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甘露之变的宰相李训，最终下场有多惨？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长安城大明宫含元殿上，百官列班，朝会如常。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出列奏报，声音洪亮：“左金吾仗院内的石榴树，昨夜降下甘露，此乃上天降下的祥瑞！”

满朝文武闻言，纷纷向皇帝道贺。二十七岁的唐文宗面露喜色，当即命宰相率两省官员前去验看。宰相李训回奏说：“臣等仔细看过，那甘露色泽不甚分明，恐怕并非真甘露，陛下不妨再派亲信前去确认。”

文宗于是对宦官头目仇士良说：“你们再去看看。”

仇士良带着一大群宦官出了殿，往左金吾仗院走去。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去，差点把自己的老命送在里头，更想不到，一场血洗长安城的大屠杀，就在眼前。

这场被后人称为“甘露之变”的事件，是晚唐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幕。策划这场政变的宰相李训，从权力的巅峰跌落，最后死在逃亡的路上，脑袋被人割下来，送去长安示众。他死之后，他的全家老小，还有数千名无辜的朝官吏卒，一起给这场失败的政变陪了葬。

流放犯的逆袭：从象州到长安

李训这人，出身挺体面。他是陇西姑臧人，属于陇西李氏，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他叔父李逢吉当过宰相，在朝中势力很大。李训年轻时考中进士，补了太学助教，后来又进了河阳节度使的幕府-1。

可他有个毛病——太能折腾。史书上说他“形貌魁梧，善于辩论，但好说大话，自以为是。阴险善谋”。宝历元年，他卷入一桩政治案子，被人告发，流放到象州。象州在今天的广西，那时候是蛮荒之地，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好在运气没全丢。宝历二年，唐文宗即位，大赦天下，李训遇赦北归。他母亲去世，他留在洛阳守孝。这时候，一个叫郑注的人进入了他的视野。

郑注是个江湖郎中，靠医术巴结上了大宦官王守澄，成了王守澄跟前的红人。李训叹息道：“当权者尽皆龌龊，我听说郑注重视士人，又有宦官相助，可以共事。”他跑去见郑注，两人一见如故。

大和七年，李训的叔父李逢吉把价值数百万的金帛珠宝交给李训，让他去长安贿赂郑注，想通过郑注的引荐，让自己重新当上宰相。郑注收了钱，把李训引荐给王守澄。王守澄便以郑注善于炼药、李训善讲《周易》为由，把他们引荐给唐文宗。

李训当时还在服丧，便改换民服，号称“王山人”，与郑注一起进了宫。他给文宗讲《周易》，讲得头头是道，很对文宗的胃口-2。大和八年，李训除服，被任命为四门助教，不久又升为国子监周易博士、翰林院侍讲学士-4。

从一个流放犯到皇帝身边的红人，李训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这爬升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与皇帝的秘密盟约

唐文宗这个人，命苦。

他前面的敬宗皇帝，被宦官杀了。他本人是被宦官王守澄等人拥立上位的，一登基就成了宦官的傀儡。那时候的宦官有多嚣张？皇帝的生死废立，全捏在他们手里。宪宗、敬宗都是被宦官杀死的，文宗自己随时可能步他们的后尘。

文宗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表面还得对宦官笑脸相迎。他曾经跟侍讲宋申锡密谋诛除宦官，结果走漏了风声，宋申锡被宦官反咬一口，差点丢了命。

李训揣摩透了文宗的心思。他借着讲《周易》的机会，在文宗面前指斥宦官擅政，话说得慷慨激昂。文宗见他才辩纵横，认为可以共谋大事。更重要的是，李训、郑注都是王守澄引荐的人，跟宦官走得近，不会引起怀疑。

文宗于是把自己的苦闷和盘托出。李训、郑注慨然应诺，三人立下盟约：先诛宦官，再收河湟失地，最后清除河北藩镇-4。

李训给文宗画了一张大饼，文宗信了。可他不知道，李训心里还有一张自己的饼。

为了掩人耳目，文宗故意把六条《易经》义理昭示百官，表示自己只是以师友对待李训。外人只以为李训、郑注倚仗宦官权势作威作福，没人察觉他们与文宗的密谋。

大和九年，李训升任兵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学士。九月，他又被擢升为礼部侍郎、同平章事——宰相。

一个流放犯，当上了宰相。这事儿在唐朝历史上都罕见。

杀了一个大宦官，又养了一个更大的

李训拜相后，开始着手实施计划。

第一步，铲除异己。襄阳监军陈弘志当年参与杀害唐宪宗，是“元和逆党”之一。李训把他召回京城，派人在青泥驿用乱棍打死。

第二步，对付最大的目标——王守澄。王守澄是宦官头子，手握禁军，权倾朝野。可他是李训和郑注的恩主，没有他的引荐，李训进不了宫。怎么杀？

李训用了一招“明升暗降”。他奏请文宗，任命王守澄为左右神策军观军容使。这官听着响亮，是荣誉头衔，可实权没了——禁军兵权被拿掉了。紧接着，李训又安排了一个叫仇士良的宦官，顶替王守澄当了左神策军中尉。

仇士良是什么人？他也是老资格的宦官，当年有拥立文宗的功劳，但一直被王守澄压制。李训故意挑起两人的矛盾，把仇士良扶上位，让他去跟王守澄斗。

大和九年十月，文宗派宦官李好古给王守澄送去一杯毒酒。王守澄喝下去，死了。

王守澄死了，仇士良上来了。李训以为自己赢了，可他不知道，仇士良比王守澄更狠、更毒、更难对付。

这时候，李训和郑注开始出现裂痕。两人本是搭档，可李训拜相后，与郑注已成“不两立之势”。李训把郑注外放为凤翔节度使，表面上是让他在外作为呼应，实际上是把他支开，想独揽功劳-4。

郑注临走前，跟李训约好了一个计划：王守澄下葬那天，所有宦官都会去送葬。郑注以护葬为名，带凤翔兵埋伏在墓地。等宦官们进入墓道，关闭墓门，用利斧砍杀，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很周密。可李训心里另有算盘。

争功：改剧本的李训

李训和心腹们私下商议：“如果按郑注的计划，功劳就全归他了。不如我们提前在京城动手，把宦官全干掉，顺带把郑注也除掉。”

他于是安排了一帮人：任命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王璠为河东节度使，让他们以赴任为名，招募壮士做私兵；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京兆少尹罗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都是他信得过的官员。

这些人的官职都不高，属于“政治暴发户”，没有威望，没有号召力。可李训不在乎，他要的是听话的人。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早朝如期举行。韩约按计划奏报“甘露祥瑞”。李训假意劝文宗亲自验看，文宗派仇士良等宦官先去。

仇士良带着一群宦官往左金吾仗院走。韩约陪同，一路上紧张得浑身流汗，脸色发白。仇士良起了疑心：“将军怎么这副模样？”韩约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进了院子，仇士良四下一看，突然一阵风把幕帐吹起来，露出了里面埋伏的士兵，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仇士良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守门的士卒想关门阻拦，被仇士良厉声呵斥，吓得手足无措，门没关上。仇士良一伙人狂奔回含元殿。

李训远远看见宦官往回跑，知道大事不好。他急呼金吾卫士：“快上殿护驾！每人赏钱一百贯！”可来不及了，仇士良已经冲上殿，抢过文宗的乘辇，拖着皇帝就往宫里跑。

李训冲上去死死抓住乘辇不放，一边追一边喊：“陛下不能入宫！”文宗被拖得晕头转向，呵斥李训放手。宦官郗志荣一拳打在李训胸口，把他打翻在地。

乘辇进了宣政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李训趴在地上，知道完了。

四百多斤的佛像也没能保佑他

李训爬起来，脱掉宰相的紫袍，换上随从的绿衣，骑马往终南山跑。一路上他扬言说：“我有什么罪？竟被贬逐！”以此掩人耳目。

他跑到终南山，投奔一个叫宗密的和尚。宗密是他的老相识，想把他藏起来。可寺里的其他和尚不同意——藏匿朝廷要犯，是要杀头的。李训没办法，只得继续逃。

他往凤翔跑，想去投奔郑注。跑到盩厔（今陕西周至）的时候，被地方官抓住了。押送的官兵要把他送回长安。

李训知道自己回去必死，而且会被宦官百般折辱。他对押送的人说：“抓到我的人能得重赏，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带着我的脑袋去领赏，免得被别人抢了去。”押送的人觉得有理，一刀砍下李训的头。

这个策划了惊天大案的宰相，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的脑袋被送到长安，在太庙前示众。

郑注那边也没跑掉。他听说政变失败，率兵返回凤翔。监军张仲清用计把他骗来，当场斩杀。郑注的亲兵及僚属一千多人，全被诛灭。

血洗长安：一场持续十天的屠杀

仇士良控制了文宗后，下令左、右神策军出动，大肆搜捕“逆党”。

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各率禁兵五百人，持刀露刃，从紫宸殿冲出。中书、门下两省和金吾卫的官吏士卒一千多人，争先恐后往外跑。大门被关上，没跑出去的六百多人全被杀死-6。

仇士良下令分兵关闭各个宫门，搜查南衙各司衙门。各司的官吏、警卫士卒、卖酒的百姓、路过的商人，看见就杀。一千多人横尸街头，血流遍地，衙门的大印、地图、户籍档案、办公用具被砸烂烧毁。

左、右神策军又各出动骑兵一千多人，出城追击逃亡的人，同时在京城大搜捕。

宰相王涯已经七十多岁了，被抓到左神策军中，戴上脚镣手铐，遭受毒打。他实在受不了，违心承认与李训一起谋反，企图拥立郑注为帝。

另一个宰相贾餗，被抓后同样被折磨致死。

王璠跑回家里，闭门不出，用招募的私兵防守。神策将前来抓他，骗他说朝廷要任命他为宰相。王璠大喜，出来相见，结果被当场拿下。到了左神策军，见到王涯，王璠说：“你谋反，为什么牵连我？”王涯怒道：“你当年做京兆尹，如果把宋申锡的事透露给王守澄，哪里会有今天！”王璠低头不语。

舒元舆换了民服，骑马从安化门逃出，被骑兵追上逮捕。

韩约也没跑掉，被抓后处死。

据统计，在这次事变中遇难的朝官、吏卒、百姓，多达数千人。被灭门的宰相、大臣之家，号称有十余家。

有个叫李德余的官员，其母邢夫人是神策大将邢君牙之女，与宦官集团和郑注集团都有交集。甘露之变后，邢夫人惊悸过度，几乎疯癫。

当时的恐怖气氛，从这件事可见一斑：宦官田全操等人扬言，要杀尽长安城内的儒生。人心惶惶，无人敢言。

文宗的余生：被软禁的皇帝

仇士良把持朝政后，唐文宗被彻底架空。

他曾经感叹：“赧、献受制强臣，今朕受制家奴！”——周赧王、汉献帝被强臣挟持，我却被家奴挟持，还不如他们。

这句话道尽了他的屈辱。可他没办法。禁军在宦官手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开成五年（840年）正月，唐文宗在太和殿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二岁。

他死后葬在章陵，如今在陕西富平县天乳山南麓。

临终前，他是否后悔过启用李训？是否后悔过那场失败的政变？史书没有记载。可从他后来屡次对宰相李石、郑覃称赞李训的才华来看，他心里是惋惜的。

惋惜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李训的身后名：千古骂名与一声叹息

李训死后，史书上给他留下的评价大多是负面的。

《旧唐书》说他“阴险善谋，好说大话，自以为是”。时人说他“诡谲多谋”。因为他当初是靠王守澄发迹的，后来又杀了王守澄，这种“以阴险之道害人，又以阴险之道被人所害”的做派，让很多人厌恶-1。

可也有为他鸣不平的声音。有学者认为，李训、郑注继王叔文等人的“永贞革新”之后，图谋内除宦官、外削强藩，力革时弊，强化皇权，却和“二王八司马”一样遭到失败，并且蒙受了千古骂名。

他们的问题是：野心太大，能力不足。李训揽功心切，擅自更改计划，导致功败垂成。他任用的那些人，韩约、王璠、郭行余，全是政治暴发户，心理素质极差，执行计划时漏洞百出。

在那个关键时刻，韩约若是镇定一些，风若不吹起帐幕，守门者若是果断关门……历史会不会改写？

可历史没有如果。

甘露之变后，宦官势力更加猖獗，朝官噤若寒蝉。一直到唐朝灭亡，再也没人敢公开挑战宦官。晚唐的皇帝们，一个个活在宦官阴影下，直至朱温杀尽宦官，唐朝也随之走向终点。

李训的脑袋被割下来示众的时候，不知道想没想到，自己这一辈子，从流放犯爬到宰相，又从宰相跌到身首异处，中间不过短短几年。他留给后世的，是一场血腥的政变，一声历史的叹息，还有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如果那天风没有吹起帐幕，历史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