不说。”
“我不敢。”
“为什么?”
“怕你拒绝。”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踮起脚,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现在呢?”她问,“还怕吗?”
我低头看她。
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她。她的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泪珠。鼻尖有点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等我说。
我低下头,吻住她。
她的嘴唇软得不像话,带着咸涩的眼泪的味道。她愣了一秒,然后手从衣角松开,环住我的脖子。
我们吻了很久。
分开的时候,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你箱子都拖到门口了。”
“嗯。”
“不是说找好单身公寓了吗?”
“嗯。”
“不去了?”
我低头看她:“你不是拽住我了吗。”
她笑起来,眼睛还肿着,笑容却亮得晃眼。
那天下午我们哪儿都没去,就坐在沙发上。
她把这三年贴的便利贴都揭下来,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让我看。我这才发现,她写的内容从“谢谢师兄”慢慢变成“师兄今天头发乱了”“师兄今天衣服穿反了”“师兄今天好帅”。
最后一张是三天前贴的,上面写着:师兄,你要是走了,冰箱上的便利贴就没人看了。
我转头看冰箱,上面果然还贴着厚厚一叠。
“这都是什么?”
“你不在了,我也就不贴了,”她说,“留个纪念。”
我起身走过去,一张一张看。有些是日常提醒——“明天记得交水电费”“牛奶过期了别喝”“周六大扫除别忘了”。有些是碎碎念——“今天师兄做的红烧肉好好吃”“师兄今天心情不好,我没敢多说话”“师兄好像瘦了”。
还有一张,贴在最角落,落款是两年前的某一天。
上面写着:林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敢告诉他?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有点肿,正紧张地盯着我。
我笑了。
“两年前你就想告诉我了?”
她点点头。
“那怎么不说?”
“不敢。”
“现在敢了?”
她没回答,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把那张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走回沙发,在她旁边坐下。她侧头看我,眼神有点懵。
我把便利贴贴在她额头上。
“这是你的,你自己留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小心地贴回冰箱上。
“还是贴在那儿吧,”她说,“就当是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暗恋你的那三年。”
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顿饭,算是庆祝。
吃完回来,发现行李箱还横在门口,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她站在箱子旁边看了看,问我:“你的单身公寓怎么办?”
“退了吧。”
“定金呢?”
“不要了。”
她皱起眉:“几千块钱呢。”
我看着她:“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这样,你把单身公寓租下来,然后转租给我。我每个月给你房租,比你现在的房租便宜,你也不亏。”
“那你住哪儿?”
“你那儿啊。”
“那你还给我房租?”
“对啊,我给你房租,你收着。然后我住你那儿,你还是跟我合租。”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换了个房东吗?”
她理直气壮:“对啊。”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以前是合租,现在是我租你的房。以前房租对半分,现在你收我的钱。以前你睡你屋我睡我屋,现在……”
她顿了顿,脸红了。
“现在什么?”
她没说话,踮起脚又亲了我一下。
然后飞快地拖着我的箱子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现在你箱子在我手里,你别想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慌慌张张把箱子往卧室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值得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她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她半夜起来泡面那天,可能是她第一次给我贴便利贴那天,可能是发现她偷偷给我织围巾那天。
她说她是一见钟情。
“搬进来第一天,你帮我拎箱子,问我吃了没有,我就觉得你人很好。”
“就因为这一句?”
“还因为你后来给我煎了两个鸡蛋。”
我笑起来。
她又说:“其实那天我撒谎了,我不是没吃饱,是根本没吃。飞机上那盒冷面我没动,因为我晕机,吃不下。下飞机以后又不好意思说饿,硬扛到半夜。”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觉得我麻烦,”她靠在我肩膀上,“刚来一个陌生的城市,谁也不认识,只有一个合租的室友。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事多。”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不用怕了。”
“嗯?”
“你觉得我麻烦吗?”
她想了想:“有一点。”
“但是你麻烦我也认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反正我暗恋你三年,你总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做饭。”
“好。”
“洗碗。”
“好。”
“陪我熬夜。”
“不行。”
她瞪眼。
“熬夜对身体不好,”我说,“以后早点睡,我陪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我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睡得这么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没人。
厨房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回头看见我,眼睛弯起来:“醒了?”
“嗯。”
“去洗漱,马上吃饭。”
我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穿着我的T恤,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锅里的鸡蛋滋滋响,边缘微微卷起,蛋黄刚好没破。
“看什么?”她头也不回。
“看你。”
她耳朵红了。
煎蛋出锅,她端着盘子转身,我还在门口杵着。她走过来,仰起脸看我:“让一下,端不住了。”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愣了一秒,盘子差点掉了。
“你——”
我接过盘子,牵着她往餐桌走。
“吃饭吧,”我说,“吃完饭去退单身公寓的定金。”
她被我拉着走,脚步有点踉跄,声音带着笑:“不是说退不了吗?”
“试试看。”
“试什么试,几千块钱呢。”
“那就不退了。”
“那怎么办?”
我回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等我回答。
“留着,”我说,“以后吵架了你搬过去住。”
她瞪我:“你才吵架。”
“好,我吵。”
“那你搬过去。”
“行。”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追着我捶:“你套路我!”
我笑着躲,手里的煎蛋稳稳当当,一滴油都没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餐桌上,照在冰箱那厚厚一叠便利贴上。
三年了,那个贴便利贴的女孩,终于不用再贴了。
因为以后想说的话,可以直接说给他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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