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一九三六年)四月光景,红四方面军一路九死一生,兜兜转转总算摸到了甘孜地界。
那会儿你瞅瞅这支队伍剩下的老本,真能把人吓出冷汗来。
时间往前推大半年。
当初大军打阿坝地带往南走的时候,那叫一个兵强马壮,八万多号人浩浩荡荡。
可眼下呢?
满打满算数不出四万个脑袋。
本来七个军的架子硬生生砍成六个,至于那个红三十三军,番号干脆连根拔起,活着的老兵全被扒拉到红五军跟红三十二军里头去了。
重新捏合好的兵马,连“师”这个级别都没留。
军部往下直接插手管着四个团,扒拉算算,一个团撑死也就八百来张嘴。
除了活人填进去了,老本也砸了个底儿掉。
刚往南走那阵儿,队伍里牵着一千两百头骡马,眼下就剩下三百头还在喘气。
至于山炮跟重机枪这种大家伙,十成里头折了八成半,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成半还能听个响。
阵地前躺了这么一片,绝不单单是掉块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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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开伤疤往深处瞅,底子是个捅破天的战略误判。
咱们把日历翻回一九三五年九月初。
那会儿红一和红四方面军刚碰上头。
开毛儿盖会议那阵,中共中央那边把道划得明明白白:奔北边去,到陕甘一带去扎根。
可偏偏,红四方面军带头的那几位掌柜,心里头盘算的是另外一本账。
往北走,陕北的黄土坡穷得叮当响;朝南看,成都平原那可是冒着油水的富裕地。
单从战场上论,刚掉头往南的时候,大军确实捞着了肥肉。
十月二十四号这天,大伙儿踩过四千一百多米高的夹金山。
到了十一月头一天摸黑那会儿,红四军长许世友领着弟兄们一阵猛跑,把天全县城给端了。
守在那儿的郭勋祺旅被揍得找不着北,四打头(四十多)吨白花花的粮食、一千五百身过冬的棉花袄子,全归了红军。
没多久也就是七号,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带着人马把芦山县城也给啃下来了,川军那俩保安团被打得屁滚尿流。
刚到十一月十三号,跑在前头的队伍,脚丫子已经踩上了百丈关外侧的七里坪地界。
从这地方拿尺子一量,离成都也就一百二十多公里,跑得快几天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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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摆着,四川盆地这块肥肉都快喂到嘴边了。
这下子,早在十月五号卓木碉开会那当口,红四方面军上头的人不光铁了心往南扎,还跟陕北方面杠上了,弄到最后,硬是把主力大军给扯成了两半。
这算盘到底打劈了没?
还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毛病就出在,他们没摸透对面那些人的命门。
枪管子都顶到人家脑门子上了,人家能不跟你玩命吗?
四川地头蛇刘湘气得脸都绿了。
这家伙连夜把手下大将叫来开会,一抬手就撒出去二十一个旅、八十个满编团的弟兄,顺着名山一路到邛崃,把战壕挖得密不透风。
川军的精锐全堆在百丈关附近的土包包上头,那阵仗真是下了血本:一千米宽的口子上,愣是塞了十二挺重机枪外加六门迫击炮。
除了摆开这架势,刘湘还撂下了一句狠话:大意就是说,谁要是敢把地盘丢了,团长往下当官的,当场吃枪子儿。
要命的是,南京那边也伸手过来了。
十一月十八号,薛岳接了蒋介石的将令当上第二路军总头目,领着国民党军六个师直接扑进四川。
人家中央军的家伙什比川军强多了,山炮足足是土军阀的三倍,战壕里一千米能排开十八挺机枪。
十二月二号那天,李抱冰领着五十三师把泸定桥给占了,红军往北撤的退路,这下彻底被掐死了。
这哪里还是各路军阀抢地盘,摆明了是一场拿人命填坑的死磕。
十一月十六号天还没亮,打得最惨的百丈关大仗拉开大幕。
红九十三师二七四团的尖刀连熬了六个钟头,顺着东边陡崖爬上去才拿下了山头。
可谁知道十九号天蒙蒙亮那会儿,川军的报复就到了。
三十六门大炮对准红军战壕一顿狂轰,唐式遵手底下三个旅借着天上飞机的掩护,像潮水一样一层压着一层往上涌。
那会儿顶着红十师师长名头的陈锡联,在十几里远的防守带上,硬是卡上了老底儿——一百零七挺机枪,枪管子架在一起编成了一张死神大网。
陈锡联后头想起来还说,他一眼就看出这回遇上的硬茬跟从前大不一样。
那帮抽足了福寿膏的双枪兵,顶着头顶的铁鸟和大炮,“跟放羊似的,漫山遍野地往上扑”。
他那边的机枪子弹泼水一样扫出去,“刚扫倒一片,后头又涌上来一堆,这些川军兵痞真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刚割完一茬接着又冒出一茬。”
拼到这种见红的地步,全指望后勤厚实。
红军阵地上的机枪管子都打得通红弯曲了,当兵的没辙,全靠拿水浸透的棉被捂着退火。
战壕跟前死人摞着死人,足足叠了五层厚,后头上来的川军想摸到边,都得踩着人肉梯子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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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让敌军窜进掩体,大伙儿拔出刺刀就开干,“刀尖都捅卷刃了,干脆抱起川兵在泥里滚着咬…
水田里的泥汤子,愣是被两边的血给漂成了深红色。”
论耗老本,远离根据地的红军,拿什么去跟守着成都大本营的刘湘、薛岳耗?
日子熬到十一月二十号,红军仓库里的子弹连开打前的一小半都不够了,有几个火力点上,一挺重机枪撑死也就剩下一百五十粒子弹,抠着打也撑不了多久。
赶巧这天大中午,南边的豁口让薛岳手下的周浑元给撕开了,兵家必争的黑竹关丢了。
大本营一看急眼了,火速把红四军十二师拉上去救命。
哪知道半道上被上头的铁鸟一顿扔炸弹,连阵地的影儿都没瞧见,就折了三百来号弟兄。
就在这时候,川军来帮忙的外围人马又压上来六个多旅。
红军这下算是被三面围了个死死的。
眼瞅着没法再死扛了。
路在何方?
徐向前窝在营帐里,火急火燎地把红三十军政委李先念、红九军军长孙玉清这帮人凑在一块儿碰头。
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想活命,只有跑路。
可偏偏,这当口横着一块烫手山芋——按老规矩,往后退得有上头拍板的条子才行。
拖着等信儿,还是自己拿主意?
要是硬等,电报一级级打上去再等回音,前头这大几万精干兵力估计早就被人家包了饺子。
可要是私自往回撤,这违抗军令的雷谁敢顶?
徐向前连眉头都没皱。
十一月二十一号天还没大亮,在上头连个准信儿都没给的时候,他咬咬牙,当场定音:各路人马互相打掩护,马上丢开阵地往后撤。
这手顶风作案的棋,愣是给红四方面军留下了点老根儿。
话虽这么说,跑路的伤亡,瞅一眼都让人心里堵得慌。
揽下断后苦差事的红三十一军九十一师二七六团,为了让大部队全乎撤出去,一千三百多号人拼得就剩下可怜的四百个。
十一月二十二号,红四军十师退到莲花山隘口让川军给堵了,师长陈锡联让二十八团死磕山头,几个人把手榴弹捆一块儿,硬是报废了对面两辆铁王八。
往回赶的日子正赶上数九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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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又得爬那雪厚过一米的夹金山。
身上连件挡风的薄棉袄都没有,到了草地,白天黑夜的温差能有二十多度。
每天两条腿得硬生生迈上十二个钟头,一天下来不打仗都能倒下百八十号人。
十二月三号最邪乎,红五军三十七团一天之内就成了冰雕八十七座,这里头一大半还是打鄂豫皖一路杀出来的铁骨头老兵。
一大批汉子根本没倒在敌人的枪口下,反倒全毁在一本糊涂透顶的吃喝账面上。
早打百丈关那会儿,库房里的余粮凑合吃也就五天的量。
川军玩起了把锅砸了也不留给你的阴招,从雅安到名山大马路两边二十里地,耗子进去都得饿死。
弄粮的小分队腿肚子跑折了,一直摸到大邑县地界,才能划拉回几口包谷棒子。
从头到尾这趟往南走,生生饿死在路上的弟兄多达两千一百位,手脚冻坏被迫锯掉的也超过了一千五百个。
民国二十五年头一个月,红五军费了牛劲才在丹巴弄了个落脚点,囤了九十吨青稞,谁知道天上的铁鸟扔个炸弹,六十吨当场化成灰。
迫击炮那头,一门炮抠着算也就十二发弹;轻重机枪一挺摊不着五百粒子弹。
工兵营被逼得拿些土法子重新填火药造土子弹,底下的连队连枪都打烂了,大伙儿干脆砍了竹子削尖当长矛使。
等熬到二月份,国民党方面在川西这片场子凑了二十四个师外加十八个旅,大渡河的口子被堵了个严实,松潘那头也布了重兵,顺着康定到道孚,硬是修了五十公里深的地堡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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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四方面军这下被捏紧在甘孜、炉霍这六个县的破地盘里,挪一步都难如登天。
咱们瞅瞅南京军委会在一九三六年正月交上来的折子:就百丈关这把火,川军折进去一万五千四百七十二人(死透的五千一百二十七个);红军倒下四千三百多号,被人捆走二百八十七个。
反过头看红四方面军家里的账本呢:里外里搭进去九千来人,机枪毁了四十三挺,长枪扔了两千八百多杆。
不管你信哪头拨的算盘珠子,明摆着,这叫一刀换一刀的赔本买卖。
缩在甘孜舔伤口的日子里,队伍从上到下眼眶红了,大伙儿重新捡起课本搞思想摸底,把中央政治局让大家往北走打日本人的纸条,又拿出来挨个念叨。
往南的道算是撞了南墙。
说白了,当初在毛儿盖大伙儿商量好的,奔陕甘去,才是真能活命的门道。
那年六月,红四方面军折腾到最后拨转了马头,冲着甘孜北边挪窝。
十月九号,这帮人在甘肃会宁总算跟红一方面军抱在了一起。
闹过分家、死磕过战壕、挨过冻受过饿,这支昔日拉出八万壮丁的大阵仗,兜兜转转保住了两万八千颗火种。
话虽这么说,砸进去的本钱肉疼得很。
可这支大浪淘沙剩下来的铁血老营,依旧在三大主力凑在一块儿总兵力的百分之三十九,到头来成了后来抗日阵营里砸不烂的铜豌豆。
回过头再端详百丈关那遍地红泥,拿命换来的就一句话:大盘子的道要是划错了,底下人越是不要命地打,大伙儿死得就越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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