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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推出仇金选先生《乐府诗 <陇头水> 发展流变试探》一文,以期与爱好者共同交流探讨。
责任编辑:徐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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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仇金选,男,汉族,籍贯甘肃省灵台县,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供职于省直部门。业余爱好古诗词、楹联,甘肃省诗歌创作研究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名誉理事。
乐府诗《陇头水》发展流变试探
仇金选
乐府诗是中国古代重要的诗歌体式,至今有长达两千年的历史,中国古代诗歌中的各种体式,也几乎都是从乐府诗孕育而来。《陇头辞》作为汉乐府的旧题,后来的拟乐府诗作中也多称《陇头水》,是从南北朝拟古乐府开始逐渐发展,到唐代成为中国古代诗歌中行旅诗的一个代表性题材进入高峰,并经宋元一直延续至明清,伴随着古代乐府诗发展的历史进程,也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中持续写作时间最长、最有代表性的乐府旧题之一。概括起来看,《陇头水》经历了“起源→发展→延续”的阶段,同时其内涵也经历了一个不断变化、逐渐丰富的过程。为了描述乐府诗《陇头水》这种发展变化的阶段性特征,我把其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陇头水》的起源,可称之为“旅人的愁思”;第二阶段《陇头水》的发展,可称之为“战士的低唱”;第三阶段《陇头水》的延续,可称之为“历史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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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水》的起源——旅人的愁思
两汉乐府诗在乐府诗史上具有源头和经典双重价值,在汉至唐五代的诗歌发展阶段,乐府诗几乎都是标志性的作品。北朝乐府诗主要产生于黄河流域地区,现存有题有辞者最大一类是鼓角横吹曲,是北朝传入梁朝之后命名的,这组曲子都可入乐演唱,今仅存的21个曲子中就包括《陇头歌辞》,收集在北宋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卷二十五。其中,北朝无名氏的民歌《陇头歌辞》第一首“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主要抒发了行旅者的孤苦之情。据南朝刘宋时期郭仲产所著的《秦州记》记载,“陇山东西百八十里。登陇,东望秦川四王百里,极目泯然,墟宇桑梓,与云霞一色。其上有悬溜,吐于山中,汇为澄潭,名曰万石潭,流溢散下皆注乎渭。山东人行役升此而瞻顾者,莫不悲思,故其歌曰。”第二首“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主要描写了行旅之中气候的恶劣和环境的艰险。第三首“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主要描写了由流水引发的思乡之痛。据成书于汉代的《辛氏三秦记》记载:“陇渭西关,其阪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回,上有水,可容百馀家。上有清水四注下,俗歌云。”这三首四言诗《陇头歌辞》都属于北朝民歌,使用的是乐府旧题,采自民间,但在收集整理过程中也不排除经过文人的加工,而且在流传保存过程中不同版本的文字略有差异,这也是目前能看到的乐府诗作《陇头水》保留下来最早的作品。其主题是游子思乡,主要描写旅人的艰苦生活,诗歌以陇头流水作为游子飘零的象征,山路的险峻难行,思念家乡的悲痛情绪跃然纸上。陇山(陇头)位于陕甘交界之处,属于南北走向的六盘山山脉,地势险峻,既是著名的关陇古道必经之地,往来商旅征人穿梭不断,也是古代中原与西北少数民族的过渡地带,其水流声因环境险恶而被赋予哀愁色彩。意象是人类对地理客体的主观感知,诗歌对地理意象的书写,必然经过了诗人的主观选择。北朝民歌《陇头歌辞》最早以“陇头流水”为核心意象,描绘游子漂泊的孤苦与思乡之情,如“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中“流水”象征游子无依的漂泊感,陇山险阻则强化了离乡的悲怆,展示了“异乡”之感。实际上,正如王辉斌在《从汉乐府到拟乐府——乐府演变论》指出的,汉乐府古题最初都是音乐之题(曲名),而非文学之题(乐府诗名),但在传唱过程中,一些曲调因汉末战乱等原因佚亡,而所流传的曲辞即成为旧题乐府,所谓“曲亡辞存”。南北朝是乐府诗发展承前启后的重要阶段,从魏晋开始,文人大量参与乐府诗创作,实现了汉乐府向文人抒情五言诗的转变。因此,可以推测,大致在南北朝时期,《陇头水》开始由曲名演变为乐府诗题。这一时期的《陇头水》主要借助陇山这个特殊的地理概念,表现行旅者的个体哀愁,融合自然环境与情感体验,奠定了其“悲”的基调,成为行旅诗思乡主题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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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水》的发展——战士的低唱
南北朝是中国古代文学承上启下、融合创新的一个时代,诗歌领域继承了汉魏以来的乐府传统,发展了魏晋时期的文人诗歌,特别是到了南北朝后期的梁、陈时代,南北文化交流频繁,一些南朝文人流落北方,促进了南北诗风的交流融合,乐府诗一时达到鼎盛。南朝梁陈时期,刘孝威题为《陇头水》的五言诗已经成为成熟的拟古乐府诗作:“从军戍陇头,陇水带沙流。时观胡骑饮,常为汉国羞。衅妻成两剑,杀子祀双钩。顿取楼兰颈,就解郅支裘。勿令如李广,功多遂不酬。”作为拟古乐府诗,这首《陇头水》一方面注重保持所拟乐府旧题的“本事”“本义”,另一方面,创作中也有多方面的变革创新,与南北朝民歌《陇头歌》重在歌唱漂泊思乡不同,刘孝威的诗作更多聚焦征戍主题、强化了征战的豪情和悲壮,将意象与征战结合,运用“衅妻成两剑,杀子祀双钩”等典故,赋予其保家卫国的悲壮之美。诗中“顿取楼兰颈,就解郅支裘”凸显征战豪情,同时以李广壮志未酬的结局,深化对功业与命运的反思,融入了书写时事、抒发感情的成分,丰富了《陇头水》的内涵和情感。南北朝时期的这首《陇头水》“陇头征人别,陇水流声咽。只为识君恩,甘心从苦节。雪冻弓弦断,风鼓旗竿折。独有孤雄剑,龙泉字不灭。”也是以征戍为主题,表达了诗人即使在“雪冻弓弦断,风鼓旗竿折”的恶劣环境里,也要独持“孤雄剑”,高唱“龙泉字不灭”,其五六句对仗工稳,全篇使用的是仄声韵,诵读起来具有紧凑有力、激昂慷慨的音乐效果。南梁梁元帝萧绎的《陇头水》“衔悲别陇头,关路漫悠悠。故乡迷远近,征人分去留。沙飞晓成幕,海气旦如楼。欲识秦川处,陇水向东流。”从“悲别陇头”开始,到前路悠悠、故乡渐远,最后“欲识秦川处,陇水向东流”,将无限乡思只能寄托在东流的陇水!诗中虽然充满“古意”,但也体现出讲究辞藻的特点。陈朝诗人徐陵是南朝的代表诗人,被称为“一代文宗”,奉命出使东魏期间江南发生侯景之乱,羁留在邺城长达七年之久,徐陵这段经历对南北朝文学交流和文风的转变都有贡献。他的这首《陇头水》“别涂耸千仞,离川悬百丈。攒荆夏不通,积雪冬难上。枝交陇底暗,石碍波前响。回首咸阳中,唯言梦时往。”整篇格律严整,前三联对仗严谨,一气呵成,尾联“回首咸阳中,唯言梦时往”在点题同时,把思乡之情表露无遗,感染力直击人心,艺术上已经具有“以律作古”即以新兴的格律诗体式创作乐府诗的特点。南北朝梁陈时代谢燮的《陇头水》“陇坂望咸阳,征人惨思肠。咽流喧断岸,游沫聚飞梁。凫分敛冰彩,虹饮照旗光。试听铙歌曲,唯吟君马黄。”也是一首讲究辞藻和格律,艺术上极为接近五律的拟古乐府之作。
在仔细赏读南北朝这些主题为《陇头水》的诗作时,我们可以发现,《陇头水》虽然最早发端于北朝无名氏的民歌,但后来大部分的《陇头水》诗歌偏偏都是由远离“陇头”的南朝诗人创作的,诸如南梁萧绎(梁元帝)、萧子晖、陈朝的江总、谢燮、周弘正、陈叔宝(陈后主)等,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南朝的诗人其行踪足迹从未到达“陇头”这个地理区域,但他们的诗歌却很喜欢借用《陇头水》这个汉乐府中的横吹曲主题来创作,这反映了当魏晋乐府渐趋僵化、失去灵性之后,南北朝民歌带着一种新鲜活泼的气息进入文坛,也体现了南朝文人强烈自觉的“虚构想象”创作意识。可以看到,这个时期的魏晋南北朝文人创作的乐府诗,虽然有很大一部分是不入乐的,但也与非乐府体的徒诗五言仍然有一定的差异,而是保持了汉乐府诗古质的文体特点,与徒诗五言竞取新事、多抒胸臆不同,乐府诗多用旧题,或多或少地受到古辞的影响。正如贾艳雪在《浅谈乐府诗的历史演变》中说,南朝文人“对拟古乐府的热爱一直从刘宋持续到萧梁,当宫体诗人们拿着新生的近体诗去争相模拟鼓吹曲辞和横吹曲辞时,印象中软绵绵的宫体诗人们写了一大批边塞诗,后来盛唐的边塞诗除了直接学汉乐府以外,也没有少从萧梁时代乐府诗中得力。”从南北朝文学交流发展的历程来看,许多南朝文士喜欢将北方地理纳入自己的写作体系,不断拓展文学书写的地域范围,他们笔下的风物景象有时与南方大有不同,笔下场景也出现了变化与扩张。这其中除了自生长地南方进入北方的庾信、徐陵等著名文人外,还有实际上从未涉足过北方的南朝文人,他们的创作中更多的是被孙雅洁在《南朝羁北之士与南北文学融合》中称为对北方的“想象性构写”,其中尤以拟乐府古题之作为典型代表,这一方面西北边域景象是这些想象性构写的主要内容之一。分析这些南朝文人对北方地区想象性构写的诗歌作品,其写作素材有些来源于历史、文学等典籍,有些来源于世代相传的文化记忆。这些文人乐府用旧题,从表面上是看不出其与“古辞”之间的联系,这种时候,往往会产生文人拟乐府与古辞或旧篇毫无关联的感觉。但事实上,每一拟作新篇,都是以其各自的方式,取得其作为一首乐府诗的资格。阅读这些诗歌文本,虽然有因为作者缺乏在场感而导致的流于刻板、程式化问题,但另一方面这些包括“陇头水”“玉门关”等等在内的地理坐标不仅仅是一个地理点位,同时也承载了堆叠其上的文化内涵,而在地理坐标被转化为文化符号时,其历史和文化意蕴自然也被代入新的诗歌文本之中,此时的“陇头水”开始具备诗歌独立意象的特征而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这可能是这一时期题为《陇头水》诗歌的最大价值和意义,而这些南朝诗人也成为《陇头水》诗歌从乐府民歌走向文人创作的重要推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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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是在南北朝诗歌交流融合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诗歌高峰时代,伴随着从军、出使、赴任、诏征等,文人学士的生活全面展开,乐府诗由此也进入一个十分繁荣的时代。正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所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发激动人意。”尤其是初唐至盛唐,复古拟古之风盛行,这时候流行以乐府古题描写时事、抒发感情,乐府诗创作数量大增,艺术上也向着格律化、歌行化方向发展。同样是描写征人,初唐杨师道的五言排律《陇头水》“陇头秋月明,陇水带关城。笳添离别曲,风送断肠声。映雪峰犹暗,乘冰马屡惊。雾中寒雁至,沙上转蓬轻。天山传羽檄,汉地急徵兵,阵开都护道,剑聚伏波营。于兹觉无渡,方共濯胡缨。”虽然也能感受到古乐府“陇头水”的“本事”“本义”,但我们读起来更能由景入情,从情景交融的描写看到征战健儿英勇无比的场景。诗人将边塞风光、战争残酷与家国情怀融合,通过“笳添离别曲,风送断肠声”的描绘,借寒雁、冰马等意象渲染边塞苦寒与战士的牺牲精神。初唐诗人员半千的这首《陇头水》“路出金河道,山连玉塞门。旌旗云里度,杨柳曲中喧。喋血多壮胆,裹革无怯魂。严霜敛曙色,大明辞朝暾。尘销营卒垒,沙静都尉垣。雾卷白山出,风吹黄叶翻。将军献凯入,万里绝河源。”通过“旌旗”“喋血”“裹革”“营卒”“都尉”“将军”“献凯”等等一系列战争的代表性意象,描写了战士从出发、行军、战斗到凯旋的场景,可以看做唐代《陇头水》作品中描写战争的代表作。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五言律诗《陇头水》“陇阪高无极,征人一望乡。关河别去水,沙塞断归肠。马系千年树,旌悬九月霜。从来共呜咽,皆是为勤王。”从“陇坂”“征人”写起,到“关河”“沙塞”以及战马、旌旗,结尾一联“从来共呜咽,皆是为勤王。”堪称情景交融、卒章见志。明代周珽编纂的《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评曰:“极惨极苦,可悲可恨。结语更有无限感慨之思,含而不露。” 初唐对律诗成熟做出贡献的沈佺期的五言律诗《陇头水》“陇山飞落叶,陇雁度寒天。愁见三秋水,分为两地泉。西流入羌郡,东下向秦川。征客重回首,肝肠空自怜。”紧扣“陇头水”的主题展开,章法清晰,句法娴熟,对仗工稳,大有飞流直下之感。从艺术效果看,沈佺期的乐府诗创作做到了声韵调与乐府体的深度融合,在乐府诗创作中完善了近体诗。
值得注意的是,经过南北朝和初唐、盛唐的诗歌创作积淀,这时候《陇头水》不但作为一种主要的拟古乐府体裁“旧瓶装新酒”,同时,其本身已经逐渐演变成为一个具有特定内涵的诗歌意象。 例如唐代诗人鲍溶在《陇头水》中说“陇头水,千古不堪闻。生归苏属国,死别李将军。细响风凋草,清哀雁落云。”在这里,“陇头水”已经完全是是“愁不可闻”的代名词了。元代学者辛文房所编的《唐才子传》对这首诗评论:“(鲍溶)家苦贫,劲气不挠。羁旅四方,登临怀昔,皆古今绝唱。过陇头古天山大阪,泉水呜咽,分流四下,赋诗曰'陇头水,千古不堪闻……'其警绝大概如此。”另外,大诗人李白也在《相和歌辞猛虎行》中说“肠断非关陇头水,泪下不为雍门琴”,直接就将“陇头水”作为旅人“肠断”的否定性原因,由此可见,这时候“陇头水”已经成为人们公认的寄托“愁思”“肠断”的诗歌典型意象了。这点也能从唐末罗隐五律《陇头吟》的首句“借问陇头水,终年恨何事”以及唐末诗人翁绶的七律《陇头吟》的首联“陇水潺湲陇树黄,征人陇上尽思乡”看出来。可以说,唐代是“陇头水”的诗歌意象发展成熟的时代。有唐一代,东西交通是大唐民族交流和军事斗争的主体方向,特别是从初唐到盛唐,由长安、洛阳前往河西、陇右地区的文士极多,且多为名人,像卢照邻、骆宾王、李峤、陈子昂、王维、岑参、高适、王昌龄等。所以,这时候的“陇头水”往往成为边塞苦寒与战士坚毅的双重象征,诗人们结合边塞风光和战争场景继续发展了这一意象,将边塞风光、战争残酷与家国情怀融合,使得其情感内涵更为复杂,通过一系列典型性意象渲染边塞苦寒与战士的牺牲精神,这时的“陇头水”寄托了对战士的同情,成为了边塞诗的重要元素。钱志熙先生在《群体诗学与个体诗学》一文中,提出了“群体诗学”与“个体诗学”这一对概念,“群体诗学”是指不太看重作者、主要反映群体意识的文学,我认为,乐府古题《陇头水》在南北朝早期的民歌《陇头水》就可以视作“群体诗学”,而唐代以后以文人创作为主的拟古乐府《陇头水》则属于“个体诗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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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水》的延续——历史的回响
从中国古代诗歌史来看,虽然乐府诗的发展成就总体上在唐代及其以前,但宋代以后乐府诗的创作仍然在延续,仍有大量的古题乐府诗存在,特别是生命力旺盛的乐府旧题《陇头水》仿佛仍在壮年,题名《陇头水》的诗歌源源不断创作而出,“陇头水”的意象继续得到了延续与深化。例如北宋王安石的五言律诗《送董传》“悠悠陇头水,日夜向西流。行路未云已,归人空复愁。文章合用世,颜发未惊秋。一听秦声罢,还来上国游。”应该属于一首想象型的“陇头水”,可能是王安石送董传到秦陇一带时,诗人借想象的场景表达送别的感情,从诗情诗意上延续了陇水西流、行人含愁的意象内涵。而南宋政治家、爱国诗人曹勋的《陇头吟其一》“ 乌落黄云塞草秋,陇头之水东西流,水声呜咽鸣啾啾。马闻思旧枥,人闻思旧丘,年年征战无时休。无时休,谁能到此求封侯。”在情景交融之间,又发出了对“年年征战无时休”的抱怨,透露出了“反战主义”的思想情绪。而著名爱国诗人陆游的写于1196年的《陇头水》则体现了报国无门的境地:“陇头十月天雨霜,壮士夜枕绿沈枪。卧闻陇水思故乡,三更起坐泪数行。我语壮士勉自彊,男儿堕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岂若妇女不下堂。生逢和亲最可伤,岁辇金絮输胡羌。夜视太白收光芒,报国欲死无战场。”特别让诗人感慨万分的是“生逢和亲最可伤……报国欲死无战场。”同样一个地方——陇头,同样一件事情——战争,在南宋政治家、爱国诗人曹勋的笔下表达的是“厌战主义”的思想情绪,而在爱国诗人陆游的笔下则是“报国欲死无战场”的愤懑,这也体现了这一时期诗歌开始反映个性化的思想观念和价值追求。
明代初期和中期乐府诗一度繁荣,文人拟古乐府诗的数量倍增,如高启、李东阳、李攀龙、王世贞、陈子龙等每人创作的古乐府诗都在百首以上。典型的如刘基的《陇头水》说:“ 陇头水,征夫泪,征夫之泪滴陇头,化为水入秦川流。水流向秦川,呜咽鸣不巳。何因得天风,吹入君王耳。”一方面表达了陇头征人的悲苦,另一方面结尾发出了对其悲情的“天问”:何时陇头的征夫之泪,才能借着“天风”吹入君王之耳呢?而高启的《陇头水》“人间何处无流水,偏到陇头愁入耳。夜杂羌歌明月中,秋惊汉梦空山里。陇阪崎岖九回折,声随到处长呜咽。欲照愁颜畏水浑,前军曾洗金创血。回头千里是长安,征人泪枯流不干。”首句就揭示了“陇头水”这一传统意象的内核,即“人间何处无流水,偏到陇头愁入耳。”以下从水声“夜杂羌歌”“秋惊汉梦”“到处呜咽”一步步递进,最后到“欲照愁颜畏水浑,前军曾洗金创血”,更令人触目惊心!全篇能够将自然景观与主观情感紧密结合,通过一个个细节强化了愁苦的个性化体验,使意象更具感染力和穿透力。除了以上两位诗人之外,明代中期乐府诗创作在文人中重新掀起热潮的大背景下,由于文坛领袖李东阳提倡复古,以及前后七子在创作中热衷于“尺寸古法”,这一时期的乐府诗创作既有直追魏晋乐府的苍凉古直之作,也有形式与内容不能交融的流弊。其中诗人江源、唐寅、沈一贯、阮大铖等人的《陇头水》都可圈可点,各有其艺术特色。可以看到,直到明代,《陇头水》这一传统诗歌主题并未停止演进,而是继续在深厚的历史积淀中发酵和升华,后世诗人常借《陇头水》追怀汉唐边功,将流水与战争创伤相联系,赋予其历史穿越感,令人感受到一种历史的“回响”。直到清代,朱彝尊、陈廷敬和戴亨等仍然写作了一批较有艺术感染力的《陇头水》诗歌,成为传承一千多年的乐府诗《陇头水》的最后余响。
总结起来,从《陇头水》的发展演变过程看,其最初作为诗歌描写的自然景观,从北朝民歌起源,逐渐成为漂泊和思乡的载体,在南北朝末期至唐代融入征战、边塞生活,并被赋予家国情怀,成为边塞诗的重要主题,宋元以后延续并深化悲情,加入更多时代元素和个人命运的感慨。《陇头水》作为典型意象的符号化过程,也是其从具体的地理景观到抽象的情感象征的累积过程。从美学特征来看,“陇头水”意象以“悲”为基调,通过情景交融的手法强化抒情张力,成为边塞诗“慷慨悲凉”风格的代表。其影响贯穿乐府诗创作,甚至在现当代文学中仍被视为边塞文化的符号。“陇头水”从地理景观到文化符号的演变,折射出古代文人对边塞生活的深刻观察与情感投射,其内涵的层累与变迁,亦是中国诗歌史中家国情怀与个体命运交织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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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均来自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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