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无招：打碎钉钉，破除“我执”

“悟空还是不是钉钉不重要。你真正要给用户的，是思想的变革。这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孙欣

记者 王怡洁

见习编辑｜李原编辑｜何伊凡

图片来源｜受访者

“今天，我们把钉钉打碎，再用AI重建，炼出‘悟空’。”

3月17日，杭州西溪发布会现场，钉钉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发布了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此刻，距离他回归钉钉刚好一年。作为钉钉的缔造者，过去11年里，钉钉积累了8亿用户，覆盖了超2000万企业组织。

“过去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来工作。和市面上所有的龙虾Agent不一样，悟空天然就长在企业组织中，可以在真实的企业环境中安全使用。”

无招讲到这些时，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泳铭正坐在台下。对阿里来说，“悟空”不单是钉钉的一款新AI产品，而是被推到了战略位置。

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泳铭

发布会前一天，阿里巴巴宣布了一项组织变革：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由吴泳铭直接挂帅，统筹通义实验室、MaaS业务线、千问事业部、AI创新事业部——新的“悟空事业部”也在其中。它被定调为“B端AI原生工作平台，将模型能力深度融入企业工作流”。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钉钉大获成功，但其高成熟度也正在成为AI原生时代的发展桎梏。“钉钉现有的文件系统、执行环境和交互逻辑，无法支撑AI高频、高并发的操作需求，产品都要全部重构。”无招在发布会后，对《中国企业家》说。

对钉钉的拆解，从2025年4月无招回归便开始。一年后，钉钉完成了全面的CLI（命令行界面）化改造，构建了AI可操作的原子化指令体系，推出自研AI原生文件系统RealDoc，为企业用户建立了一个独立、安全的操作空间。

这是一次对钉钉彻底的“捏碎”再造，也意味着从组织到用户的认知革命。

无招将新事业群命名为“悟空”，寄托着他对钉钉乃至团队能脱离本体束缚的期冀。“孙悟空拔一根毫毛，变出千千万万个自己，也可以幻化成任何一种工作实体。”这正是AI Agent的核心特征——无限复制、自主执行。

钉钉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

蜕变过程中，阵痛必然发生。对话中，无招多次提到要“道法自然”“破除我执”。

新“悟空”的logo里，孙悟空摘掉了金箍，“就是‘斗战胜佛’嘛”。无招期望团队能放下对钉钉品牌的执念，“朝西取经归来后，能朝东走”。

“在AI时代，你得搞清楚产品的本质、社会的本质是什么。”在无招看来，当前许多AI应用还停留在情绪满足层面，而中国生产力数据与生产场景深度融合的巨大优势，还远远没有被发掘出来。

让物理世界跟AI连在一起，找到几千万中小企业的真实需求，无招认为这才是“悟空”应该关注的事情。“中国生产力指数级变革已经开始了，启动中小企业的AI心智才是根本。”

此时，外界也难免好奇：未来钉钉和悟空，到底是什么关系？

“钉钉就要融入悟空了嘛，是不是钉钉不重要。”无招说得直白。“你真正要给用户的，不是一个软件，而是思想的变革。这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所以我叫‘悟空’，也代表新的时代。你可以说它是佛，也可以说它是‘悟’。”

“悟空”重生

悟空的“出世”，早有伏笔。

2026春节前夕，钉钉新总部楼顶的闪电logo旁，出现了一只红金色的孙悟空雕像。社交媒体将其调侃为“朴实的商战”，钉钉要比隔壁飞书的logo“高一头”。

实际上，“悟空”彼时已在襁褓中。

2025年12月23日，钉钉发布AI钉钉1.1版本“木兰”，上线AI工作智能操作系统——Agent OS。那场发布会的结尾，一曲由AI生成的《悟空》曲终意未尽，专为Agent打造的企业级硬件终端DingTalk Real也同期亮相。

只是当时，没多少人看懂这个“黑箱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后，OpenClaw在海外爆火。2月，龙虾风潮席卷而来，大家才意识到，Real里藏的，正是一只“装在盒子里的龙虾”。

从2025年8月的AI工具集“钉钉One”，到12月的“Agent OS+DingTalk Real”，再到3个月后“悟空”出世；外界看到无招密集出牌。但在他自己看来，落子都在为同一件事布局——AI原生操作系统到底该长什么样。

“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来工作。”钉钉要解决的，绝不是简单加几个AI插件，而是最终成为AI时代的生产力基础设施本体。

2025年8月，钉钉推出AI听记、AI表格、AI搜问等能力，那场发布会主题为“蕨”，也是无招给AI钉钉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从那时起，我就在为AI准备一套全新的操作系统。10月左右，悟空最关键的架构和方向已经敲定。”无招对《中国企业家》坦言。12月推出的DingTalk Real，无招认为可被视为悟空的真正前身。

OpenClaw的爆火，突然打乱了全世界科技公司的节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争着部署龙虾。此时，悟空也已经呼之欲出。

对于龙虾热潮，无招并不意外。但他表示，要做出真正企业级别可用、可落地的龙虾，CLI、系统文件、安全等底层能力缺一不可。否则，悟空就没有资格“出世”。

作为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能操作电脑、编辑本地文件、调用桌面应用，连通钉钉文档、审批、日程、听记等全场景能力。乍一听，它和龙虾逻辑相似，但透视到技术底层，二者并非同一产物。

龙虾的逻辑，是AI模拟人点击屏幕。一旦界面变了，程序就可能混乱、失效。而钉钉将传统图形界面（GUI），彻底重构为AI原生命令行界面（CLI）。AI不再需要“找按钮、点图标”，而是用标准化指令，调用钉钉超千项核心能力。

简单来说，龙虾是AI学着像人一样操作电脑；而钉钉，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可供AI高效操作的平台。

悟空的易用，也绕不开当下Token大爆炸的关隘。此次，钉钉推出自研AI原生文件系统RealDoc。这也是首次有人专门为AI重新设计一套文件操作语言，让AI行为可追溯、可秒级回退，也可从根源上大幅降低Token消耗。

安全第一

龙虾的出现，正如ChatGPT一样，完成了一次AI用户教育。而手握DingTalk Real这样“类龙虾”的现象级产品，却能隐忍不发，需要战略定力。

今年2月，有人问无招，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将Real的“壳”去掉，赶紧把产品推出去？“只要能蹭上热度，管那么多干嘛？”

但无招认为，AI一旦被赋予过高权限，却缺少体系化的安全防护，很容易引发账号风险、数据泄露等问题，这是企业级场景中不能忽视的底线。

“你心里得有一根线。很多人根本不知道Agent的力量，这是防不住的。”无招说，“如果人家出了事，银行账号被盗了怎么办？现在龙虾很像当年有些人装盗版软件，软件里面都植入了病毒。你用了软件，电脑也变成了‘木马’。”

为此，悟空构建了“冰山模型”安全体系，内含八大工程、五大安全机制、四大防护屏障，确保AI的每一步操作都可管控、可追溯、可审计。

而对部分公司大肆鼓吹龙虾的行为，无招直言“缺操守”，也忧心忡忡。他举例：一家AI科技公司的CEO装了“龙虾”，结果在一个3000人大群里，别人直接和他的龙虾对话，导致公司信息全部暴露。

在其看来，AI越能干，安全越重要。当AI从“回答问题”进化到“动手干活”——可以操作企业数据、发起审批流程、访问内部系统——安全问题就从“加分项”变成了“生死线”。一个能操作企业全部办公系统的AI Agent，如果没有完善的安全机制，对企业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到了AI时代，对AI的管控是更加重要的。当你拥有一个超级强大的智能体，如果任由AI随便操作，可能公司一把就没了。”

无招的提醒，并非危言耸听。

2026年2月，安全研究机构发现OpenClaw技能市场中存在数百个恶意技能程序，部分程序会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上传本地文件、窃取API密钥。Gartner在一份报告中将OpenClaw的企业部署评为“不可接受的网络安全风险”。

对于AI的力量，无招始终保持着“敬畏”。“我们想找一个安全的笼子把龙虾装进去，企业级安全是to B产品的胜负手。”

即便站在商业化角度考量，大量AI产品正在“裸奔”，缺少企业级的权限管理、数据隔离和审计追溯能力。特别是在金融、医疗、政务等行业，数据安全和合规更是硬性约束。没有企业级安全能力的AI产品，很难进入这些行业。

为此，无招在构建悟空的安全体系时，便从底层构建了六大安全特征，包括双层规则体系、统一身份认证、专属沙箱、Skill生态安全扫描、专属模型、网络追溯，确保AI可控、可审计、可计量。

所有操作在安全沙箱中运行，Token消耗和成本也一目了然，“可以像管预算一样管AI开支”。

此外，悟空的AI原生文件系统——RealDoc（真经系统）也具备三大核心能力：CLI命令行、高性能快照、原子级文件操作。AI每执行一步操作，系统都会自动保存一个完整快照；任何时候觉得改得不对，一条命令就能回到之前任意一个版本。

12月底钉钉发布DingTalk Real时，无招还为其设计了“拔电即停”的物理安全切断功能。“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直接断电停止运行，为企业数据安全提供了最直接的保障。”

“就像悟空带着金箍棒，起着定海神针的作用，往地上一戳，所有虾兵蟹将全部立正。”无招比喻道。

走进千行百业

在无招看来，安全是底线。破解安全问题后，无招更将视野投向全球。“AI时代给了中国企业一次定义全球工作方式的机会。”他希望以AI帮助中国生产力，完成深层变革。

“现在所有的C端产品，本质上都不赚钱，也不能真正产生价值，还是一种情绪场景需求。而中国AI真正的优势，在于模型与产业场景的深度结合。”

无招举了一个模具制造的案例。过去，一个零件图纸要变成产品，需要老师傅凭经验拆解200个加工步骤，周期可能要花三个月甚至半年。现在，悟空可以把图纸丢进来，200个步骤全自动生成，指挥CNC（数控雕刻）机床直接加工。

无招认为，产业AI的关键，正是模型与生产数据的深度融合。像模具设计、结构拆分、BOM（物料清单）拆解这类高度依赖行业知识的任务，海外模型缺少足够的真实生产数据支撑，而中国企业具备天然优势。

“我们的优势在哪里？就在于拥有极其丰富的生产数据，特别是过程数据。今天的模型最贵的不是结果数据，而是过程数据——过程数据购买极贵。难以想象地贵。”

基于这一判断，无招将悟空驱动的企业形态，定义为“可编程企业”——企业内部的软件、服务与业务流程，全面可转为CLI标准化调用模式，AI可按需调度、持续优化、不断进化。

发布会上，悟空也同步推出了OPT（One Person Team）一人团队十大行业解决方案，覆盖电商、跨境电商、内容创作、开发、门店、设计、制造、法律、财税、猎头十大场景。

以跨境电商为例，传统模式下，从业者需完成榜单分析、货源比价、库存对接、标题优化、多语种视频制作等一系列工作，核心链路往往需要一周。而通过悟空，这些环节可被压缩到一个下午完成。

在无招看来，悟空的使命，正是要拉平横亘在技术与产业之间的鸿沟，把复杂的AI能力拆解为可复用、可落地、可低成本运行的行业方案，而不必被模型门槛、成本压力与安全风险所困。

无招也清醒知道，这需要一个艰难的过程。“模型天然有边界，越垂直细分的模型，泛化能力就越有限。指望一个超级大模型包打天下并不现实，要真正能让AI走进千行百业的，不是单一模型的无限强大，而是最佳实践的规模化普及。”

但在吴泳铭和阿里给予信任下，无招相信悟空将获得足够松弛的发展空间。“阿里愿意十年亏损做钉钉，在达摩院、平头哥上投入。改变世界需要更多资源，也需要愿意为之付出的组织。”

无招也坦言：悟空刚刚诞生，还是个婴儿。但婴儿的成长速度，往往是最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