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闲暇,我暂别城中琐事,驱车踏上回乡的路。一路田畴渐阔,风物渐熟,行至马陵山玄庙老家,心中只念着前去探望孤身度日的三叔。久未归乡,此番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坐下来与三叔叙叙家常,说说近况,给老人孤寂的日子添几分温情,也了却自己心中一份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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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村口,步行几步便到了三叔家中。小院依旧是旧时模样,墙角种着几株家常花木,院中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叔侄相见,没有过多客套,只一句问候便暖了心头。三叔年岁已高,身形虽不如往昔硬朗,精神却依旧矍铄,说起村里的人事变迁、山野旧事,依旧条理清晰,如数家珍。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时而搭话,心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安稳。
问及日常起居,三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连声说起二妹苗新苏的照料。自他独自生活以来,多亏二妹新苏日夜牵挂,时时守在身旁,平日里洗衣做饭、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无一不细致周到;无论冷暖、头疼脑热,更是跑前跑后,悉心照料,替在外的兄弟姊妹们尽了侍奉在前的孝道,也让他的晚年生活安稳踏实,少了许多操劳与孤单。听着三叔的话语,望着院中忙碌的二妹,一股手足情深、孝悌暖心的滋味,在心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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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二妹新苏早已在灶间忙碌停当,端上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午饭。没有珍馐佳肴,皆是地道的乡土滋味:自家菜园现摘的青菜、坛中腌制的小菜、软糯的主食,简简单单,却盛满了家的味道。一家人围坐桌旁,慢吃慢聊,阳光穿过院中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时光显得格外从容。一餐寻常农家便饭,吃得暖胃,更暖心,人间至味,不过这般烟火亲情。
酒足饭饱,又陪三叔小坐闲谈片刻,我便起身辞别。不忍过多打扰老人歇息,也想趁着天色尚好,沿归途慢慢行走,看一看久别的乡野风光。告别三叔与二妹,我独自一人踏上乡间小路。
春风轻柔拂面,田地里一片新绿,麦苗青青,菜花点点,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泥土的清香与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故乡的味道。行至塔山脚下,抬眼望去,山势平缓连绵,林木葱茏苍翠,山间云雾轻绕,一派清幽之态。一时游兴顿起,便沿着石阶缓步上山,想趁此机缘,细细寻访这方名山深藏的古迹旧踪,触摸这片土地的千年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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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之路,草木青翠,野花点点,林间鸟鸣清脆,此起彼伏,空气清冽新鲜,让人身心俱畅。拾级而上,脚步轻缓,远离尘嚣,心境也随之沉静下来。行至山腰一处开阔平地,忽见一位老人倚树而立,身着素朴布衣,神态安然,一看便是久居山林之人。上前攀谈方知,老人姓乔,乡邻都称他乔翁,今年已是七十多岁高龄,在塔山看山护林三十余载,朝伴青山,暮随落日,与一草一木、一碑一石相伴半生,对山中典故传说、人文古迹烂熟于心。
乔翁性情豪爽健谈,见我诚心访古,并无半分生疏,当即兴致盎然地引我驻足,一路指点山川形胜,将塔山与郭雀城的往事,徐徐道来。一段尘封千年的历史,便在老人的话语中,缓缓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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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翁说,五代十国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岁月里,这片土地上,曾走出一位改写时局的英雄人物——郭威,字文仲,河北邢州尧山人,正是后来结束一方乱象、开创后周的周太祖。郭威的一生,始于极致的坎坷。三岁那年,曾任后晋顺州刺史的父亲郭简,便在连绵战乱中殒命,家道骤然零落。尚未成年,母亲又撒手人寰,不到十岁的他,彻底沦为孤儿,无依无靠,寄人篱下,有时甚至要沿街乞讨,勉强活命。乱世飘零,人间冷暖,他自小便一一尝遍。
可命运的困苦,并未磨灭他身上的英气。少年郭威,性情刚直,一身侠气,好打抱不平,见不得弱小被欺,在乡邻之间颇有几分豪侠之名。十八岁那年,他毅然投军从戎,凭一身勇武与过人胆识,在军中迅速崭露头角,后来奉命领兵驻守塔山一带,并在此修筑城池,屯兵戍守,这座城便是后世相传的郭雀城。千年岁月流转,当年森严的军营,渐渐演变成烟火人家的村落。如今塔山周遭的苏营村、尚营村,以及马陵山脚下的王儿庄、玄庙雀儿沟相传全是当年郭威安营扎寨的旧地,一个个村名,便是一段历史的活印记,至今仍留存着当年金戈铁马的余韵。
后汉隐帝在位时,朝政昏暗,猜忌功臣,人心惶惶,郭威被逼无奈,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起兵。公元951年,澶州兵变,将士撕裂黄旗披在他身上,高呼万岁,拥其为帝。郭威就此登基,建国号为周,史称后周,定都开封。在位三年,他深知民间疾苦,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力整顿吏治,严惩贪腐;自身崇尚节俭,杜绝奢华,革除五代以来的种种苛政弊俗,让乱世之中的百姓,终于得见一丝太平光景,称得上是五代十国少有的开明仁君。因他没有亲生子嗣,便将皇位传于养子郭荣,也就是后来的周世宗柴荣。郭威打下的清明根基,休养的民生国力,也为日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结束五代纷乱、建立北宋王朝,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讲到兴浓之处,乔翁站起身,抬手指向塔山西南角一片错落隐在林间的土丘,神色郑重地告诉我,那片看似寻常的土坡,古地名叫七女墩,是当年郭雀王女儿们的陵墓。传说中,公主遭仇家暗算,惨死异乡,兵荒马乱之中,家人只寻回她的头颅,归葬于此。为防盗墓贼侵扰毁坏,便同时修了七座坟茔,六座都是疑冢假墓,唯有一座真坟,安葬着公主的头骨。一段凄婉惨烈的往事,在山间流传千年,给这片青山,添了几分苍凉与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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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七女墩,乔翁又转身指向东南方向一处僻静的小汪塘。塘水清清,微波不兴,看上去平淡无奇,可老人说,这水塘古名幽窝,“幽”是幽静之幽,“窝”是窝巢之窝,名字听来僻静,古时却是处决犯人的刑场,地位如同京城皇宫的午门,当年多少生死决断、刀光剑影,都在此地落幕。如今岁月抹平了杀伐之气,只留一汪静水,映着天光云影,令人怀古生叹,不胜唏嘘。
顺着乔翁所指,再看郭雀城旧址中心,一片梅松苍劲、林木幽深之地,静静矗立着抗日烈士墓。苍翠的松林之间,石碑肃然,上面清晰记载着一段近代的家国往事:抗日战争烽火连天之时,塔山后村一批乔姓子弟,不忍家国沦陷、乡亲受难,自发组成抗日武装,拿起武器,抗击从新安镇来犯的日军。在敌强我弱的激战中,五位英雄毫不退缩,奋勇杀敌,最终全部壮烈牺牲,长眠于自己守护的故土之上。每至清明,春风送暖,总有大批青年学生、四方乡亲与慕名而来的人,手持白花,前来祭扫缅怀,英雄的忠魂与气节,与山河同在,代代相传。
乔翁接着又说起塔山旧日的盛景。在郭雀城中心偏北的位置,清朝道光年间,曾建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庙宇,名曰全神庙;整座庙宇为三进院落,规制齐整,中轴线上三大殿依次排开,气势庄严;东西两侧配殿分列,供奉着各路神仙神像,一应俱全,故而得名“全神庙”。当年香火极盛,四方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自古大庙必有大会,每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便是一年一度的庙会正日。方圆百里之内的百姓,扶老携幼,赶车步行,纷纷前来赶会。庙会一连数日,百货云集,商贩罗列,锣鼓声声,戏曲杂耍热闹非凡,既满足了乡民的精神信仰寄托,也互通有无、繁荣物资,盛极一时,成为当地数百年不衰的民俗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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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塔山的山水形胜,乔翁更是满怀深情。塔山西麓,沭河与黄墩河两条河水蜿蜒而来,绕山流淌,如同两条碧绿玉带,将青山环抱其中。尤其是两河交汇的河湾之处,水面开阔,碧波荡漾,岸柳依依低垂,芦荻丛生成片,时常有水鸟翩飞其间,鱼虾浅游水底。春日草长莺飞,水暖波明;夏日绿荫蔽岸,清风送爽;秋日天高气爽,水净沙明;冬日山静水幽,别有意境。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田间阡陌纵横,村舍错落有致,千年人文古迹,与天然山水风光相融相依,让这方土地既显灵秀,又格外厚重。
与乔翁促膝长谈,从五代乱世金戈铁马,到近代抗战家国热血;从帝王开国传奇,到民间凄婉传说;从山川地理变迁,到乡风民俗传承,一席话听得我心神沉醉,眼界大开,受益匪浅,只恨相识太晚、聆听太短。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一轮夕阳渐渐沉向天际,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空,金色的余晖洒满山林,给塔山镀上了一层温柔而庄严的光晕。暮色渐浓,不宜再久留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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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三向乔翁道谢,感念他一番倾心相告,让我读懂了塔山的千年沧桑。随后怀着不舍,缓步辞别老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拾级下山。
回望身后,青山隐隐,古迹悠悠。此行归乡,探望三叔,尽享手足亲情与人间烟火;归途访古,偶遇乔翁,遍览塔山文脉与山河风骨。这方看似寻常的乡土,藏着帝王霸业,藏着民间传奇,藏着英烈忠魂,更藏着绵延不绝的烟火与乡愁。一山一水,一丘一冢,皆有故事;一风一俗,一人一事,皆牵心怀。
这场塔山之行,既是一次寻常的归乡探亲,也是一场穿越千年的人文寻根。所见所闻,所感所悟,都深深印在心底,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乡土记忆。
作者:苗增飞
编辑:苗春歌 余林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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