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北宋高僧赞宁《笋谱》—— 中国首部笋类专谱植物学价值研究

北宋高僧赞宁《笋谱》

中国首部笋类专谱植物学价值研究

释赞宁（919—1001）为五代宋初佛教史学与律学大家，其编纂的《笋谱》成书于北宋开宝四年至太平兴国三年（971—978），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以笋为独立对象的专题谱录，亦是中国古代植物学、园艺学、食用作物学史上的开创性典籍。全书依照陆羽《茶经》体例，厘为一之名、二之出、三之食、四之事、五之杂说五目，约一万字，载笋近百种，系统记述笋之异名、产地、形态、物候、栽培、性味、食法、炮制、文献典故与民俗谚言，兼具博物实证、文献辑佚、农学实用与文化整合多重价值。该书突破此前竹类文献“以竹统笋”的范式，首次将“笋”作为独立研究单元，建立起中国古代笋类研究的完整知识体系，在分类方法、观察记录、栽培技术、食用加工、文献考辨等方面均达到时代高峰，奠定中国竹亚科植物专题研究的基础，对后世谱录学、植物学、农艺学发展影响深远。本文以《笋谱》为中心，阐发其在中国植物学史上的开创意义与学术贡献，还原这部典籍在科技史与文化史上的真实地位。

一

谱录学勃兴与《笋谱》的开创性定位

宋代是中国古代谱录学全面成熟的关键时期，以花卉、果木、竹草、茶、香、石等为专题的专谱大量涌现，标志着博物知识从经史子部的附丽走向独立分科。在这一脉络中，针对竹与笋的文献记载虽可上溯先秦，但长期依附于本草、农书、方志、类书之中，无独立专书、无系统分类、无专项研究。晋代戴凯之《竹谱》是中国首部竹类专谱，以竹为主体，笋仅为附属记载；此后数百年间，竹与笋的知识始终未能分离。直至北宋初年，高僧释赞宁以史学严谨与博物视野撰成《笋谱》，才彻底改变这一局面。

《笋谱》的出现，实现三重突破：第一，对象独立化，首次以“笋”为唯一主题，脱离竹谱而自成专书；第二，体系完整化，从名称、物种、产地、食性、文献、民俗构建闭环知识结构；第三，研究实证化，以实地观察与文献互证，超越此前辑录汇编式写作，具备明确的科学意识。作为中国首部笋类专谱，《笋谱》不仅是竹文化典籍的里程碑，更是中国古代植物分类学、作物栽培学、食用植物加工学的珍贵遗存。长期以来，学界多关注赞宁《宋高僧传》《大宋僧史略》的佛教史学贡献，对《笋谱》的科技史价值发掘不足。本文回归典籍本身，以文献学与植物学双重视角，对《笋谱》进行全面系统研究，彰显其在中国科技史上的独特地位。

二

赞宁其人及《笋谱》的撰述背景

2.1 赞宁生平

赞宁，俗姓高，吴兴德清（今浙江湖州）人，五代至北宋初著名高僧、史学大家、博物学者。早年出家，精南山律，时称“律虎”；文辞敏赡，博通儒道百家，掌吴越僧教，入宋后受太宗礼遇，任僧官、入史馆，主持编纂《宋高僧传》《大宋僧史略》，以实录精神、文献考据、博物通识著称。其治学兼具宗教家的严谨与学者的广博，尤长于文献整理、名物考证、事类汇编，这种学术素养直接体现在《笋谱》的撰述之中。赞宁久居江南吴越，竹林遍布、食笋成俗，为其观察记录、撰作专谱提供天然条件。

2.2 《笋谱》成书时间考定

据文献互证与内容内证，《笋谱》成书于北宋开宝四年至太平兴国三年（971—978），即吴越末期至宋初统一不久。理由有三：其一，书中记载地域以吴越两浙为核心，兼及全国，符合赞宁吴越僧统时期的活动范围；其二，体例仿《茶经》，文字简雅、条目清晰，属中年成熟之作；其三，宋代书目如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明确归为赞宁撰，与《宋高僧传》等成书时段相互呼应。此书是赞宁在佛教史学与律学之外，投向博物学、农学领域的标志性成果，亦是中国僧人撰写科技专书的典范。

2.3 排除作者惠崇说，确立赞宁著作权

宋代书目曾出现作者分歧：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作僧惠崇撰，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宋史·艺文志》作僧赞宁撰。后世经考证定谳：惠崇为宋初九僧，以诗画名世，无博物撰述记载；赞宁以史学、考据、博物见长，《笋谱》的体例严谨、文献奥博、名物详核，与赞宁学术风格高度一致。故今本《笋谱》著作权归释赞宁，已成学术定论。

三

仿《茶经》体例，立笋谱范式

3.1 取法《茶经》专题

《笋谱》全书一卷，约一万字，体例直接模仿陆羽《茶经》，以“一、二、三、四、五”序列分目，标题简明、逻辑递进，形成“名物—产地—食用—典故—杂说”的完整结构。这种体例摆脱传统类书的拼盘式编排，以研究对象为中心层层展开，具备现代专书的学科意识，是宋代谱录学成熟的标志。

3.2 五目结构与内容框架

全书五目各司其职、相互支撑，构成中国首部完整的笋类知识体系：

1. 一之名：释名、异名、栽培通论。罗列笋之别名，界定概念，记述种植方法，奠定全书名物基础。

2. 二之出：产地、物种、形态、物候。记载各地笋近百种，标注产地、形态特征、出笋时节，为全书植物学核心。

3. 三之食：性味、补益、食法、加工、炮制。讲食用价值、烹饪、腌制、储藏、去涩、食疗，属农学与食用工艺核心。

4. 四之事：文献典故辑录。汇集经史子集、稗官杂记中笋之典故，具有文献辑佚与文化史价值。

5. 五之杂说：民俗、谚言、余论、辨误。收录民间谚语、生活经验、考据辨正，兼具实用与趣味。

这一结构从本体认知到地域分布，从实用技艺到文化阐释，实现博物学的系统化，远超此前零散记载。

四

《笋谱》的植物学与农学成就

4.1 “一之名”：名物训诂与栽培技术的系统总结

“一之名”首重正名，罗列笋之异名十余种，如萌、箬竹、虇、竹胎、竹牙、茁、初篁、竹子等，厘清古今称谓、方言异名，解决名实混淆问题。更重要的是，该目首次以专条记述笋的栽培原理，将民间经验上升为条理化知识，涉及种植时节、土壤选择、养护管理、留笋养竹等关键技术，体现“观察—归纳—总结”的实证思路。赞宁以僧人身份关注农艺实务，打破僧俗知识壁垒，使《笋谱》兼具文献性与实用性。

4.2 “二之出”：中国首部笋类分类与地理分布记录（核心贡献）

“二之出”是全书植物学价值最高部分，记载笋类近百种（通行本作98种），逐一记录：名称、产地、形态、特性、出笋时间，形成中国最早的笋类资源名录与地理分布图。其价值体现在四方面：

1. 地域覆盖广：以两浙天目、临安、余杭为中心，遍及江南、闽粤、川蜀、中原、荆楚，近乎全国竹笋资源普查。

2. 形态描述精准：以简洁文字刻画笋之长短、粗细、壳色、肉质、口感差异，具备形态分类学雏形。

3. 物候记录科学：明确区分四时出笋，建立“笋—时节”对应关系，符合竹类生长规律。

4. 可食性判定：明确区分可食与不可食，划分品质等级，从“肥美”到“苦涩”分级，兼具科学与实用。

赞宁并非简单辑录，而是以观察为依据、以地域为坐标、以形态为标准的分类尝试，在中国植物分类学史上具有开创意义。此前《竹谱》以竹为纲，《笋谱》则以笋为纲，标志研究对象下沉、分类更精细、认知更深入。

4.3 “三之食”：食用植物加工与食疗的集成之作

“三之食”集中记载食用、烹饪、加工、炮制、去涩、储藏、食疗，是中国古代最系统的笋类食用技术文献。要点包括：

1. 性味与食疗：以中医本草思路记述性味、补益、宜忌，兼具食用与药用。

2. 去涩工艺：总结脱涩方法，保证口感与安全。

3. 加工储藏：菹法（腌渍）、鲊法、干制、蒸煮等，延长保存，丰富吃法。

4. 烹饪原则：强调原味、火候、配伍，体现饮食美学。

该部分将民间技艺上升为规范方法，至今仍具参考价值，是中国食用植物加工史的珍贵资料。

4.4 “四之事”与“五之杂说”：文献辑佚与民俗文化价值

“四之事”博采前代典籍，辑录与笋相关典故、诗文、礼制、轶事，许多引文今已散佚，具有文献辑佚价值。“五之杂说”收录民间谚言、生活经验、辨误考订，如传世谚语“恭敬不如从命，受训莫如从顺”即出于此，反映宋初社会生活与语言风貌。两目使《笋谱》超越科技典籍，成为集科技、文献、民俗、文学于一体的综合性谱录。

五

从宋本到明清丛刻

《笋谱》篇幅短小、内容精要，宋元明清流传不绝，主要版本如下：

1. 宋本系统：原刊不存，为后世祖本。

2. 《百川学海》本：宋代左圭辑，是现存最早可靠版本。

3. 《说郛》本：明陶宗仪辑，流传广泛。

4. 明《山居杂志》本、华氏刻本：校刻精良。

5. 清伍氏、陆氏刻本及《四库全书》本：官方整理，定本通行。

各本内容差异小，篇目稳定，五目结构完整，保证了文本可靠性。《四库全书总目》评其“援据奥博，所引古书多今世所不传，深有资于考证”，确立其学术经典地位。

六

《笋谱》在中国植物学史上的贡献

6.1 开创专题专谱：中国第一部笋类独立专著

《笋谱》最重大意义在于首次将“笋”从“竹”中分离，成为独立研究对象，结束此前附属于竹谱、本草、农书的历史，开创笋谱一体例。此后历代续作不断，形成中国竹笋典籍传统，其开创之功不可替代。

6.2 建立分类体系：形态—地域—物候—用途的综合分类法

赞宁以形态特征、地理分布、出笋时节、食用价值为四维标准，对近百种笋进行区分与排列，接近现代植物学的实用分类法。这种多维度分类比早期单一形态划分更科学，体现宋代博物学的进步。

6.3 实证观察传统：以目验为据，以文献为证

赞宁坚持实地观察优先，结合文献考辨，摒弃虚妄记载，体现“实证精神”。这种“目验—记录—归纳—命名”的方法，与现代植物标本记录逻辑相通，在中国古代科技著作中尤为可贵。

6.4 系统保存种质资源：宋代竹笋生物多样性的珍贵记录

《笋谱》记载近百种笋，是宋代竹类生物多样性的直接证据，涵盖多种竹种的笋器官特征，为竹类演化、栽培驯化、地理变迁提供不可替代的史料，在农史、林史、生物多样性研究上价值独特。

6.5 引领谱录学范式：为花果草木专书提供范本

《笋谱》体例被后世广泛借鉴，形成“名—出—用—事—说”的谱录标准结构，推动宋代谱录学繁荣，在中国博物学文献史上具有范式意义。

七

《笋谱》在中国植物学史上的贡献

7.1 横向定位：宋代博物学与科技史的代表作

在宋代谱录中，《笋谱》以专题最早、体系最严、科技含量最高著称，与《茶经》《橘录》《荔枝谱》《菊谱》等共同构成中国食用与观赏植物研究的高峰，代表宋代植物学的最高水平之一。

7.2 纵向定位：承前启后的竹笋文献里程碑

上承戴凯之《竹谱》，下启李衎《竹谱详录》及后世笋谱系列，《笋谱》完成从“竹”到“笋”的研究转向，使竹笋知识更精细、更实用、更系统。

7.3 跨学科价值：佛教史家的科技书写

赞宁以佛教高僧、史学大家身份撰写植物专谱，体现宋初三教融通、知识互通的气象，证明宗教人士在中国科技史上的独特贡献，打破“僧人仅通教义”的刻板印象。

八

结 语

释赞宁《笋谱》是中国植物学史、谱录学史、农艺学史上的划时代典籍，作为中国首部笋类专谱，其开创价值、体系价值、实证价值、文献价值与文化价值，历经千年仍熠熠生辉。全书以严谨体例、精核记载、实用知识、广博文献，构建起中国古代笋类研究的完整体系，在分类、观察、栽培、加工、食疗、文献整理诸方面达到时代巅峰，深刻影响后世谱录学与植物学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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