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博弈

◎符乐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质匮乏与精神觉醒交织，个体生存的务实诉求与自身情感的浪漫向往碰撞出独特的时代肌理。由陈飞宇、孙千主演的《纯真年代的爱情》就是以这个时代为背景，把普通人的情感命运置于实用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博弈中，通过细腻的光影语言、递进的叙事逻辑、立体的人物塑造，向观众呈现了纯真年代的爱情模样。

冷暖光影是博弈的隐性载体

光影拍摄是剧集诠释主题的隐性载体，该剧导演以镜头语言的冷暖碰撞，具象化地呈现了实用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博弈与和解。展现实用底色时，剧集以自然光、低饱和色调还原年代质感，筒子楼的昏黄灯光、厂区的冷白光、巷弄的斑驳日光，搭配粮票、搪瓷缸等老物件，让个人的务实选择褪去了功利的冰冷，多了一分烟火温情。在诠释浪漫时，暖橙色的柔光、明亮的自然光勾勒出主角的心动瞬间，配合天台惊喜、油菜花田谈心等场景，让浪漫扎根于现实，不再空洞悬浮。尤其是出圈的油菜花田谈心名场面，金色的花海与柔和的日光交织，将两人之间懵懂的心动细细呈现，让浪漫主义不再是空洞的想象，而是扎根于现实的诗意表达。

可贵的是，两种光影交织而不割裂，并随着剧情推进逐渐融合。在前期的男女主的契约婚姻阶段，冷色调与暖色调交替出现，象征着两人之间实用与浪漫的对立；后期二人情感升温，冷暖光影相互渗透，暗示着两种价值取向的和解，让“实用底色上的浪漫”这一核心表达，通过视觉语言得以落地，也让观众在光影的流转中，感受到情感的递进与人的柔软。

“契约婚姻”也能收获浪漫

《纯真年代的爱情》以方穆扬（陈飞宇饰）与费霓（孙千饰）的“契约婚姻”为起点，费霓为解决哥哥的婚房问题，方穆扬为获得稳定居所，两人达成了“假结婚、真分房”的契约。他们的婚姻以“实用”为开端，无关爱情，只关乎各自的现实诉求。随后，剧集没有急于推动情感线，而是通过大量的生活细节，展现两人在柴米油盐中的磨合，他们一起应对邻里的非议，共同解决生活上的难题，在困境中相互扶持依赖，这些细碎的日常让“契约”逐渐被“温情”取代，实用的算计慢慢让位于浪漫的心动。最终，二人的情感以“浪漫”收束，完成了清晰的叙事闭环。

这种叙事逻辑既有其合理性，也存在着明显短板。其亮点在于，将情感转变与时代背景深度绑定，恢复高考、单位分房、厂区变革等时代事件，不仅是剧情推进的催化剂，更是两人情感转变的现实依托，让二人情感的升温没有脱离实际的生存土壤，符合那个年代普通人的情感逻辑。但短板也同样突出，剧集为贴合“纯真”主题，弱化了原著小说中利益交换的残酷性，缺少“别无选择”的无奈感，也导致后续“抛弃利益、走向真心”的转变失去了核心戏剧冲突的支撑。此外，剧中未婚男女的相处模式过于现代，缺乏彼时的边界感，让情感转变显得生硬刻意，影响了叙事的自洽性。

整体而言，剧集的叙事逻辑虽有瑕疵，但始终围绕“实用与浪漫的博弈”展开，让这段始于算计的感情，最终在现实的打磨中沉淀出纯粹的底色，传递出“最动人的浪漫，从来都扎根于烟火气”的思想。

这次由男主负责“浪漫”

方穆扬与费霓的人物设定，恰好构成了浪漫主义与实用主义的鲜明对照，两人的成长弧光，本质上是两种价值取向相互包容、彼此成就的过程。女主角费霓是实用主义的代言人，她是纺织厂员工，一直秉持的实用主义源于时代局限下的生存智慧。她为争取上大学的名额而照顾因见义勇为受伤失忆的方穆扬，为给哥哥凑齐结婚家具发动全家一起动手，她的行动始终以目标为导向，一切以解决眼前困境、迈向更好的生活为出发点。但她的“实用”又并非冷漠功利，“实用”的外壳下藏着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浪漫的向往，她会如饥似渴地阅读书籍，会珍藏被撕碎的服装设计图，会在天台上倾诉想成为作家的梦想。她的成长弧光，是从“以实用为核心”到“接纳浪漫、平衡现实与理想”的转变。

男主角方穆扬则是浪漫主义的具象化，他跳脱出同时期年代剧中普通男性的样貌，用画家的身份赋予了角色浓厚的文艺气息与理想色彩。但他的浪漫也并非不切实际，而是一种在匮乏中创造丰盈的能力。他为费霓组装电视机，修复被毁的设计稿，在天台准备惊喜……这些细节让他的“浪漫”落地生根，成为照亮现实困境的光。

此外，剧中的配角也丰富了两种观念博弈的维度，方穆静与瞿桦从各取所需到真心相守，费霆与林梅的朴素坚守，冯琳的功利迷失，都从不同侧面展现了实用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时代碰撞。

弱化残酷性的改编是把双刃剑

《纯真年代的爱情》改编自小说《实用主义者的爱情》，从剧名的转变，不难看出主创对故事内核的重构。小说以极致的现实利益为起点，核心是目的导向的理性选择，爱情只是与现实妥协后的意外馈赠，自带冷峻质感；而剧集则在保留契约设定的基础上，向“纯爱”转化，弱化了利益交换的残酷性，增加了情感的纯粹度，试图完成从利益交换到动情动心的情感递进。

这种改编策略同样是把双刃剑。亮点在于，剧版抓住了原著中“实用与浪漫”的核心矛盾，保留了契约婚姻、时代背景等核心元素，同时通过增加浪漫化细节、优化人物关系，让故事更具治愈感，迎合了年代剧“怀旧+纯爱”的市场需求，也让更多的年轻观众能够共情。

但争议在于，剧集为了迎合“纯真”主题，割裂了利益与情感的关联，让人物的选择有前后矛盾之处。比如，方穆扬偷取费霓60元学费买鱼办婚礼的情节，既违背角色的行为逻辑，也不符合当时的经济状况；此外，将原著中瞿桦与方穆静的双向暗恋改编为“真替身文学”，不仅弱化了人物的立体性，也违背了那个年代爱情准则，引发观众的不满。

总体而言，《纯真年代的爱情》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它塑造了多么完美的爱情，而在于它真实展现了实用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博弈与和解，让爱情回归到生活中，而非悬浮于想象里。这在当下仍具有现实意义，常有年轻人发问：是该追求生活的安稳，还是坚守情感的纯粹？剧集给出了很好的答案：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实用”为底，“浪漫”为光，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守护诗意，在现实的不易中打磨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