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续命神药”乱象调查③：进口爆款“保健品”实为普通食品 律师：涉嫌虚假宣传和诈骗罪

封面深镜调查组

近几年，因为明星扎堆代言，直播间里用诺奖得主宣传、《自然》期刊背书，宣称对熬夜、喝酒引起的额肝损伤，以及肺结节、妇科毛病有疗效，“吃3瓶就能恢复健康”，蓟类护肝片、槲皮素清肺片成为打工族追捧的“续命神药”，不少“爆款”年销量超百万。

记者购买10款不同品牌的护肝片、槲皮素，检测发现基本都存在核心成分虚标问题，部分产品实际含量近乎于零。

专家介绍，这些产品宣传的核心成分水飞蓟宾，在临床中治疗效果甚微，槲皮素则“没有清肺效果，临床没有任何获批上市的药品使用”。

而这些以保健品名义销售、宣传有治疗功能的“原装进口”产品，都是未获得我国监管部门批准的“非法保健品”，属于普通食品，其中部分添加成分属于非法添加。

进口保健品宣传功效卖爆单

核心虚标成分实际近乎零

记者调查发现，这些主播以及不同产品的切片广告中，都反复宣传产品针对各种疾病的治疗效果。

美国SKYOO槲皮素的广告，用两张肺部照片证明服用产品三周后的效果。第一张是几乎纯黑色的肺部，第三张则是鲜红色的肺部。出镜人员一边展示肺部照片一边介绍，抽烟人士、油漆工等行业人员，爬楼气喘人员、久咳人员都可以吃它；抽烟10年、20年、30年的人士，每天吃一粒就好，吃多了反而“下场不好”。

另一则广告中，声称轻度、中度、重度肺大疱，都只需一粒，两瓶能吃三个月。

标注为“高级营养师”的主播更是吓唬网友：颈部结节需要提前管控，不然结节会从鹌鹑蛋变成鹅蛋，“最后会挨一刀”。

BECHI护肝片的主播多次喊话：3个月见分晓，别纠结了，3个月后别人都好了，别人都恢复健康了，你还在到处被忽悠。

BECHI直播间展示的期刊背书（直播间截图）

DCY槲皮素的主播们都重复同样的话术：二类以下的肺结节，吃3瓶就可以；二类以上肺结节，吃6瓶就可以。

它的产品页里，宣称对心情压抑、烦躁易怒，肺部咳嗽、呼吸困难、咽喉异物感，女性经期失调、痛经、乳房胀痛结块，消化不良、肝气郁结等5大类问题有效。

记者购买DCY槲皮素后，有售后专员添加记者微信，要求提供肺病体检报告，以便指导服用。记者询问，该产品是日常养护作用，为何需要体检报告。 对方表示：“我们属于功能性营养素，与其他产品的日常保养不一样。国内保健品跟食品一样，只能日常保养，那是不够的。我们很多客户的肺结节坚持调理几周，结节都消失了。”

DCY槲皮素的宣传页（旗舰店截图）

记者注意到，不少品牌的单品，在单个平台上销量都是数十万单，对应直播间也反复展示数据，称是某些不同电商平台的销量第一、销量破百万，或者是top榜产品。

记者购买了10款护肝片、槲皮素产品送往机构检测，显示它们的核心成分全都是虚标。

其中，5款奶蓟草护肝片的实际含量未超过宣传的50%。槲皮素产品中，香港大药房的槲皮素清润丹，检测显示每100克产品仅含有0.0025克槲皮素；澳洲进口DCY槲皮素，每粒产品中仅含2.69毫克槲皮素。专家指出，它们的实际含量接近于零。

爆款进口保健品实为普通食品

部分产品涉嫌添加违禁成分

记者曾采访四川省人民医院、湖北省人民医院、同济医院的多位专家，他们均表示，水飞蓟宾临床药用效果甚微，在保健品中能起到微弱的日常养护作用；槲皮素目前没有临床验证证明对肺损伤有治疗效果，也没有获批上市的药品。

然而，行业人士告诉记者，这些网红爆款进口保健品，实际上在我国都是“非法保健品”。

“这是跨境电商保健品中的普遍现象。按照我国规定，进口的保健品必须经过我国相关部门审批核准，要有蓝帽子标志，才能宣传销售。这些网红产品，谁有蓝帽子？都是普通食品在冒充保健品裸奔。”

该说法得到了TYILLO泰洛品牌中国代理商的确认。对方告诉记者，他们销售的泰洛槲皮素实际是膳食营养补充产品，在我国属于普通食品。“国外没有保健品类别，都是算作膳食营养补充产品。这些产品进口到我国之后，如果想审批获得蓝帽子，要有各种指标审核，太难了。所以都是按普通食品销售，但一些人会宣传治疗功效，这是不允许的。”

泰洛槲皮素的宣传页（旗舰店截图）

记者注意到，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广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曾明确表示：跨境电商零售进口保健品如果未在国内注册、备案，即为普通食品，不得宣传保健功能；即便在原产国属于保健食品，其宣传仍需符合我国《广告法》《食品安全法》要求，禁止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或功效断言等宣传用语。

这些“进口保健品”，即便成分虚标、成分并不具有治疗效果，尚且还不会伤害健康。而一些产品，却在非法添加严禁成分，可能会伤害正常健康。

送检产品中，美国爱司盟的一款果蔬符合片，被检测出番泻苷A、番泻苷B成分，每1000克中的产品中分别含有691毫克、1190毫克。

行业人士介绍，它们在我国严禁被添加于普通食品中，“它们有强烈的泻药效果，仅允许在合规保健品中限量添加。它这个含量可能会危害人体健康。”

律师：涉及多项违法

非法添加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郑学知告诉记者，这些不同品牌在销售、宣传中已涉嫌多项违法。

“成分虚标，这是第一个虚假宣传。对产品功效、临床验证、诺贝尔奖得主研发等宣传，如果拿不出证据，也属于虚假宣传。”郑学知说，消费者有权向销售者索要诺贝尔奖得主研发、麻省总院临床验证的证据材料，如果不能提供，可以向平台及市场监管部门投诉。

“它们是跨境产品，还涉及明星代言、带货，追责的对象会比较复杂。”郑学知认为，如果证实为虚假宣传，消费者可以向直播间运营主体、带货的明星本人、以及平台本身要求“退一赔三”，这些相应的主体也应该接受行政处罚；如果这些主体是明知而为，还涉嫌销售欺诈，可以申请“退一赔十”。

北京泽亨律师事务所胡磊表示，根据《食品安全法》规定，食品的销售、宣传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保健食品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注册或备案后，可声称特定保健功能，比如辅助降血脂、提高免疫力等，但绝对不得宣传疾病治疗、预防功效，且广告或标签必须显著标注“本品不能代替药物”。

“跨境电商以保健品名义销售未获批的普通食品，宣称任何保健功能或治疗功效都是违法的。它宣称的这些效果，如无证据证明，又构成虚假宣称或欺诈。”胡磊介绍，在已有的司法实践中，销售者明知没有相关功效而进行虚假宣传、销售的，有多个案例是以诈骗罪进行刑事追责，而相关法律规定涉案金额在50万以上即可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相关案例中的量刑都比较重。

“至于诺奖得主研发、麻省总院临床验证的说法，如果人家仅仅是授权使用形象、名字做宣传，临床验证的也不是这款产品的治疗效果，但你的宣传让消费者错误认知是针对这款产品的，即属欺诈，同时违法《反不正当竞争法》《食品安全法》。”胡磊说，市场监管部门已多次查处类似专家背书、杂志认证的虚假宣传行为。

对于非法添加番泻苷A、番泻苷B的行为，两位律师均认为如果该添加导致消费者健康损害，比如腹泻、心慌或者其他伤害，可能构成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如果销售量、销售额较大，可以视作情节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