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故事：冯太后去世，孝文帝出手就是王炸，把王公大臣全炸懵了

衣赐履按：这一回，我们讲冯太后谢幕，孝文帝登场。

公元481年，四月十日，冯太后和孝文帝拓跋宏前往方山（山西省大同市北方岭）。冯太后喜爱这里的山川，对群臣说：

舜帝葬在苍梧，两位妃子并没有与他合葬。谁说一定要葬于皇陵，才算是高贵呢（岂必远祔山陵，然后为贵哉）！我百年之后，就葬在此处吧，不必与先帝合葬于金陵（北魏皇陵，位于盛乐城西北，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

于是，拓跋宏为冯太后修建陵墓，又在方山上修建永固石室，准备用作陵庙。

衣赐履说：皇后与皇帝合葬，不但是礼制要求，而且是皇后身份地位的象征。冯太后是文成帝拓跋濬（同浚）的正牌儿皇后，居然放弃了这个待遇。她说，岂必远祔山陵，然后为贵哉！显然，她认为，她之所以“贵”，靠的不是文成帝，她甚至故意把自己跟文成帝切割开来。

公元483年，五月五日，后宫林氏生下儿子拓跋恂，宣布大赦。冯太后因为拓跋恂将为太子，便依“子贵母死”的旧制，赐林氏自裁，她亲自抚养拓跋恂。

摆几句林氏。林氏的老爹林胜，是平凉（甘肃省华亭县）太守，叔父林金闾，是个太监，很受常太后（文成帝拓跋濬的奶妈）宠爱，做到尚书，封平凉公。林胜没有儿子，只有两个闺女，林胜、林金闾兄弟后为权臣诛杀，两个闺女都进入后宫。林氏非常漂亮，拓跋宏对她甚为宠爱。因了儿子拓跋恂将成为储君，冯太后表示要执行“子贵母死”制度。拓跋宏心中不忍，请求废除这个鬼制度，冯太后不准（不欲袭前事，而禀文明太后意，故不果行）。林氏被谥为贞皇后，葬于金陵。

衣赐履说：当年，献文帝拓跋弘生孝文帝拓跋宏，冯太后命孝文帝亲娘李氏自杀，由她亲自抚养拓跋宏，实际上是把帝国未来的权力攥在手里。现在拓跋宏生拓跋恂，冯太后又命林氏自杀，再次把帝国未来的权力攥在手里，冯太后的控制欲，不是一般的强啊。道武帝拓跋珪创造的“子贵母死”制度，被冯太后玩儿得炉火纯青。

这里要注意，拓跋宏想救下自己的老婆，但被冯太后拒绝。

皇上想保住自己的女人，竟然保不住，那么，拓跋宏在朝臣眼中，当份量几何？

冯太后因拓跋宏年轻，便作《劝戒歌》三百余章，又作《皇诰》十八篇。

公元485年，正月十五日，冯太后在太华殿大宴群臣，正式颁布《皇诰》。

衣赐履说：《劝戒歌》和《皇诰》都已失传，从字面儿上看，应该是告诫拓跋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语录类的东西，既然正式颁布，大约宣传性大于实操性。至于帝王究竟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冯太后当然或言传身教，或耳提面命，那些才是所谓的“帝王术”，不足为外人道了。

另，冯太后虽然是顶级的政治家，但文化不高，《皇诰》之类的东西，她弄不出来，当为笔杆子们捉刀的产物。

冯太后又下令设置皇家学校，遴选师傅教授各位亲王。

公元486年，六月二十日，冯太后给皇子取名拓跋恂，大赦天下。

公元490年，九月十八日，太皇太后冯氏在太和殿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史称，由于拓跋宏非常聪明睿智，搞得冯太后对他颇为忌惮，担心这小子长大之后，恐怕会对冯氏家族不利，就想把他废掉。有一年严冬，冯太后让人把只穿着单衣的拓跋宏关了禁闭，三天没给吃的，结果拓跋宏硬是扛住了。又一次，冯太后征召咸阳王拓跋禧（拓跋宏的老弟），打算废了拓跋宏，改立拓跋禧为帝。当时，太尉、东阳王拓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和尚书李冲竭力反对，才把冯太后给拦住。但是，拓跋宏从没有对冯太后产生半点怨恨，只是对拓跋丕等人更为亲近。后来，有个宦官在冯太后面前陷害拓跋宏，冯太后偏听偏信，下令打了拓跋宏几十棍子，拓跋宏默默忍受，半句申辩都没有。

说是有一次，御厨房给冯太后呈上粥来，冯太后一勺子下去，擓（读如快，上声）出一条壁虎来。拓跋宏当时正跟边儿上伺候，看到这条壁虎，勃然大怒，立马就要砍了厨子。

但冯太后只是笑了笑，并未追究。

史称，冯太后有智谋，有大略，内心猜忌，下得去狠手，能决断大事，生杀赏罚，转瞬即定，很多事儿，根本不告诉孝文帝拓跋宏。因此，冯太后“威福兼作，震动内外”。

拓跋宏也乖巧，自从冯太后临朝专政，他一直非常孝顺、谨慎，从不参与决断重要事项，事无巨细，全都向冯太后汇报。

祖孙两个，相处还不错。

衣赐履说：孝文帝拓跋宏与冯太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拓跋宏的老爹、老娘、老婆，都死在冯太后手上；拓跋宏虽然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皇帝，但实际上一直是冯太后主政；冯太后曾经想废掉拓跋宏，甚至想弄死他……那么，当冯太后去世之后，拓跋宏当作何表现呢？

大家猜猜看。

史称，冯太后去世后，拓跋宏五天不吃不喝（酌饮不入口五日），悲伤哀痛，形容憔悴，超越礼数。

五天不吃不喝诶！

拓跋宏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太皇太后去世，皇帝孙子为她守丧，实属寻常。然而，拓跋宏从寻常之处入手，做到极致——一口饭不吃，一口水不喝，一整就是五天，这就成了不寻常。

中部曹、华阴（陕西省华阴市）人杨椿劝谏说：

陛下担负祖宗大业，重任在肩，怎么可以如同一介匹夫，为讲小节而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呢！现在群臣惶恐，不知所措。况且，圣人之礼，也没有要求拿性命来践行诶。陛下打算成为万代推崇的先进孝子典型，那您把宗庙社稷往哪儿搁呢！

拓跋宏有所感触，于是喝了一点粥。

衣赐履说：好，演出这就开始了。

这个时候，诸王公，包括安定王拓跋休，齐王拓跋简，咸阳王拓跋禧，河南王拓跋干，广陵王拓跋羽，颍川王拓跋雍，始平王拓跋勰，北海王拓跋详，侍中、太尉、录尚书事、东阳王拓跋丕，侍中、司徒、淮阳王尉元，侍中、司空、长乐王穆亮，侍中、尚书左仆射、平原王陆叡等，以及其他朝廷干部前往皇宫集体上书，大概意思是，太皇太后对自己的葬礼怎么弄，早就有安排，都写在“金册”之中了，但是我们听说陛下打算依据上古的制度，守丧三年，这、这、这就太那个了吧！还是依据汉、魏时期的惯例，遵照冯太后的遗命，及时下葬，然后脱去丧服。

衣赐履说：这绝对是一份儿重磅名单，能说得上话儿的拓跋家的王爷们，全出来了，再加上三公和尚书左仆射，其中，不姓拓跋的只有尉元、穆亮、陆叡，而这几位都位列拓跋鲜卑的勋臣八姓。显然，连这帮王爷们都被拓跋宏给整懵了，这位资深的年轻皇上五天水米不进，只是为了表达对冯老太太的思念之情吗？

拓跋宏下诏说：

自从遭受灾祸惩罚，我就处于恍惚之间，总觉得不是真的（自遭祸罚，慌惚如昨）。我呆在太皇太后的灵柩旁边，仿佛看见她老人家的身影，实在不忍把她下葬啊。

十月，王公们再次上书，请求安葬冯太后。

拓跋宏下诏说：

朕仰视太皇太后的遗旨，俯闻诸卿的奏书，悲痛倍增，号哭欲绝。安葬的事，就按照你们商定的办，至于是否脱下丧服，我心中不忍，另行决定。

拓跋宏打算亲自前往冯太后的陵墓。

十月九日，将冯太后安葬于方山永固陵。

十月十日，拓跋宏祭拜太后陵墓，王公们坚决请求他以国事为重，脱下丧服（公除）。

拓跋宏下诏说，这个事儿，我再考虑一下。

衣赐履说：所谓“公除”，意思是脱下丧服，实际指，帝王、官吏因公务在身而提前结束守丧。守丧这个事儿，在儒家礼法里很重要，我们以前讲过好多回，看着无聊，实际“博大精深”，既可成为赢得名声的手段，也可当作攻击他人的利器。按照时间长短不同，守丧有几个月的，有一年的，最长的三年，但实际执行二十七个月（一说二十五个月）。

守丧期间，穿丧服，不能吃肉喝酒，不能行房，总之，很多事儿都不能干，最好是把自己饿得跟难民似的，就当得一个“孝”字，在以孝治天下的时代，丧守得好，可以作为一种政治资本。皇上一般不必严格守丧，毕竟还要打理国家。但皇上通过守丧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并不让人惊讶。以前我们讲过，晋武帝司马炎为了给父母守丧，戴了六年白帽子，吃了六年素，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对抗来自老弟、齐王司马攸的压力（详见拙文《保卫太子司马衷之一：司马炎、司马攸兄弟阋墙》）。

此番，拓跋宏在守丧上作文章，当然有“秀”的性质，但一定有其政治目的——因为，对于一个只有她死掉皇帝才能收回权力的人而言，她当真死掉之后，皇帝不是急着脱丧服、收权力，而是打着孝道的旗号，以五日五夜水米不进的方式来惩罚自己，这绝非正常反应。

十月十五日，拓跋宏再次拜谒太后陵。

十月十六日，拓跋宏在太和殿前引见太尉拓跋丕及群臣，大家又好好哭了一回，然后，一起前往皇宫南门思贤门。

拓跋丕等进言说：

臣等老朽，侍奉历代圣主，对于国家旧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先祖驾崩，只有护送灵柩的人才穿丧服，其他人都穿日常衣服。四祖三宗也都遵循，并未改变（四祖：高祖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太祖道武帝拓跋珪，世祖太武帝拓跋焘，显祖献文帝拓跋弘；三宗：太宗明元帝拓跋嗣，恭宗景穆帝拓跋晃，高宗文成帝拓跋濬）。世祖皇帝和高宗皇帝，臣都是亲眼所见，只是先帝（献文帝拓跋弘）去世时，臣任职长安，没能参加丧礼，但也听说，与之前没有不同。现如今，陛下至孝，哀毁过礼，臣等听说陛下一日三餐，竟吃不满半碗饭；白天黑夜，都不曾解开丧服的腰带。臣等悲痛欲绝，坐立不安。只愿陛下对太后的思念之情稍加克制，按照先朝旧典行事。

拓跋宏说：

因哀痛而损害身体，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早晚吃两顿粥，身体撑得住，诸公不必担心。我大魏历代皇帝，一心专注于武略，没来得及兴办礼乐教化（祖宗情专武略，未修文教）。如今，朕接受前代圣训，学习古代典范常道，于时于事，都与前代有很大不同。太尉等国家元老，都是朝廷的倚靠，对古代经典、传统仪式，不一定全都熟悉，姑且先了解我的大致意思。对于古今丧礼仪式，朕暂且把想法提出来，与尚书游明根、高闾等人讨论，你们可以旁听。

衣赐履说：我的个人感觉，以拓跋休、拓跋丕为首的一帮子王公大臣，彻底被拓跋宏整不会了。之前，他们或许觉得皇上借冯太后去世出点幺蛾子，就是为了刷刷存在感，差不多就可以收场了，然后，大家该干嘛干嘛去。现在，大家发现，这个二十年来在冯太后面前从不发声的皇帝，好像是要玩儿真的诶，他真要为冯太后守三年丧诶！

另，游明根和高闾，都是资深儒者，对儒家学问研究很深，拓跋宏因此专门叫他们过来讨论。

拓跋宏对尚书游明根等人说：

圣人制订了“卒哭”之礼，丧服的变更也是根据哀痛的程度逐渐改变的。如今不过十来天就要劝我脱下丧服，这实在违背情理。

衣赐履说：丧礼的规矩特别多，很难搞明白。简单讲一下卒哭，古代丧礼，亲人刚刚去世，除了早、晚必须哭以外，有人吊唁时要哭，自己哀痛了也哭，总之，没有特别的限制，随时都可以哭。过一阵子之后，举行“卒哭”之祭，之后，就改为只早晚各哭一次，其他时间不用哭了。

虽然感觉很可笑，但又异常严肃。

游明根回答说：

臣等看了太皇太后的遗旨，明示在她去世一个月后就安葬，下葬后就脱下丧服。因此，我们在太皇太后安葬之初，就向陛下奏请了脱丧服事宜。

拓跋宏说：

朕以为，两汉以来之所以没有实行三年守丧的制度，是由于旧君王去世，新君王刚立，恩德未施，与臣下没有磨合好，因此，新君才身穿礼服、头戴冠冕，举行登基典礼。朕的德行委实不够，但在位已过一纪（一纪为十二年。拓跋宏于公元471年登基，今年公元490年），人民群众早已知道朕的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尽心表达对太皇太后的哀痛、思念之情，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礼节上，都没做到位，这不是让人痛恨遗憾吗！

高闾说：

杜预是晋朝时的饱学之士，他曾经专门撰文论述，自古以来天子没有守丧三年的。杜预认为，汉文帝所制订的制度和古代制度完全相合。正因如此，臣等才多次请求陛下能够遵循。

衣赐履说：公元前157年，汉文帝刘恒曾经下诏，将守丧期限缩短为三十六天，高闾拿过来作为说服拓跋宏的理由。

拓跋宏说：

汉文父子，本就为天性至亲，而圣母（指冯太后）对我的恩德，大如苍天，根本无法报答，我恨不能陪着她老人家去死，又岂是穿穿丧服、走走过场就可以应付的呢！朕私下体会太皇太后的遗旨，她之所以希望大家尽快完成丧礼，换上日常服装，是担心会因此荒废了政事。群臣屡屡劝我，用意也在于此。现在，朕上遵太皇太后遗旨，下顺群臣心愿，不敢对朝政置之不理，只是朕打算继续穿着丧服，取消各种吉礼，仅在每月初一、十五表达对她老人家的哀思（朔望尽哀，写泄悲慕），如此则上不违太皇太后遗旨，下不逆百官请求，于情于理都可行，故朕意已决，公卿就不要再劝说了。至于杜预所论，一时一事或许适合，但对于那些真正讲求孝道、处于丧期的君主来说，不啻为一种羞辱（如杜预之论，于孺慕之君，谅暗之主，盖亦诬矣）。总之，对他的观点，朕是不敢苟同的。

衣赐履说：所有王公大臣现在都一定是懵的，他们搞不清拓跋宏为什么非要在守丧这么无聊的事儿上，如此较真儿。

我思来想去，给出一种解释。

拓跋宏五岁登基，本年二十四岁，做了近二十年皇帝，一天都没说了算过，王公大臣，特别是他们拓跋家那些个王爷们，谁都没把他当根儿葱，现在，冯太后终于死了，拓跋宏如果想以后说了算，必须立威。

从史书记录看，拓跋宏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因此，他没有选择通过清洗异己来完成立威，而是另辟蹊径，通过守丧来达成目的。

守丧，是那种十分无聊又政治正确的东西，是那种你怎么坚持都不为过的东西，拓跋宏以为冯太后守丧为切入点，展开了一场与北魏整个官僚系统的政治博弈。一开始，大家可能觉得这家伙是在玩儿，后来发现，这家伙是认真的、严肃的；一开始，大家以为这家伙打出一招臭牌，没想到，甩出来的是个王炸，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我打赌，这场博弈下来，王公大臣们都已发现，这个从来没说了算过的年轻皇上，有着刁钻的政治思路、敏锐的政治眼光，以及超强的政治定力。

这场丧，拓跋宏究竟要守到什么程度，我们下回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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