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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我跟阿姐一起吃饭,她和她女儿都有些咳嗽。我说,要不试试化橘红?作为“老弟”,我的提议能否在见多识广的阿姐那里得到重视,我并不确定。但作为“老舅”,外甥女对我的提议倒是很重视,连忙问我,真的有用吗?我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化橘红泡水对治疗咳嗽很有用,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味道很苦。外甥女又问,苦到什么程度?我说,就是特别苦的那种苦。外甥女连忙摇头,表示不愿意尝试了。我这才意识到,阿姐怎会不知道化橘红的好?但她最后选择川贝枇杷膏而舍弃化橘红,多半是因为化橘红真的太苦了。
临走时,阿姐给了我一罐腐乳,并特意关照:“这罐腐乳一定自己吃,不用放冰箱,里面没有防腐剂。拿筷子取腐乳时,要用干净筷子。”这几年,怕是受了“不能吃得太咸”观念的影响,我很少吃腐乳。例外也有,无非就是在外面吃火锅调配蘸料时加一点腐乳汁,或者就是红腐乳烧肉,这道菜我还是很喜欢的,但最多吃一块,不可贪多。面对这一罐腐乳,我盛情难却,心里的小鼓却打了起来,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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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饭时,我特意取了一块腐乳放在小碗里,准备小尝一下。打开瓶盖那一瞬,一股辣椒油的香气冲了上来,果然不似玫瑰腐乳那般温柔。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巴,先是有一点点辣,但马上是鲜,随后直接转为咸鲜的主调,最后收尾还是一点点辣,但辣得恰到好处。我看了看罐身,一个玻璃罐加了个红色塑料盖子,也没贴商标,妥妥的“三无”产品。但不得不承认,这腐乳真好吃。我猜想这是不是湖南特色茶油腐乳,连忙向阿姐求证。阿姐答复说不是,还说这是一位92岁老奶奶手工制作的,量不多。最后她提了一句,她把腐乳送给她的那些外国朋友,老外们把腐乳抹在切片面包上,吃得可开心了,并建议我也试一下。
虽然切片面包抹腐乳我还没尝试,但就着腐乳吃白米饭,我已经吃得有滋有味了。因为这腐乳主打辣味咸鲜,自然还是要说一说长沙人爱吃腐乳的故事。在长沙方言里,腐乳叫“猫鱼”。有一个段子专门调侃长沙人,说如果一个长沙人在家吃饭觉得饭菜不合口味,他会如何委婉表达。正确答案是,这位长沙人会说:“赶紧把我的猫鱼拿来。”一笑之余,想起我的一位长沙朋友,还真是这样的。我听他讲过人生最惬意的时刻,是就着猫鱼一边喝干邑一边看英超。我平时不看足球,也不怎么吃腐乳,所以无法理解好好的一杯白兰地干邑为什么要这么搭配。如今终于碰上了好吃的腐乳,我便有样学样,一杯干邑,一块腐乳。试下来,果然别有风味。
二
因为开戒吃起了腐乳,我便想多找点吃腐乳有益身体的佐证。查了些资料,说常吃腐乳不仅可以补充维生素B,还能预防老年痴呆,同时腐乳里含钙、磷等矿物质,能增加腐乳中大豆的异黄酮活性,降低胆固醇。看到这个完全不晓得是什么意思的“异黄酮”,我就觉得,医学真是很高深的一门学问。我又查到,在中医里也有一套说法,说腐乳性平味甘,可用于病后纳食不香、小儿食积或疳积腹胀。我瞅着,其中学问也高深。
说起中医,除了小时候对中药铺里的那股子中药味望而却步之外,最深的印象还是来自十多年前读过的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抗战时代生活史》这两本书。作者是民国时期上海知名的中医,社会交往也多,笔端之下各种精彩故事,非常值得一读。这两本书我是2007年买来阅读的,随后就放到了书橱里,变成了藏书。因为想知道陈存仁作为中医怎么评价乳腐,我便再次翻看起这两本书,居然真被我找到一处关于腐乳的有趣记载。
当时,陈存仁作为章太炎的学生,经常要帮着老先生处理很多生活琐事。《银元时代生活史》里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在章老师处,临走他必留膳。但菜肴之劣,出乎想象之外,每天吃的无非是腐乳、花生酱、咸鱼、咸蛋、豆腐等物。我总是伴着他进晚餐,因为他家中没有婢仆,菜肴都由师母就近购买,吃时她并不和我们同坐,经久之后,汤师母常教我到“邵万生”去买玫瑰腐乳,到“紫阳观”去买酱菜,其他一切杂物,也都由我购买。
可见在当时,腐乳主要还是“过饭”用的,并不在意什么增加异黄酮活性、降低胆固醇。接着,陈存仁又写了一段话,当时读没什么印象,时隔19年再读旧书,却读得异常真切。在书中,陈存仁这样写道:
太炎老师唯一的收入,是靠卖字。他不登广告,所以来求字的人极少。幸而有上海著名笺扇庄朵云轩主人,常常带了纸张来求他写字,每次都有小件大件百数十宗,取件时不论件数多少,总是留下笔润银币五十元。
这段文字把朵云轩主人的生意经写得很生动,非常值得后人借鉴。此刻,深受启发之余,我也得以体会到了私人藏书的乐趣。尽管《银元时代生活史》《抗战时代生活史》这两本书好多年没看,生出了许多旧书特有的斑点,但藏书的最大意义,不就是平时不读,想读的时候,随手就能从书橱里取出的便捷嘛。尤其是当书里写到的内容,过去和自己没关系,现在却产生了关联,这种快乐真的很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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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现在从事艺术品经营工作,深知客户构成里有许多企业家和医生,这同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里的记录也有许多相似之处。机缘巧合,我便认识了这样一位朋友,雅号“平等阁主”的黄先生。初见黄先生,单位同事跟我讲他是中医,在巨鹿路上开了一家诊所,蛮出名的。黄先生笑容可掬,发了一张电子名片给我,抬头写的是“执行董事”。因为横跨了“企业家”和“医生”两个身份,我一时不晓得该称呼他为黄总还是黄医生。但在那一刻,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他的客户。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两年前陪小朋友打羽毛球,一时逞能拉伤了右肩。本以为过几天就会自愈也就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开会要穿西装,右手死活伸不进衣袖,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只得向黄先生求救,在他的诊所里,我遇见了人生中第一位给我看病的中医——仇医生。
仇医生是东北人,针灸高手,人也幽默。我第一次去就诊,因为是右肩受伤,他便直接在我左脚踝穴位先扎了一针。仇医生说,这是对称。我心想,中医果然是中国哲学的一部分。扎完这一针,然后就是针对右肩的推拿、针灸,最后拔火罐。仇医生问我,过去针灸过吗?我说,没有。他又问,怕疼吗?我说,还行。当时不觉得这个对话有什么玄机,后来随着针灸次数的增加,我便陷入了某种认知障碍。
只记得当时仇医生一针扎下去,问我,酸不酸?我因为从来没体会过针灸里的“酸”是什么滋味,我就问仇医生,啥叫酸?仇医生也没法准确表述,让我自己体会。紧接着,他把针又扎深了一点,问我,这里胀不胀?我又问,啥叫胀?仇医生理都不理我,指尖微微转了一下,我连忙说,胀胀胀。那一刻,我初步有了一个认知,“酸”大概指的是针尖刚刚刺入穴位时,点到为止的那种刺痛感,而“胀”的感觉大概是更深入、更扩展的那种刺痛感。
每次针灸,仇医生都会在我的右手臂、右肩以及右侧颈部的各种穴位扎上七八针,其中必有几针是长针。扎这种长针的时候,会扎得更深,一边扎,他一边问我,痛不痛?直到我喊痛的时候,他才收手,将针停留在那个位置。于是,我懂了,那个感觉就是针灸里的“痛”。就这样,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我一直在琢磨“酸胀痛”这三个字,究竟应该对应何种神经感知?必须承认,饮食里的“苦辣咸”好区分,针灸里的“酸胀痛”才是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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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弄了好几回,我的右肩膀渐渐康复了。但我断然没有想到,中医诊所也会成为一个社交场合,会遇到熟人。有一回我跑进诊所,仇医生正在为一位病人推拿,我一看,这不是开古董家具店的刘老板嘛。我连忙问,刘总,你怎么在这里?刘老板一抬头,见是我,也很惊讶,陈总,你怎么也在这里?仇医生一笑,说你俩认识啊?我俩异口同声说道,我们都是黄总的朋友。
平日里我和刘老板见面,彼此都是“衣冠楚楚”的,如今两人面对面,赤裸着上身,等着仇医生给我们针灸治疗。尴尬倒也谈不上,画风却实在辣眼。此刻,我身上扎了八针,动也不敢动。接着,轮到刘老板了,他是第一回来针灸,我寻思着听听他对于“酸胀痛”的理解。可惜第一针才下去一点点,他那边就直接传来三声“痛痛痛”。我实在忍不住,一副老同志教育小同志的口吻:“刘总啊,你要忍住,要‘摒牢’呀。”
黄总此刻已经来到我们身旁,笑嘻嘻地说道:“这么巧,都来了啊。”我右侧头颈正扎着针,无法抬头,但不影响说话,连忙表示我和刘总今天来针灸,完美实现了我们三人之间的“业务闭环”,关键是注入了现金的“流动性”。黄总是多么聪明的人啊,立刻反驳:“我在你们那里花的钱,可比你们在我这里花的钱多得多。当然,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少在我这里花钱。”那一刻,他“医生”的身份凸显,真有“医者仁心”的味道。
原标题:《苦辣咸酸胀痛 | 陈佳勇》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陈佳勇
图片来源:新华社概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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