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冬天,我爹在厂里卸煤时藏了半筐煤渣,被保卫科刘干事揪住。那时候家里六口人挤在两间平房里,冬天全靠一个小煤炉取暖,买不起整块的煤,只能捡些煤渣对付。
刘干事没上报,黑着脸让我爹每周末去他家帮着修鸡窝、捅烟囱。我爹老老实实干了3个月,开春时刘干事调到外地,这事再没人提。
8年后,刘干事突然回来,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坐着吉普车直接找到我家。原来他当年是借调去参加保密项目,现在项目成了,调回局里当处长。
我爹搓着手站在门口,脸胀得通红。刘处长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说是当年我爹帮他干活该补的工钱。我爹死活不肯要,两个人推来推去,信封掉在地上,散出一叠粮票和邮票。
刘处长走后的第三天,王主任上门说棉纺厂托儿所缺个烧锅炉的临时工,问我想不想去。那年我刚满18,在家待业快两年。
我爹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托儿所归刘处长所在的工业局下属单位。我去报到那天,管后勤的老赵头把我领到锅炉房,指着墙上泛黄的操作规程说,每天5点半来点火,晚上8点封炉,别早也别晚。
锅炉房又小又黑,煤堆占了半个屋子。老赵头临走前折回来,压低声音说,刘处长打过招呼了,你好好干。
![]()
烧锅炉看着简单,其实讲究不少,煤添多了浪费,添少了暖气不足,楼上孩子午睡容易着凉。我干了半个月慢慢摸出门道。有天下午,老赵头带着穿蓝工装的女人来检查暖气管道,那女人转了两圈问我夜里是不是值班,我点头,她没再说什么。
月底发补贴,我领到15块钱和5斤粮票,会计多给两张早点票,笑着说是孙所长让的,说烧锅炉身上脏。
我爹让我买两瓶酒去刘处长家,我结结巴巴说感谢,刘处长摆摆手,问了我几句工作上的事,说临时工不是长久之计,下个月局里车队要招几个学徒,让我去考。
考学徒要过三关:笔试、实操、体检。我初中毕业没再念书,笔试差点没过,好在实操考修轮胎和换零件,这些年帮我爹修自行车都练出来了。
放榜那天,我名字在倒数第三。老赵头在锅炉房门口拦着我,递过来个油布包,说孙所长给的,吃了好好干,里面是三个肉包子。
去车队报到前,我去托儿所办手续,孙所长在办公室等我,从抽屉里拿出个崭新的帆布工具包,说干活用得上。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扳手、钳子、螺丝刀一套齐全。
我想说谢谢,孙所长已经起身开文件柜,背对着我说走吧,别误了报到时间。
车队在城西,20多辆解放卡车,七八台吉普车。带我的师傅姓吴,黑脸庞,说话像打雷。第一天他就说,在我这勤快比聪明管用。
每天早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到,把工具擦一遍,热水打满。吴师傅看在眼里,教得实在,怎么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故障,怎么用最少的零件修好车,这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拆开讲。
三个月后我第一次单独出车,去临县拉建材。吴师傅检查车况后把方向盘交给我,60公里两个半小时来回,能赶上中午饭。
那天路上卡车不多,我开得稳当,提前20分钟回到车队。吴师傅没说话,下午派活时把去火车站接人的任务也派给我。
那年春节,刘处长爱人送来一网兜苹果,说是老家捎来的太多吃不完。我娘用旧毛线织了副手套让我送去,刘处长试了试正好合适。
开春后车队转正名单下来,我在其中。我爹去副食店买了瓶最贵的酒,晚上自己喝了小半杯,醉醺醺地说,人这一辈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遇上拐弯了。
吴师傅后来告诉我,当年车队本来只要5个人,是刘处长又争取了两个名额。其实我不知道的是,孙所长和刘处长爱人是中学同学,托儿所那套工具是刘处长爱人准备的。这些事像老卡车上的零件,这个连着那个,转起来才走得动。
我在车队干了8年,从学徒变成师傅。吴师傅退休那天,我把工具包还给他,当年他托孙所长给我的,其实是他自己第一套工具。他接过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拍了拍座位说,明天你就坐这个位置。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