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徐涛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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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
妈开始瘦的时候,我们都没当回事。
她说是胃不好,吃不下,吃一点就胀。自己买了胃药吃,时好时坏。我让她去医院查,她说查啥,老胃病,你姥姥也有,死不了人。
那时候妹妹上小学三年级,每天放学都是妈去接。四点半,她准时出门,走到校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
2023年12月
妈瘦得越来越明显。裤子往下掉,又往里扎了两个眼。脸也凹了,颧骨支棱着,眼睛显得特别大。
我硬拉着她去了县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胃里有个溃疡,取了活检,等病理。
等结果那几天,妈还在每天接送妹妹。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啥,几步路的事。
2023年12月15日
病理结果出来了。低分化腺癌,局部晚期。CT显示肿瘤已经侵犯浆膜层,周围淋巴结有转移。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胃癌,手术机会不大,建议先化疗看看能不能降期。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在楼下等我,见我出来问咋说。我说胃溃疡,有点严重,得住院。她点点头,没追问。
2023年12月到2024年2月
两个周期化疗。妈的反应很大,吐,没劲,不想吃东西。头发一把一把掉,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算了,剪了吧。
我给她买了顶帽子,灰色的,她说不难看。
那段时间她还在接送妹妹。四点半出门,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有一次我跟着去了,看她站在那,风吹着空荡荡的裤管,人瘦得像一张纸。
妹妹从校门口跑出来,扑到她身上。她弯下腰牵妹妹的手,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我在后面跟着,眼泪一直流。
2024年2月
复查CT,肿瘤没小,反而长了点。医生说可能原发耐药,建议换方案,或者试试靶向药,做基因检测。
妈问我还要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她说我知道,这病治不好。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不化了,回家。
2024年3月
回家之后,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开始还能下床,后来大部分时间躺着。肚子胀,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觉得堵。社区医生上门,说是腹水,给开了利尿的药,能管一阵。
她瘦得越来越厉害。腿细得像两根棍子,胳膊上全是皮,一捏一层。有一次我扶她上厕所,摸到她后背,一节节脊椎骨硌手,像摸一串珠子。
我背着她哭,哭完擦干脸进去,问她喝不喝水。
2024年4月
妈已经起不来了。床挪到窗户边,让她能看见外面。她就那么躺着,脸朝着窗户,一躺就是一天。
我问她看啥呢,她说没看啥,就看看。
窗外没什么特别的。对面是一栋旧楼,楼下是一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杨树。偶尔有人经过,偶尔有鸟飞过,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还是盯着看。早上看,中午看,下午看。眼睛一直睁着,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接着看。
我问她是不是想出去走走。她摇头,说就想躺着。
2024年4月15日
今天妹妹放学回来,妈突然精神了一点。她让妹妹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问,今天学啥了。妹妹说学了乘法口诀。妈说背给我听听。妹妹就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背到一九得九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妈笑了,说没事,明天再背。
妹妹写作业的时候,妈就盯着她看。看她趴在桌子上写字,看她咬着铅笔头,看她翻书。看了很久。
后来妹妹写完作业去玩了,妈又把脸转向窗户。
2024年4月20日
妈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偶尔睁开,还是盯着窗外。
有一天傍晚,妹妹放学回来,刚走到楼下,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说,回来了。
我往窗外看,妹妹正背着书包从小路那头走过来,走到那棵杨树底下,抬头往上看。她不知道我们在看她。
妈就那么盯着,盯着妹妹走,一直盯到看不见。
然后她闭上眼,睡了。
2024年4月25日
凌晨三点,妈突然叫我。我跑过去,她说,几点了。我说三点。她说,还早,我再睡会儿。
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没说话。我站在床边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只有巴掌大,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
我在旁边坐着,坐到天亮。
2024年4月26日
下午四点,妈突然睁眼了。她看着窗户,说,几点了。我说四点了。她说,该放学了。
她把脸往窗户那边挪了挪,眼睛盯着外面那条小路。
我看着她的侧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嘴唇干得起皮。可她眼睛亮着,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四点二十,四点二十五,四点三十。
四点三十五分,妹妹从那头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她跑到那棵杨树底下,突然停下来,蹲下去系鞋带。
妈就那么看着。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妹妹系好鞋带,站起来接着跑,跑进楼道,看不见了。
妈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闭上眼,说,回来了就好。
2024年4月26日 晚上七点
妈走了。
晚饭的时候她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我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她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看着窗户。
外面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看。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意识了。医生做了心肺复苏,送进抢救室,一个小时之后出来,说心梗,人没了。
2024年5月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妹妹放学的背影,背着书包,走在那条小路上,树叶落了满地金黄。
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出来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边角有点卷。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她最后那些日子,天天盯着窗外。
她不是在看风景。
窗外那条小路,是妹妹放学的路。每天四点半,妹妹从那头跑过来,跑到那棵杨树底下,跑进楼道。妈躺在床上,看不见校门,看不见梧桐树,只能看见这段路。
她就盯着这段路。等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等她跑过来,等她跑进楼道。
每天就等这几分钟。
2024年6月
妹妹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她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谁接我放学。
我说我接。
第一天去接她,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四点半,她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牵住我的手。
往回走的时候,走到那棵杨树底下,她突然抬头往楼上看。我问她看啥,她说,以前妈妈接我的时候,走到这儿,她都在窗户那看我。
我跟着抬头。
六楼的窗户,开着一扇,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妈以前就躺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这条小路,看着妹妹走。
每天每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近,一点一点变大,然后消失在那道楼门里。
她看了一整个春天,看到再也看不见。
2024年7月
今天我接妹妹放学,走到那棵杨树底下,她突然蹲下去系鞋带。
我站在旁边等,等着等着,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抬头看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总觉得有人在那,在看着我们。
等妹妹系好鞋带,我牵着她往前走,走几步忍不住回头。那扇窗户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晃眼。
妹妹问我,姐姐你看啥。
我说没看啥,走吧。
走了几步,她又说,姐姐,妈妈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
我说是。
她说,那她能看见我系鞋带吗。
我说能。
她点点头,继续走。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那天下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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