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观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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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府推动设立国家情报机制 。图源:日媒
2026年3月13日,日本内阁会议通过了一项法案。
法案的内容,是设立两个新机构:一个叫“国家情报会议”,一个叫“国家情报局”。
“国家情报会议”由首相亲自担任议长,成员包括内阁官房长官、外务大臣、防卫大臣等11名阁僚,负责对安全保障、反恐等领域的“重要情报活动”进行审议。
“国家情报局”作为其事权机构,被赋予对各政府部门情报工作的“综合协调权”。现有在官房长官领导下的内阁情报调查室将被升级,其负责人将改任政务官级别的“国家情报局长”。
日本政府计划最快7月完成机构组建,年内制定日本首个“国家情报战略”。
消息一出,日本媒体炸了。
《信浓每日新闻》的社评写道:“让人想起1940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一年,内阁情报部被提升为内阁情报局的历史。当时日本情报与治安机关凭借巨大权力压制言论与思想自由,通过控制情报动员民众走向战争。”
《东京新闻》说得更直接:“二战前及战争期间,日本宪兵、特高警察曾对国民实施严密监视,残酷打压反战与不配合的民众,最终将日本拖入灾难,这段历史绝不能重演。”
那个曾经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幽灵”,又披着现代官僚机构的外衣“回来”了。
一、新机构是什么
先看架构。
“国家情报会议”是决策层,首相坐镇,11名阁僚参与。它的职责是“综合审议重要情报”——翻译一下:首相亲自掌控情报中枢。
“国家情报局”是执行层,拥有对各省厅情报工作的“综合协调权”。过去分散在外务省、防卫省、警察厅、公安调查厅的情报,以后要统一归口到这个地方。
日本问题专家刘庆彬分析:这是将情报权进一步收归首相官邸。以往分散在各部门的职权将被集中使用,便于高市内阁将周边局势定义为“安全威胁”并转化为对应政策,为涉台、涉南海等议题的介入提供所谓情报依据。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外交研究室副研究员的判断更直接:“日本大力推动情报体系集权化,绝非单纯优化内部体制,背后藏着昭然若揭的战略野心,是背离和平宪法、谋求战略扩张的关键一步。”
这不是改革,是转向。
二、日媒的恐惧——1940年的历史阴影
日媒的反应,比外媒激烈得多。
《信浓每日新闻》的社评,把时间拉回1940年。那一年,日本把内阁情报部升格为内阁情报局。之后发生的事,历史书上都写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走向毁灭。
《东京新闻》的社评,拉出了一条时间线:2012年安倍再次执政后,日本接连出台《特定秘密保护法》、“共谋罪”相关法律,持续强化治安立法。在此基础上再设“国家情报局”,对公民的监控很可能进一步加强。
共同社的评论点出了另一个担忧:“如果情报机构权力持续扩大,对社会监控加强,可能导致个人隐私被侵犯,破坏宪法所保障的‘表达自由’。”
《每日新闻》此前的社论说得更透:“即使执政党在选举中取得胜利,也并不意味着所有政策都能获得选民的信任。若政府以‘维护国家安全’的名义无限制收集公民隐私信息,社会疑虑恐难消除。”
为什么日本媒体反应这么大?
因为他们知道,这套东西曾经把国家拖进深渊。
三、特高课的血债
特高课,全称“特别高等警察课”。它不是一个课,是一个时代的阴影。
1874年,日本发生自由民权运动。为镇压运动,日本政府设立了“国事警察”。1889年明治宪法颁布后,改称“高等警察”。1911年,警视厅设立“特别高等警察课”,特高警察正式形成。
九一八事变后,特高课开始在中国沦陷区大规模活动。它以日本驻华领事馆警察署为据点,干五件事:
第一,监视中国人的思想动态,取缔反日言行。
第二,搜集情报,汇编情报资料。
第三,破坏抗日地下组织,侦捕审讯处理特工人员。
第四,监视伪高官言行。
第五,进行策反、诱降等活动。
特高课的头目,叫土肥原贤二。他手下有两个人,一个叫川岛芳子,一个叫南造云子。
土肥原贤二在沈阳和哈尔滨开了大量妓院,以妓院为掩护搜集情报,并用鸦片控制手下的中国和白俄情报人员。
川岛芳子长期在天津、北平、东北活动,七七事变后,在日本政府指使下导演策划了汪伪政府。
南造云子担任上海日特机关特一课课长,曾摧毁国民党军统的联络点,诱捕数十名军统特务。
特高课的“思想对策”主任宇津木孟雄,曾起草一份《以哈尔滨为中心的一齐检举共产党计划一览表》,在齐齐哈尔、哈尔滨等地同时实行大逮捕。被捕者大多是教育界、报界的爱国人士,多人被迫害致死。
二战结束后,土肥原贤二被列为甲级战犯,被绞刑处死。川岛芳子1948年被处决。南造云子1942年在上海被军统特工击毙。
这些人的名字,写满了中国人的血债。
四、“复活旧体制”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东北亚研究所所长樊小菊,对日本设立国家情报局的定性只有四个字:“复活旧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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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日经新闻网
她说:“从目标、任务、职能看,‘国家情报局’和特高课确有相似之处。考虑到当前日本政治右倾化显著加剧,以及被过度渲染的‘危机意识’、浓厚的排外氛围,日本这一动向确实令人担忧。”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外交研究室副研究员的分析,把这条逻辑拆得更细:
第一层,破解情报碎片化顽疾,提升决策效率。长期分散的情报,以后归首相统一协调。
第二层,强化首相官邸集权,巩固右翼执政根基。新设的国家情报会议与国家安全保障局平级,同属内阁官房直属机构,均直接对首相负责,形成外交、安全、情报三大领域的首相直管格局。
第三层,配合安保政策转向,为海外军事行动铺路。近年来日本接连突破和平宪法、大幅增加防卫预算,强大的情报体系可为兵力投送、海外行动提供精准保障。
第四层,深度嵌入美国亚太情报体系。3月12日,日本共同社爆出消息:日美计划扩大机密情报共享范围。日本试图成为美国在亚太情报架构中的关键节点。
四个层次,一层比一层深。
在野党也坐不住了。“中道改革联合”代表小川淳也直言:“国家情报局搜集的情报,存在被政治利用的风险。”
五、权力集中与外交转向
情报改革的本质,是权力集中。
过去,日本情报体系长期被诟病为“情报孤岛”。外务省有国际情报局,防卫省有情报本部,警察厅有国际犯罪调查局,法务省有公安调查厅——各自为政,互不共享。
现在,高市早苗要把它们统一起来。
这背后有2025年的伏笔。那一年,她在竞选纲领中提出设立“国家情报局”构想。同年10月,自民党与维新会签署的联合执政协议中,明确写入了这一政策。
2026年3月,法案通过。7月,机构组建。年内,日本首个“国家情报战略”出炉。
这条时间线,跑得比想象中快。
为什么这么急?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的学者点透了:这是为强硬安保路线搭建制度平台,将使日本在台海、东海、南海摩擦中更易借助情报共享、海空监视、基地支援等方式介入,既提升反应速度,也增加误判风险,进而推高亚太地区安全紧张态势。
配合的是日本近年来的一系列动作:松动“专守防卫”、推动“反击能力”、增加防卫预算、部署1000公里导弹。
情报,是所有这些动作的眼睛。
六、幽灵归来
2026年3月,日本设立国家情报局。
1940年,日本把内阁情报部升级为内阁情报局。
1936年,二二六事件,军部法西斯确立“一旦有事论”。
90年前的逻辑,正在一步一步落地。
《信浓每日新闻》的社评里有一句话,值得再读一次:
“日本不应重蹈这样的覆辙。战后日本之所以没有建立统一集中的情报与治安机构体系,与日本宪法所倡导的和平主义理念有着密切关系。”
《东京新闻》的社评里也有一句话:
“二战前及战争期间,日本宪兵、特高警察曾对国民实施严密监视,残酷打压反战与不配合的民众,最终将日本拖入灾难,这段历史绝不能重演。”
日本媒体比谁都清楚,这套东西曾经把国家带向哪里。
土肥原贤二被绞刑处死的时候,川岛芳子被处决的时候,南造云子被击毙的时候,特高课解散的时候——那时候的日本,以为那个时代结束了。
80年后,它换了一身衣服,又回来了。
首相坐镇,阁僚参与,局长统筹。不叫特高课,叫“国家情报局”。不叫“思想对策”,叫“综合协调权”。
但本质是一样的。
那个曾经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幽灵”,又披着现代官僚机构的外衣“回来”了。
它能走多远?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1940年的路,日本走过了。2026年的路,日本正在走。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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