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到三国：中原史书里的古代日本

上篇文章我们聊了日本的起源与传说，从中能看出日本早期部族林立、竞争十分激烈的特点。

我国的《汉书》《后汉书》《三国志》，都对日本早期历史有过明确记载，也是今天研究日本最可靠的史料。

先从《汉书》说起：西汉时期，汉武帝征服朝鲜半岛，设立乐浪郡，这里成为中原与海外交流的重要中转站。

《汉书·地理志》里留下一句关键记载：

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意思是：在乐浪郡以东的海域中，居住着倭人，分成一百多个部落小国，每年都会派人来汉朝进贡、交流。

此时的倭国还比较分散，没有形成统一政权，主要是希望与大汉开展贸易、获得认可，尚未得到正式册封。

再看《后汉书》：倭国正式得到中原王朝的“官方认证”。

到了东汉，倭地逐渐出现较大的部落联盟，开始主动寻求中原王朝的册封。

公元57年，光武帝刘秀时期，日本南部的奴国派遣使者来到洛阳朝贡。

刘秀十分高兴，正式赐给对方印绶——也就是那枚著名的汉委奴国王蛇钮金印。

这是倭人第一次获得中原王朝的正式承认，相当于拥有了合法的“官方身份”。这枚金印后来在日本福冈出土，印证了史书记载。

《后汉书》中记载，汉光武帝刘秀没有让远道而来的倭人空手而归，送给他们硬度远超铜兵器的铁剑、能清晰照人的铜镜，还有象征大汉威仪的玉器。这些来自中原的先进器物，对日本产生了深远影响，也和后来日本皇室传承的剑、镜、玉三大神器形成了文化上的呼应。

公元107年，倭国首领帅升再次遣使洛阳，献上奴隶，进一步巩固与东汉的关系。当时的倭人已经明白：与中原王朝交好，能大大提升自己在岛内的地位。

最后看《三国志·魏书》：日本历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女王出现了。

三国时期，曹魏控制北方及朝鲜半岛，与倭国往来最为密切。《三国志·魏书·倭人传》是世界上最早、最详细、最可信的日本古代信史。

当时日本列岛经过长期战乱，上百小国逐步兼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政权——邪马台国。

统治者是一位名为卑弥呼的女巫式首领，她以宗教威信安抚各部，统一了三十多国，成为倭地最强大的势力。

公元238年，卑弥呼派遣使者难升米、都市牛利前往洛阳朝见魏明帝。

贡品并不奢华：奴隶、斑布等。

魏明帝却极为重视，正式册封卑弥呼为亲魏倭王，赐金印紫绶，赏赐大量绸缎、铜镜、宝刀、珍珠。

这是日本首领第一次被中原王朝封王，政治地位大幅提升。

此后十几年，双方往来不断：

- 公元240年，曹魏遣使回访邪马台国；

- 公元243年，卑弥呼再次遣使进贡；

- 公元247年，邪马台与南方狗奴国交战，卑弥呼向曹魏求援。

曹魏使者张政抵达时，卑弥呼已去世，国内一度因立男王引发内乱，最终立其同族女子壹与为王，继续与曹魏保持友好。

《三国志·倭人传》原文记载：

倭人住在带方郡东南的大海里，靠着山岛建立国家。过去有一百多个小国，汉朝时就有人朝见；到曹魏时，通过翻译往来的有三十个国家。

从带方郡去倭国，要沿着海岸坐船，经过韩国，先向南再向东，走七千多里，渡过一片一千多里的大海，到达对马国。这里方圆四百多里，山林多、良田少，靠海产生活，有一千多户人家。

再往南渡海一千多里，到一大国。地方三百里，竹木很多，有三千户，田地也不够吃，也要坐船买粮。

再渡海一千多里，到末卢国，有四千多户，靠山临海，人都擅长潜水捕鱼。

往东南走五百里陆路，到伊都国，有一千多户，郡里的使者来往，常在这里停留。

再往东南走一百里，到奴国，有两万多户。

再往东走一百里，到不弥国，有一千多户。

再往南坐船二十天，到投马国，有五万多户。

再往南坐船十天、走陆路一个月，就到邪马台国，这是女王的都城，有七万多户，是倭国最强大的国家。

女王国以北，这些国家都归女王管辖。南边还有个狗奴国，是男人当王，不归女王管。

倭人不管男女，脸上、身上都刺文身，用来区分地位高低。男人穿一块横布，简单连起来；女人穿的像一床单被，中间挖个洞套头，披光脚。气候温暖，种稻、麻、养蚕，织布，出产珍珠、青玉。没有牛、马、虎、豹、羊。兵器有矛、盾、木弓、竹箭，箭头有的用骨头做。

风俗不偷盗，少打官司。犯法的人，没收妻子儿女；犯重罪的，杀光全家宗族。人大多长寿，活到八九十岁、上百岁的很多。大人一般娶四五个妻子，普通人两三个。女人不淫乱、不嫉妒。

人死了，停丧十几天，家人哭不吃饭，亲友们唱歌跳舞。烧骨头占卜，判断吉凶。

汉朝末年，倭国大乱，互相攻打，多年不停。于是大家共同立一个女子为王，名叫卑弥呼。她没有丈夫，会用鬼神之道迷惑众人，很少见人，有一千个婢女伺候，只有一个男子负责传话、送饮食。住的宫殿，常年有士兵守卫。她有个弟弟，帮她治理国家。

魏景初二年六月，倭女王派大夫难升米等人，到带方郡，请求去京城朝见天子。太守刘夏派人把他们送到洛阳。

这年十二月，皇帝下诏给倭女王：

你远道而来进贡，非常忠孝。现在封你为亲魏倭王，赐金印紫绶，交给带方太守转授给你。你要安抚百姓，好好归顺。你的使者难升米、都市牛利，路途辛苦，分别封他们为率善中郎将、率善校尉，赐银印青绶。还赏赐你大量绸缎、铜镜、宝刀、珍珠等礼物。

正始元年（公元240年），带方太守弓遵派建中校尉梯俊等人，带着诏书、印绶、礼物，出使倭国，册封卑弥呼。

正始四年（公元243年），卑弥呼再派使者大夫伊声耆、掖邪狗等八人，来进贡，献上倭锦、绵衣、布匹、弓箭、奴隶等。皇帝封掖邪狗为率善中郎将。

正始八年（公元247年），倭女王和狗奴国打仗，派人来带方郡报告，请求魏国帮助。太守王颀派张政带着诏书、黄幢，去给女王撑腰、调解矛盾。

张政到倭国时，卑弥呼已经去世。国人先立男王，国内不服，互相残杀，死了一千多人。后来改立卑弥呼的同族女儿壹与为王，国内才安定。壹与派使者送张政回国，又派人到洛阳进贡，继续和魏国交好。

在这里我简单解释一下《三国志·倭人传》里一些夸张的记载。

例如“人大多长寿，八九十上百岁的很多”，这显然不符合现实。之所以这么记载，是因为中原史官有一种“理想国叙事”。古人写远方异族时，常用一套固定模板：偏远小国、未开化之地=民风淳朴，少争斗，人长寿。这叫“蛮夷有德”的书写范式，用来反衬中原有时礼崩乐坏，突出倭国“刑措不用，俗不盗窃”，把它写成一个王道乐土的化外之邦，也是为了迎合曹魏“万国来朝，教化远被”的政治形象。

“风俗不偷盗、少打官司、治安极好”，也是同样的理想化书写。

无争→无讼→无盗→长寿，是一套完整的“理想社会套餐”，史官成套照搬。

“没有牛、马、虎、豹、羊”——这一条完全是真的，考古也证实。

古代日本（弥生时代）确实没有本土牛羊马。牛、羊、马都是大陆物种，日本列岛原生只有：鹿、野猪、熊、猴、犬等。马匹要等到5–6世纪，才从朝鲜半岛大量传入，牛耕更是后来才有的，三国时代日本人不会用牛耕田。

谁也没想到，当年积极向中原学习、主动臣服的倭国，在自身逐渐强大之后，对外态度也发生了转变，最终与中原王朝爆发冲突，这也为后来中日之间第一次大规模战争——白江口之战，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