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元旦的北平,天空阴沉。苦雨斋的小院里,周作人正与友人闲谈,一声枪响划破寒气,子弹击向他的腹部,却被衣襟上的纽扣挡住了致命一击。开枪的是一名青年学生,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这一幕,多少年后仍被人反复提起:一个在新文化运动中声名显赫的作家,为何会落到“汉奸”与暗杀的境地?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样一位曾被视为“文化汉奸”的人物,在新中国成立后,又被怎样安排和对待?
事情远远不止“汉奸”两个字那么简单。要理解周作人的转折,绕不开他在北大时的那段经历,也绕不开他与毛泽东之间短暂却印象深刻的相识,更绕不开卢沟桥炮火后的抉择与沉沦。
一、从北大图书馆到苦雨斋:一段不算长的“老朋友”因缘
1918年夏天,24岁的毛泽东从湖南来到北京,受导师杨昌济的推荐,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谋得一份职务。每月8块钱的薪水,说不上体面,却让这位出身平凡的青年,得以站在当时中国思想文化的最前沿。那时的北大,自1898年以京师大学堂之名创立起,就背负着“人才辈出,共济时艰”的期待,正是新旧思潮激烈碰撞的场所。
对于毛泽东来说,他不是北大正式学生,只是馆里的一名助理,却比谁都清楚这里的珍贵。他白天整理书刊,晚上挤在微弱灯光下啃书,书架上的期刊、译著、杂文,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大学课堂。李大钊、陈独秀、蔡元培、周作人、鲁迅这些名字,当时已经是知识界的“明星人物”,能够见上一面,在许多青年眼里几乎像是“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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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毛泽东的低学历身份,并没有妨碍他进入这些人的视野。李大钊很快注意到这个爱读书的湖南青年,主动和他交谈,在了解他的兴趣和抱负之后,不但为他办理了新闻学研究会的听课证,还专门介绍他去听邵飘萍的课。按规矩,一个非北大学生能获得这样的资待遇,足见李大钊对他的器重。
在邵飘萍的课堂上,毛泽东时常提出看法,观点鲜明,甚至有点“顶牛”。有北大学生不满,质疑:“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凭什么在这里大谈大讲?”这类话免不了带着傲慢和排斥,可邵飘萍却偏偏欣赏他,认为这种敢说敢想的劲头难能可贵。这样一来,毛泽东在北大师生中渐渐有了名气,连校长蔡元培见到他时也不吝评价:“润之,大才也。”
就在这种氛围里,周作人走进了毛泽东的视线。那时的周作人,在北大担任希腊罗马文学史、欧洲文学史、近代散文、佛教文学等课程的讲授,又是东方语言文学系的首任系主任,在学界是一位极有分量的学者。毛泽东平日里读他的文章颇多,再加上对新村运动、农村改造问题的关心,很自然地生出登门请教的想法。
1920年4月7日这天,周作人在日记上写下短短一句:“毛泽东君来访。”就是这句简单的记载,把两人在历史中的交集固定了下来。据后来回忆,那次交谈气氛颇为融洽。周作人觉得这位来自湖南的青年平易近人,谈吐有礼,而毛泽东则认真听、认真问。多年以后,他还对李大钊的儿子提起此事,称赞毛泽东“很不错”。
两人的接触并不频繁,时间也不算长。随着毛泽东离京南下,投身更加直接、激烈的革命实践,这段“北大旧交”自然中断。但值得一提的是,周作人对李大钊家人的照顾,以及后来让李星华、李炎华带给“毛润之”的问候,显然说明,他对当年在北大结识的这位青年,印象一直没有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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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点看,把周作人简单归为“坏人”,显然失之粗暴。他身上既有早年投身新文化潮流时的锐气,也有文人常见的犹疑、软弱,正因为这种矛盾,才让他的后半生显得格外复杂。
二、“文化汉奸”的成因:家庭、金钱与心理防线的崩塌
谈到周作人,许多人先想到的,是他与鲁迅的决裂。兄弟不和的原因很多,但众所周知的一条,是与他的日本妻子羽太信子有关。两兄弟早年同赴日本留学,一度关系亲近,一起写作,一起讨论社会问题。后来,鲁迅为周作人介绍北大教职,又把自己用稿费买下的北京四合院留给弟弟居住,情分不可谓不深。
可矛盾就是在这种深厚基础上爆发的。家庭生活方式不同,是一个核心。鲁迅虽靠稿费为生,却处处节制,把收入用来接济亲友、支持青年;周作人同样靠写作,却在花钱上随性得多,大量稿费被妻子挥霍,还时常向朋友借钱。性格的差异,在这里暴露得格外明显。
毛泽东后来高度评价鲁迅,称其有“民族气节”,而这个评价对周作人则显得十分刺耳。鲁迅在“三一八”惨案后写下《纪念刘和珍君》,斥责血腥镇压,字里行间带着冷峻的愤怒。毛泽东读后深受触动。这种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妥协的姿态,与周作人在关键节点上的犹豫形成鲜明反差。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北平形势急转直下,大批文化人士纷纷南下,避开日军控制区。周作人也曾被劝离开这座陷落的城市,朋友们看得很清楚:留在这儿,不仅危险,迟早要面对“合作”或“拒绝”的选择。但周作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下。
为什么要留下?原因很现实。北平有他的房子,有鲁迅留下的宅院,有熟悉的环境。再加上他对中日战争的前景缺乏信心,对国民政府的抗战能力心存疑虑,这种“看不清胜负”的心理,让他倾向于守在原地,试图在夹缝里“维持生活”。有些学者归纳过,他之所以走向“汉奸”的境地,大致有三点:爱钱、不愿丢掉现有生活、对中国前途悲观,这三者交织在一起,最终压垮了他本就不够坚固的政治立场。
1938年2月,他出席日本方面主导的“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名义上这是文化界交流,实际上参与者中有伪政权教育部门的头面人物,也有新民会等亲日组织的骨干,还有日军代表。这种场合,中国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消息一出,舆论哗然。茅盾、郁达夫、老舍等一批知名作家联名谴责,希望他悬崖勒马,可周作人并没有收手。
之后,他陆续发表一些带有亲日立场的文章,淡化侵略本质,鼓吹所谓“中日合作”。诗人艾青愤怒地写下《忏悔吧,周作人》,直言不讳地警告说:“不然,中国青年要射击你。”在艾青等人看来,一个曾经站在新文化前列的作家,转而为侵略者做文化宣传,这是对文化本身的背叛,也是对当年鲁迅、李大钊等人牺牲的践踏。
时间走到1939年元旦,暗杀发生。开枪的青年只打出一枪便逃离现场,那颗子弹被纽扣挡住,救了周作人的命。日军方面迅速展开调查、抓捕,对他加强保护,同时也把他绑得更紧。很快,他接受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的职务,彻底站在了汪伪政权与日军一侧。
毛泽东后来用“文化汉奸”一词评价他,其用意值得推敲。一方面,周作人并未参与军警暴行,不是拿枪屠杀同胞的刽子手;另一方面,他的文章、演说、出席活动,为侵略者涂脂抹粉,在精神层面影响民心。这种伤害看不见,却同样沉重。从民族立场而言,他的行为无疑属于变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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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问题又不止于此。日军占领北平后,周作人暗中帮过一些人。比如,李大钊牺牲于1927年后,家境困难,他多次资助其遗属。当李星华、李炎华准备离开北平、前往延安时,他甚至嘱咐:“延安我不认识什么人,只认识一个毛润之,请你给他带好。”这一句托话,多少显露出他内心尚存的情感纽带。
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并非彻底泯灭良知,而是把个人安全、家庭生活放在了民族大义之前。有人为他辩解,说“不替日本人做事就可能被杀头”。这种说法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下并非完全虚构,但拿来衡量一位知识分子的选择,还远远不够。鲁迅没有活到抗战爆发,否则会怎样选择,虽无法假设,但从他一贯的态度来看,怕是很难向侵略者低头。
三、从南京法庭到北京八道湾:新政权如何处置“文化汉奸”
日军投降后,1945年北平光复,清算汉奸势在必行。周作人在家中被捕,以“汉奸罪”送进北平监狱。半年后,他被押往南京,接受国民政府高等法院审判。判决书认定他“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但也指出他主要担任的是文化方面的伪职,“究无重大罪行”,最终判处有期徒刑14年。
面对判决,他情绪崩溃,大哭自责。据当时的记录,他反复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悔不该不随北大南迁,女人真是祸水呀,我怎么就听了夫人的话呢?”在这番懊悔中,可以听到他把责任推向妻子、推向环境,却很少真正直面自己的选择。意志薄弱,这四个字,在这里可以说是相当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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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在国共和谈的大背景下,代总统李宗仁发布命令,释放部分政治犯。1月26日,周作人出狱,在上海学生家中暂住。那一年夏天,人民解放军进驻北平,他又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但城市已经换了旗帜。
回到北平后,他给周恩来写了一封长信,约六千字,实质上是一份详尽的检讨与悔过,承认抗战时期的错误,希望新政权能从轻处理。这封信后来送到毛泽东案头,引起了他的回忆。毛泽东想起当年在北大见过的那位教授,对他曾为新文化运动作出的贡献也并不陌生。
在听取周恩来等人的意见后,毛泽东给出了一个很有分寸的态度:既然是“文化汉奸”,又没有直接参与杀人放火,可以保留其生命,让他用自己的学术能力做些有益的工作。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养起来”,但不是纵容,而是限度之内的利用与约束。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百废待兴的文化事业急需大量翻译和研究工作者。周作人被允许回到八道湾旧居,生活上得到保障,同时被安排从事翻译工作,以稿费为生。这种处理方式,既没有简单抹去他的历史污点,也没有把他彻底推向绝境,而是在“惩”与“用”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1951年,北京市人民法院对解放初期释放的政治犯进行梳理。周作人敏锐地意识到形势,心里再度不安,他给毛泽东写了另一封信,希望不要再把他当作“汉奸”,同时对房屋问题提出请求。对一个文人来说,“名声”二字比什么都扎心,他明白自己已经背负骂名,但仍试图挽回一点评价。
毛泽东当时没有直接回信,而是由秘书胡乔木做了书面报告。胡乔木的意见是:房屋问题可以从实际出发,另行解决;但在政治上,周作人仍应彻底认错,最好公开在报纸上悔过,这更有利于划清界限。他也提到,周作人已经在翻译欧洲古典文学,日后还可以继续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周扬等文化主管干部的想法,与此大体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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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在这份报告上批了两个字:“照办。”简单,却分量极重。这意味着,在新中国的制度框架下,周作人的定位被明确下来:有罪,有过,但可以在严格监管条件下发挥所长,不再像战时那样成为舆论风暴的中心人物。
此后,他进入人民文学出版社,专注于古希腊、日本古典作品的翻译。阿里斯托芬的《财神》,《伊索寓言》的全译本,《欧里庇得斯悲剧集》等等,都有他的心血。不得不说,从翻译质量和影响来说,他确实留下了一批有价值的成果,这一点连许多严厉批评他人格的人,也难以否认。
1950年代,他的稿费定为每月200元。后来因生活拮据,他又写信反映情况,待遇调整到每月400元。对于一个有名气的老学者来说,这个待遇不算奢侈,也算稳定。值得注意的是,1964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开展后,他的稿费又被减半,回到每月200元。这种起伏本身,就折射出政治环境变化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在私人生活方面,他同样经历了损失。日本籍妻子羽太信子先他而去,晚年家中清冷。他在给香港友人曹聚仁的信中,曾直言不讳地提到自己对收入的要求,大致意思是:像顾颉刚那样,一个月五百元较为合适,但不好张口要得太多,于是只说四百。这种略带算计又带几分无奈的语气,颇有中年文人向现实低头的味道。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写下大量关于鲁迅的回忆文字,如《鲁迅的故家》《鲁迅的青年时代》《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等,为鲁迅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一手材料。考虑到两兄弟当年的决裂,这些文字显得格外复杂。一方面,他在文字中肯定鲁迅的才华与人格;另一方面,他自己却始终背着“亏欠”的心理,晚年也多次承认,一生最大的错误,一是和哥哥决裂,一是抗战时期做了“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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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功过之间:一个时代的缩影与难解的人性算账
1967年5月6日,82岁的周作人在北京去世。这一年,距离他在北大讲堂侃侃而谈,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若把他的一生拉成一条线,很容易看到几个清晰的节点:新文化运动的积极参与,兄弟反目的撕裂,抗战时期的沦陷,新中国成立后的被宽恕与限制。这些节点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颇具争议的历史人物。
从文化贡献来看,他在新文化运动中的译介工作,推动了西方思想与文学的传入,对当时中国知识界的视野打开有实在作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那些年,他翻译的古典作品,也成为许多读者接触古希腊、日本文学的重要渠道。再加上他对鲁迅的回忆与资料整理,这一块功劳,很难完全抹杀。
然而,从民族立场与政治选择来看,他在1937年之后的行为,却又实在难以辩护。出席亲日会议,担任伪职,发表吹捧文章,随汪精卫出访日本和伪满洲国,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事实。对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目睹国土沦丧的知识分子来说,不能说他不懂其中意义,只能说他在危险与压力面前,不愿付出代价,甚至愿意用文字为侵略者服务。
新中国对他的处理方式,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一种复杂的态度:一方面,坚持对汉奸问题的原则立场,绝不为其行为洗白;另一方面,对于那些没有染血、确有专业能力的文化人物,又采取了有条件利用、监督使用的做法。既不把他们塑造成“功臣”,也不简单地抹除他们的专业价值。
从这个角度看,“文化汉奸”四个字,是对周作人最准确的概括。他并未成为战场上的刽子手,却在精神战线的某些场合替侵略者说话,这种伤害虽然难以量化,却同样是历史不会原谅的部分。他晚年承认一生有两件大错,其中之一就是“当了汉奸”,这句话听起来不免带有自我宽解,但至少说明,他对那段经历已经无法用轻描淡写的方式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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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关于他和鲁迅的关系,回头再看,更让人唏嘘。两个出身同门的兄弟,一起留学,一起写作,一度并肩站在新文化运动的潮头。鲁迅早逝于1936年,享年55岁,被后人尊为“民族魂”;周作人则活了82岁,却在历史叙述中常常被提及为反面例子。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一个在大风浪面前步步退让,路线完全不同,结局自然也天差地别。
如果只看结果,很容易给出简单的好坏评判。但放在当时那个多重压力交织的时代,许多人的选择其实并非一念之间,而是在恐惧、私心、侥幸和现实计算夹击下,一步一步滑向深渊。周作人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典型:早年曾有理想,有追求,有文人风骨的影子;中年在危局中选择了倒向侵略者;晚年又在新的政权安排下重新拿起笔,默默做起翻译。
他的一生,既不是单纯的“叛徒故事”,也不是可以被轻易洗白的“被迫无奈”。功过并存,善恶交织,既有可惜,也有自作自受。他终究没能像鲁迅、李大钊那样,在民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以生命维护信念;却又在新中国的文化建设中留下了一些不可忽略的成果。
1967年,他在北京闭上眼睛时,曾经熟悉的北大旧人多已作古,新一代的青年读者,对他“汉奸”的一面更敏感,对他“学者”的一面也有了解。关于他的讨论此后从未间断,有严厉批判的声音,也有试图为其“理解”的说法。不过,无论如何解释,那段抗战时期的选择,已经牢牢写在史册上,不会因为任何回忆或辩护而消失。
历史对人的评判,从来不只看一件事,也不只看一段时间,而是把整个人生打包起来衡量。周作人的一生,恰好提供了一个复杂而又典型的样本:早年的新文化旗手,中年的文化汉奸,晚年的翻译学者。这三种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一段值得反复咀嚼的中国近现代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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