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胡子”礼赞

本报记者 朱思雄 杨文明 李茂颖

《人民日报》（2026年03月19日 第 04 版）

　　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普达措春季景色。

　　迪庆州委宣传部供图

　　树木上的长丝萝。

　　本报记者 李茂颖摄

　　3月，云南迪庆，雪霁初晴。

　　香格里拉国家公园候选区普达措区域，原始森林、百年古树，银装素裹。

　　步入其间，成簇丝状物在枝丫间垂落，银中带绿、密密匝匝，如老者长须。

　　“那是‘树胡子’！”向导王国仙说，“它是藻类和真菌的共生体，枝状地衣的一种。”

　　学名长丝萝，古时称松萝，眼前的“树胡子”，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居住者”之一，更是森林生态最挑剔的“鉴定师”——

　　森林健康，“树胡子”才有栖身之所；空气纯净，“树胡子”才能缓慢生长。敏感的特性，使得“树胡子”与人类生产生活连接成独特的共生结构。

　　“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

　　“要站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度谋划发展”。

　　“共生”，道尽自然法则的奥妙。万物相依、天人合一，正是中国传统智慧的生动写照。

　　文明之道，一以贯之。系统观念、生命共同体理念，是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

　　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新时代，拿着总书记交给的“显微镜”与“金钥匙”，香格里拉书写下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时代新篇。

　　丝丝缕缕“树胡子”，也以其繁茂不息，向这片土地致以最温情的敬礼。

　　共 生

　　湖泊如洗、冷杉挺拔、苔藓铺地，松鼠揣着松果，在枝丫间窜动——茂密葱茏的原始森林里，藏着无数共生的秘密。

　　从2020米的深谷，到5094米的高峰，香格里拉国家公园候选区的森林、湖泊、沼泽、草甸、冰川、雪山，交织成独特的复合生态系统，造就世界级物种基因库。

　　沿木栈道行至深处，高大的冷杉树上，垂挂的“树胡子”足有一米长，有风拂过，轻轻晃动，仿佛给森林系上柔软流苏。

　　“一年顶多长三五厘米，眼前这些‘树胡子’得长好几十年！”同行的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王立松说，“它们对污染特别敏感，一点粉尘、一丝油烟都可能导致枯萎。如今，也只有在这样的原始森林里，才能见到连片的‘树胡子’。”

　　将“树胡子”切片置于显微镜下，能清晰看到绿色的共生藻与白色的共生菌结构。王立松一一指点，藻类进行光合作用供给真菌营养，真菌吸收周围基物上的无机盐反哺藻类，二者形成了一个互惠共生的稳定微型生态系统。

　　“树胡子”也曾遭遇危机。本世纪初，普达措声名鹊起，大批游客涌来。

　　红坡村浪茸村民小组位于普达措核心区，村民们瞧见商机，纷纷牵出家里的马。“那时草甸、森林里，全是骑马游览的客人。还有人在湖边支烧烤架、摆摊做小生意。”村民小组长拉茸七林回忆起来满是懊悔，“草甸踩秃了，湖水污浊了……”

　　共生失衡，生态承压，“树胡子”日渐枯萎。

　　“云南生态地位重要，要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筑牢我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

　　“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

　　殷殷嘱托，重如千钧。

　　划红线，调业态，走绿色发展之路。

　　修复当先。1.5万亩高山草甸恢复生机，“天空地一体化”生态监测管理平台初步建成。

　　生态优先。在游憩展示区内修建木栈道，生活垃圾打包运出、集中处理，基本实现零污染、零排放。

　　理念领先。普达措建立起生态旅游反哺社区机制，包括浪茸村民小组在内，周边村落近千名群众深度参与生态管护、巡护监测、游客接待等工作。“大家吃上了持久的生态旅游饭。”迪庆州旅游集团有限公司普达措旅业分公司行政综合部副部长李金说。

　　平衡日渐恢复，普达措升级为香格里拉国家公园候选区。

　　冷杉枝头的“树胡子”，重现生机。

　　“‘树胡子’在，心里就踏实！”拉茸七林说。

　　共 荣

　　香格里拉的风，穿林海、拂草甸，“树胡子”在更多枝丫扎了根。

　　尊重自然，自然慷慨回报。依托生态游，短短两三年间，红坡村新开民宿就超过40家。

　　2022年夏天，村口贴出招工启事：一家上海企业，要来建温泉帐篷营地。

　　营地名为“茸洽”。“面对这方净土，就想和自然‘融洽’相处。”项目负责人李霄晴解释。

　　施工机械不进湿地，恐压坏草甸；跨河建桥不抽干活水，怕影响水系；架高帐篷，为保护草甸……建设成本翻番增长，工期也成倍延长。

　　同行不解这份“舍得”，李霄晴却自有考虑：高海拔地区，生物大多和“树胡子”一样生长缓慢，要格外呵护生态。

　　习近平总书记2025年在云南考察时的殷殷嘱托，给了项目团队最大的底气——

　　“文旅融合促进了经济发展，文旅产业要走一条持续、健康的发展之路”。

　　统筹保护与开发，兼顾当下与长远。

　　这份“舍得”，换来独一无二的生态优势——掀开帐篷就能望见雪山草甸，漫步山间就能和“树胡子”撞个满怀。

　　和自然“融洽”，也和村民共生。

　　35岁的红坡村村民拉姆，最早加入“茸洽”的员工之一。

　　“不出家门，就能看见世界各地的面孔。”在“茸洽”，拉姆遇见了远方，也学会了运营民宿的“上海标准”。

　　2024年，因为照顾生病的老人，拉姆不得不辞职。

　　在家闲不住，拉姆又冒出了开民宿的想法。李霄晴得知后热情相助：“有啥搞不定，随时给我打电话！”

　　拉姆的民宿“暖居”，就开在“茸洽”附近。

　　6间客房，满是从“茸洽”学来的巧思：窗边有加湿器，卫生间装智能马桶，床头柜上摆着拉姆亲手叠的方巾。

　　客人们住藏房、吃藏餐，跟着拉姆徒步时，总会惊叹于冷杉树上浓密的“树胡子”奇观。拉姆每次都耐心而骄傲地介绍。这天，拉姆又开讲了——“‘树胡子’耐得住风雪，滇金丝猴越冬，就靠它们填肚子呢！”

　　员工成同行。在李霄晴看来，这不是竞争。

　　差异化定位，共生赢得共荣。恰似“树胡子”在生态演替过程中藻类与菌类的互动，搭建起物种间相互滋养、协同存续的生态纽带。

　　已成网红打卡点的“茸洽”，只有13间客房，2025年国庆、中秋假期，李霄晴将客人引流到村里民宿；客人住在村里，也会顺道去“茸洽”营地湖心岛，体验下午茶。

　　营地帐篷与藏家民宿错落有致，上海理念与藏地风情交融共生，游客体验与村民增收相得益彰……

　　树与“树胡子”缔结的共生契约，恰似这片土地上人与人的温情联结。

　　“营地可拆卸，而我们想扎根。”李霄晴说，正式运营一年多来，“茸洽”累计接待住客6200余人次，营收额800余万元。红坡村也因为发展乡村文旅产业，人均年收入增至2.2万元。

　　共 融

　　普达措的美，半在山水，半在人。

　　属都湖畔，纳西族汉子汪树荣牵着藏地白牦牛，静待游人拍照打卡。

　　闲暇时，他也一展歌喉。纳西族的悠扬，藏族的雄浑，彝族的爽朗，随心所欲、切换自如。

　　不同民族、不同语言的歌，咋学会的？

　　“各民族共用一个牧场，歇下来时，自然而然聚到一块儿。”汪树荣说。

　　弥里塘草甸，藏族村民的牦牛群、纳西族乡亲的羊群、彝族邻里的马群，散养在一起。

　　“牛羊是各家的，草原是大家的。”汪树荣说，“谁家的牲畜走散了，大伙儿都搭把手，没有民族界限，共守一片草原。”

　　各民族和谐相处，在迪庆并不稀奇。

　　引我们看普达措的汉族向导王国仙，丈夫是回族人，嫂子是藏族人。迪庆为藏族自治州，下辖的维西是傈僳族自治县；香格里拉市所辖的三坝，又是纳西族乡。

　　原乡人、返乡人、新乡人，交往、交流、交融。

　　入夜，香巴拉民族团结主题公园内，藏族的锅庄、纳西族的阿卡巴拉舞、傈僳族的打跳交替。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今天的香格里拉，多民族文化如溪流汇海，相互滋养、彼此成就，构筑起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

　　“各族文化交相辉映，中华文化历久弥新，这是今天我们强大文化自信的根源。”习近平总书记的话，说到了香格里拉人心里。

　　草甸上，牛羊悠然；村寨里，邻人互助；篝火旁，欢歌共舞。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一体、不可分割。

　　在红坡村，新开民宿的村民纷纷来“茸洽”和“暖居”取经。

　　拉姆正领着远道而来的游客，一睹“树胡子”奇观。

　　“‘树胡子’没有好看的花，也结不出果，你看它主干周围全是细细的侧枝，牢牢扒着树皮，把生命融进大树，融进大山。”拉姆说。

　　说话间，一阵风过。高原上，音符流淌——“树胡子”轻拂树皮，簌簌；青草摇曳，沙沙；牦牛颈间铜铃，叮当作响。

　　这首和合共生的奏鸣曲，正礼赞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