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为什么说北宋宁愿向辽国输岁币，也不愿继续交战？

写在前面

昨天跟朋友聊宋史，说到澶渊之盟，所以今天打算跟大家聊一聊这个话题。

提到澶渊之盟，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

"丧权辱国"、"城下之盟"、"宋朝软弱无能"。

每年向辽国缴纳银10万两、绢20万匹，就买个和平。

但历史的真相，远比这个标签复杂得多。

澶渊之盟的本质，是一场因为信息不对称，导致宋辽双方同时"认怂"的意外和平。

它不是宋朝单方面的屈服，而是两个都打不下去的政权，在悬崖边的互相让步。

回看澶渊之战

它属于"景德之役"的一部分

自从宋太宗979年高梁河之战揭开宋辽全面战争序幕，两国已经打了25年。

几乎每一场大战，双方都要付出上万人伤亡。

到了宋景德元年（1004年），辽国统治者萧太后与辽圣宗耶律隆绪决定孤注一掷，御驾亲征，发动南下战役。

但辽国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灭宋，而是"以战迫和"。毕竟战争打成这样，辽国也累了。

萧太后想打个胜仗，彻底打消北宋北伐的念头，稳固小皇帝的位子，然后坐下来谈判。

然而，战局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

景德之役后期，河北战场上超过10万人的重兵集团有三支：

辽圣宗主力：20-30万人

宋真宗主力（开封预备队+部分河北军）：10余万人

王超的定州军：10万人

由于辽军的攻城能力堪忧，本来第一个要啃的定州重兵集团干脆就没碰。

推进到澶州时，辽军已为强弩之末。即使面对的宋真宗主力兵力少于辽军，但背靠黄河、依托坚城严阵以待的10余万宋军，显然已不可能再被突破。

战局就此陷入胶着，辽军兵力占优势，但宋军占据地利；加上宋军意外射杀辽军主将萧挞凛（但未取得其他决定性胜利），以及定州王超集团的10万人始终未动，成为辽主心头的悬顶之剑。

深入宋境、顿兵坚城之际，如果被10万人从背后插一刀，结果比宋太宗在高梁河的情况还要糟得多。

然而辽主不知道的是：宋真宗比他还要头大。

因为王超根本不听指挥了。

景德之役初期

宰相寇准拟了一个三阶段战役部署

第一阶段：辽军突破贝州防线后，定州军南下牵制；

第二阶段：如果辽军分兵挡住定州兵，则安排机动骑兵东向牵制，使辽军无暇南下；

第三阶段：御驾北上澶州，指挥整个河北战场。

然而，王超坐拥10万大军，从战役一开始就龟缩观望，根本没有起到牵制作用。

寇准的计划从第一步直接跳到了第三步的御驾亲征。

宋真宗御驾亲征后，下诏让王超引兵会合，王超仍然逗留不进，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

"诏王超等率兵赴行在，逾月不至"

"车驾幸澶州，大将王超拥兵数十万屯定州，逗遛不进"

"知节屡讽之，超不为动。复移书诮让，超始出兵，犹辞以中渡无桥，徒涉为患"

总结就是执诏书，按兵不出战。

辽主以为随时会被宋真宗和王超前后夹击；

宋真宗知道王超估计是不会来了；

辽主知道宋真宗不知道辽军主将萧挞凛意外战死了……

完全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只有脑子貌似抽风的王超了。

但这货虽然违诏不进，但事后看似乎也没有反叛的心思，好像就是纯粹的怂......

这就属于"麻杆打狼两头怕"了......

在澶渊会盟前，宋主与辽主其实都相当心虚：

都怕对方一个疯起来和自己同归于尽；

都认准了对方比自己占有更大优势；

都装作若无其事。

但实际都非常迫切地促成尽快达成停战协议。

只有了解了这个背景，才能理解之后谈判的一系列看似"不正常"的结果。

谈判围绕三个核心问题：

1、如何有面子地停战？

2、关南十县的归属

3、对辽"赔款"问题

关南十县是后周柴荣北伐时抢回来的燕云十六州部分领土。辽方首次主张其本属辽国，应恢复到与后周开战前的国境线；宋方主张这是继承后周的政治遗产。

寇准在己方心虚的状况下，仍然心大地狮子大开口，不谈赔偿，反而主张直接向辽国索要失地。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才体现了优秀谈判家的素质。

然而宋真宗、萧太后都没有寇准这么大的心。

他们的关注点还在第一个问题：如何有面子地停战？

所以寇准的方案在宋方内部就被否决了，辽方也没有对关南归属过多纠缠。

问题直接过渡到了最终解决方案：赔钱。

辽主想：最好能要回关南，不然早点讹点钱了事，回国有个交待就好。

宋主想：关南一定不能给，早点给点钱打发了事，底线是一百万。

所以双方最后很快在"拿钱了事"上达成一致。

在寇准的压力下，一百万被压到了三十万（银10万两、绢20万匹），而且名义上是关南十县的"税赋"，不是赔款。

换句话说：宋辽双方就关南十县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最后达成一致：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辽主可以吹：我们逼迫宋人停战，承认了关南十县主权属辽，还白拿了三十万，很爽！

宋主可以吹：我们逼迫辽人停战，只花了三十万，就重新确认了关南十县的实际占有权，很爽！

王超：.......

辽宋之主都爽了

在澶渊之盟后，宋朝的宰相们忽然发现，岁币对内部经济有明显促进作用，因为无论西夏还是辽国，拿了岁币都要找宋朝消费，购买茶酒、器物、服饰。

作为东亚最大奢侈品制造商的大宋，欢迎还来不及。

在国际贸易中，宋朝长期顺差，通过贸易获利远超岁币，实现"以商养和"。宋朝也搞过经济制裁：李元昊称帝后，全面关闭对西夏贸易，逼迫其议和。

而辽国的矛盾本质就是贵族想要更多南方奢侈品，但经济落后，没钱购买。

直接去抢？打不过，还被堵在澶州差点全军覆没。

既然宋朝通过岁币"无息贷款"给了他们消费的钱，能买到心仪的奢侈品了，为啥要拼命干架呢？

岁币一开始是给萧太后与辽国军事贵族的台阶，后来双方都发现这是个不错的买卖。

只是这笔买卖对后世的影响就很难评了

抛开眼前的利益不说，澶渊之盟的问题在于它回避或者说破坏了宋朝的根本职责：

确保国防安全，保卫经济建设；

建立政治保障，理顺贸易关系。

这些宋朝原本就没有，澶渊之盟以后也没有。

所以一般人很难想到"要有这些东西"。

因为没有保证国防安全，河北、山西、陕西地区的经济建设陷入长期困境。因为没有建立政治保障，宋朝丧失了丝绸之路的贸易利益，进一步导致四川、陕西贸易联系衰落，四川贸易路线转向云南，东南地区失去与西北地区的贸易联系。

南北分离，东西分离，这个社会基础就是在宋朝的"和平"时代逐渐建立起来的。属于是"慢刀子杀人"。

后来朱元璋处理"南北榜案"，很可能就是澶渊之盟种下的祸根。南北经济文化差距拉大，南方士子垄断科举，北方士子不满，最终需要皇权强行干预平衡。

所以说澶渊之盟不是简单的"屈辱"或"明智"，而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事件：

它是两个打不下去的强权，在信息不对称下的互相让步；它是用金钱换和平的经济账，也是用妥协换时间的战略选择；它带来了120年的宋辽和平，也埋下了南北分裂的隐患；它让宋朝避免了五代式的军事政变，也让宋朝永远失去了燕云十六州。

评价澶渊之盟，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情境。在"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绝境中，宋真宗和萧太后都做出了理性的选择，起码是最不坏的选择吧。

最后补充一下王超的下场吧

根据《宋史》记载："会南北通好，故薄其责，止罢超三路帅，为崇信军节度使，徙知河阳。又移镇建雄，知青州，卒。"

还有《续资治通鉴》也说："王超上章待罪，帝悯其劳旧，弗责。"

"弗责"二字很有意思，不是"不能责"，而是"不敢责"或"不愿责"。

王超在澶渊之后只是被收了兵权，并未重罚，死后还给了"武康"这个很好的谥号。

就很神奇......为什么？

首先，王超只是怂，不是坏。

在宋朝，只要武将没真的叛变谋反，或者朝中没有宰执一心想弄死你，就很难死刑。

其次，王超是河北三路兵马主帅。澶渊之盟刚达成就重罚甚至杀掉主帅，对内会让河北诸军震动，猜忌刚刚继位、立足未稳的皇帝；对外会向辽国证明宋廷内部不和，反而给辽国再次南征的信号。

所以宋真宗就算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敢杀王超，只能表现得非常"仁"，罢兵权，明升暗降，主动揽过"河北诸军按兵不动"的锅，向全天下展示君臣和谐。

而且，王超身份也不一般。

他对宋真宗有过"翊戴之功"。

赵光义（宋太宗）死后，李皇后联合太监王继恩以及部分大臣想搞政变，拥立大皇子赵元佐继位。

而王超作为禁军首领，坚定站在了当时的太子宋真宗这边，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次政变。

所以从维护统治稳定性考虑，宋真宗也不会严惩王超，否则就是寒了当时拥立他的那些从龙之臣的心。

这就是大宋啊——

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去看我之前写的关于宋朝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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