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放下筷子那一刻,桌上的蒸鱼还在冒热气。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是被鱼刺卡了,还伸手去拿纸巾。
他说,妈,你知道我在那边四年,最不习惯的是什么吗。
我没吭声。我以为他要说语言,要说饮食,要说那个离家两万里的城市冬天有多冷,有多黑。我切了四年的腌笃鲜,视频里给他看,告诉他明年回来我给你做。我以为他要说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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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最不习惯的是,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
那顿饭我准备了两天。
不是说花了多少工夫,是真的从他确认机票的那天开始,我脑子里就转这件事。他走的时候二十岁,爱吃红烧肉,不爱吃芹菜,喝汤要喝浓的,鸡蛋羹要嫩的,稍微老一点点他就说柴,我就知道没做好。四年,我把这些都记着,像存在某个地方一样,一直没动过。
他回来前一天晚上,我去菜场转了将近一个钟头。红烧肉要买带皮的五花,腌笃鲜要新鲜咸肉,鸡蛋羹要土鸡蛋,豆腐要嫩豆腐,蒸鱼要整条的鲈鱼。我拎着袋子站在菜场门口等出租车,风很大,我一只手护着那条鱼,一只手握着手机,生怕他发消息说航班延误。
他没延误。
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比走的时候高了一点点,或者是瘦了,显得高了。我没上去抱他,我们家不是那种会在机场抱的人家。我就说,行李多吗,我来拿。他说不用。我们就这样走出去,叫了车,一路上他说了些什么,我后来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想,到家了,先吃饭。
第二天中午我开始做。
红烧肉要炖够时间,得先下锅。我在厨房站了将近三个钟头,中间出来问他喝不喝水,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说不用。我说那你歇着,快好了。他嗯了一声。
上菜的时候,我把鸡蛋羹端出来,他看了一眼,说,妈,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我说,当然记得。
我当时心里是松的。以为这顿饭就这么吃过去了。
他吃了几口红烧肉,说肥的太腻了,吃不下去了。我说没事,我给你拨几块瘦的。他说不用,我自己来。又吃了一口鱼,喝了口汤。
然后他就放下筷子了。
他说,妈,我在那边第一年,宿舍的同学约我去打篮球,我不知道该去不该去。就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后来他们不约我了,我才发现,我连难过都难过得有点奇怪,说不清楚是难过他们不约我,还是难过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听他说,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说,我后来想,我高中那会儿喜欢画画,画了两年,然后你跟爸说,学这个出路不好,让我好好读书。我就去读书了。我不知道是真的觉得你们说得对,还是我本来就不够喜欢画画,还是我那时候根本没有能力去判断自己喜不喜欢一件事。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没有要我回答的意思,继续说。说他大三选方向的时候,他室友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人要做金融,有人要继续读书,有人已经在联系实习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选课系统,选了一遍,删掉,又选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个他觉得应该选的方向,不是他想选的,因为他没有想选的。
他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说,我不是要怪你们。我就是有一天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就是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不是那种哲学上的问题,就是很具体的,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没动。
我想起他高二那年,周末在家画了一整天,一张侧脸,我看了很久,说好看。他说妈你懂吗。我说不懂,就是好看。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趴在桌上,我去给他倒了杯水,顺手把他画的那张侧脸往边上挪了挪,说别压皱了。
后来他报了理科,填志愿我们坐在一起,把表格列得很整齐。我没有想到那张侧脸。真的没有想到。
我问他,那你现在知道了吗,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不知道了。以前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区别,但我没问。
那顿饭后来就没怎么吃了。
我收碗的时候,那碗鸡蛋羹还剩了一半。我端着站了一会儿,没有倒掉,用保鲜膜封上,放进冰箱里。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把那条鱼剩下的骨头挑出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坐着。我想起当年陪他去报兴趣班,画画班,珠算班,英语班,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多,每周接送,买材料,问老师进度。我以为那就是给他空间,让他去学他想学的。
但他学的什么,是谁决定的,我后来没想过这件事。
那条鱼的骨头挑干净了。我把那一小碟骨头倒进垃圾桶,听见他房间里有声音,好像在听什么,或者在说话。
我没去敲门。
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不确定。
有些事,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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