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人老了，觉就少了。
又是凌晨三点多醒的。窗外黑漆漆的，月亮挂在对面楼顶上，清清冷冷的。翻了个身，老伴儿睡得很沉，呼吸声匀匀的。我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么睁着眼躺着。
躺了半个小时，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
披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旧棉袄，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想去厨房倒杯水喝。路过孙子房间，发现门缝里透着光——
这孩子，昨晚上又学到这么晚？灯都忘了关？
我轻轻推开门，想进去把灯关上。结果一推开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孩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台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眼镜都没摘，就那么歪着。桌上摊着英语课本，旁边是一沓卷子，红笔改过的痕迹密密麻麻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这孩子今年初三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多才到家。吃完晚饭还要写作业，写到十一二点是常事。有时候我起夜，还能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
我老伴儿总念叨：“现在的孩子太累了，比咱们当年种地还累。”
我嘴上说着“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心里头，疼。
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手里还握着笔。那支笔的笔杆上，套着一个软软的笔套——是他妈给他买的，说写久了手不疼。
我把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他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这孩子，长得像他妈，瘦瘦的，眉眼清秀。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道是梦见了考试，还是在发愁哪道题不会做。
我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拿起来，给他披上。校服袖子有点短了——这孩子这一年又蹿了个头，他妈说该买新的了，他一直说不用，还能穿。
关上房门出来，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好久。
老伴儿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那儿发呆，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她哪知道，我刚才看见孙子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我刚退休，天天骑个破自行车送他去幼儿园。他坐在后座上，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一路唱着儿歌。唱得跑调，我和他一起唱，跑得更远。
后来上小学了，作业多了，玩的时间少了。我有次去接他放学，看见他背着个大书包，个子小小的，走在人群里。那书包比他背都宽，压得他往前倾。我接过书包，掂了掂，真沉。
他仰着脸跟我说：“爷爷，不沉，我背得动。”
再后来，他就长大了。话少了，房门关得紧了。有时候我做好饭喊他，他在屋里“哦”一声，半天不出来。老伴儿说我：“别老去烦孩子，人家学习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这孩子太累了。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写作业，周末还要补课。我有时候看他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腰都不直一下。
我这个当爷爷的，帮不上什么忙。
只能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煮个鸡蛋，热杯牛奶。晚上他回来晚，我就把客厅的灯留着，让他知道家里还有人醒着。有时候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就在屋里喊一声：“回来了？早点睡。”
他总是回一句：“知道了爷爷，您快睡吧。”
就这么两句话。可这两句话，够我睡个踏实觉了。
今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来做早饭。老伴儿说：“今天周末，让孩子多睡会儿。”
我说：“行，让他睡。”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把鸡蛋煮上了。煮好了，用凉水冰着，等他起来吃。牛奶也热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八点多，他起床了。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睡衣晃到厨房：“爷爷，有吃的吗？”
“有，鸡蛋牛奶，还有包子。”
他拿起鸡蛋，烫得直吹气，左右手倒腾着剥壳。
我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说：“爷爷，下午我们去公园走走吧，我想打会儿球。”
“那得把作业写完了啊…”
“到时也就差不多了，万一没完透透气再回来写。”
我点点头：“行，爷爷陪你去。”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睡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可我看在眼里，心里头忽然就亮堂了。
这孩子还是那个孩子。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唱歌的孩子，那个说“爷爷我背得动”的孩子。
中午吃过饭，他换了身衣服。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走到我面前：“爷爷，走吧？”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走。”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有年轻人在跑步。他去篮球场跟几个不认识的初中生凑了半场，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看着他跑来跑去，跳起来投篮，跟那些孩子抢球，时不时笑几声。那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我在心里头想，这孩子，也就这会儿能像个孩子了。
打了快一个小时，他跑过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拿起我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累了吧？”
“不累！”他抹了把汗，“爷爷，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啥？”
“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行，回家给你做。”
他咧嘴笑了，站起来又跑回球场。
回到家，他冲进卫生间洗澡去了。水哗哗地响，他在里头还哼着歌。
我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肉，切成块。老伴儿在旁边择菜，说：“你就惯着他吧。”
我说：“惯着咋了？我孙子，我不惯谁惯。”
锅里的油热了，肉下锅，“滋啦”一声响。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
我想起凌晨三点多，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又想起下午，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
想起早上，他穿着睡衣站在厨房剥鸡蛋的样子。
这孩子，迟早要飞走的。去外地上大学，去大城市工作，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但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个家的灯，就给他亮着。
这口锅里的红烧肉，就给他炖着。
【写完这些，我想问问您】：
您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个让您心疼又骄傲的孩子？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突然觉得，他/她长大了，却还是那个孩子？来评论区聊聊吧，我想听听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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