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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在镇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没贪过一分钱。
这事儿说出来都没人信,但是真的。他老婆在镇上开裁缝铺,一年挣两万多块,供儿子读大学,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回他老丈人住院,三万块押金是借的,借了两年才还清。
镇上的人都说,方镇长是个好人。
但县里来考察的时候,干部们私下议论,也说:老方这人,好是真好,就是……
就是什么,没人说透。
那年夏天,镇里要修一条路。
从李家坳到镇上,十八里山路,一下雨就成烂泥塘,孩子们上学得踩着石头过。老方跑了八趟县里,磨破了嘴皮子,总算要下来一百二十万。
钱到账那天,他把交通站的老陈叫来。
“老陈,你是内行,你说这路咋修?”
老陈五十多岁,在交通站干了三十年,修过的路比老方走过的桥还多。他摊开图纸,指指点点,说了一堆老方听不懂的词儿:路基压实度、弯沉值、水稳层。
老方听着,点头,最后问了一句:“你就说,一百二十万,够不够?”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够是够,但要精打细算。”
“那行,”老方一拍桌子,“你负责。”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招标那天,来了三家公司。老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份标书,厚厚的,他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看得眼睛发花。
“你们看,”他对旁边的人说,“哪家合适?”
旁边坐着副镇长、财政所长、交通站老陈。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
老方等了一会儿,有点急:“都哑巴了?发表意见啊。”
财政所长咳了一声:“方镇,您是镇长,您定。”
老方愣住了。他当了六年镇长,每次开会都是他说别人听,今天轮到他说,他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就……”他翻翻标书,挑了一份报价最低的,“这家吧。便宜。”
老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路修了三个月。
通车那天,老方去剪彩,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心里挺美。路修得挺平整,两边的排水沟也挖好了,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从路上过,车铃按得叮叮当当响。
三个月后,下了第一场大雨。
第二天早上,老方的手机差点被打爆。
那条新路,塌了。
不是塌了一点点,是塌了整整两公里。路基被雨水泡软,整个滑进了山沟里,水泥路面断成一截一截的,像被撕碎的布条。
老方赶到现场的时候,浑身发抖。
他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断裂的水泥块,看了很久。老陈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老方站起来,嗓子发干。
老陈低着头:“路基没压实。偷工减料了。”
“不是验收过吗?”
“验收……”老陈苦笑了一下,“方镇,您是镇长,您去验收,谁敢说不合格?”
老方愣在那里。
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了:中标的那家公司,报价最低,但根本就没打算好好修。他们把路基的厚度减了一半,用劣质水泥,能省则省。验收那天,老方带着人去看,走了几百米,看看表面挺光溜,就说行了行了,天太热,赶紧回去。
签字的时候,他连图纸都没看。
再后来,县里来人查,查了两个礼拜,最后结论是:方志明同志工作失职,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调离原岗位。
临走那天,老陈来送他。
老方坐在镇政府门口的花坛沿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半天。
“老陈,”他说,“你说我这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老陈没吭声。
“我没贪一分钱,”老方说,“那条路,我没拿过一分回扣。招标的时候,我特意挑最便宜的,想给镇上省钱。验收的时候,我嫌天热,早点签字让大家回去休息。我哪一点不是为了大家好?”
老陈还是没吭声。
“可路塌了。”老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一百二十万,塌了两公里。孩子们又得走烂泥路。我他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陈终于开口了:“方镇,您是个好人。”
老方看着他。
“但是,”老陈说,“修路这事儿,光做好人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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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去了新的岗位,县档案局,副科级调研员,实际上就是坐冷板凳。办公室在一楼拐角,窗户朝北,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
头一个月,他天天擦桌子。桌子擦得锃亮,他就坐着发呆,看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有一回,局里开会,讨论一个档案数字化项目,要招标。新来的局长让老方也参加,说是老同志经验丰富。
老方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会开完了,局长走过来:“老方,怎么一言不发?给点意见嘛。”
老方摇摇头:“我不懂。”
局长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走了。
老方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了很久。他想起那条塌掉的路,想起老陈说的话。
光做好人不够。
可要怎么样才够呢?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那年冬天,老方回了一趟镇上。
他特意绕到那条路去看。路已经重修了,新铺的水泥比原来厚,两边还加了护栏。他站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太太背着背篓走过来,背篓里装着白菜。
“大娘,这路啥时候修的?”
老太太看看他:“修了小半年了。这回结实,下多大的雨都没事。”
“谁修的?”
“说是县里直接派人来修的,没让镇上管。”老太太打量他两眼,“你也是来看路的?前些日子也有几个人来看,说是啥……调查组?”
老方没说话。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是镇上那个老方吧?”
老方一愣。
老太太放下背篓,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脸:“是你。那年你给李家坳修路,塌了。我孙子就在那条路上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
老方低下头。
老太太却笑了:“后来听说你被处分了。我儿子说,你是好人,就是不会当官。”
老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我孙子现在走这条路去上学,”老太太指指脚下,“结实着呢。他奶奶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背起背篓,慢慢走了。走出十几米,又回过头,喊了一句:“好人要去学着会当官,当官的也要记得是好人。两样都得要!”
老方站在路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在那条新修的路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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