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访古之晋文公庙记

乡宁之北二十里，有山蜿蜒而东驰，其势若走蛟螭。平原村南，古庙岿然独存，背冈陵而面川泽，此晋文公之祠也。岁在甲午秋仲，余访古河东，过其地，瞻拜遗像，摩挲断碑，一时千载之感，潸焉难禁。

按《山西通志》及乾隆《乡宁县志》，是庙之建，远不可考，然唐宋时已有之，元碑直指为祀晋文公之所。庙中旧有断碣，字多漫漶，其可辨者，云“重耳避居狄部，实惟此地”，又云“母戎子，采藟酿醪，后世称缇齐”云云。夫重耳之母为大戎子，狐突之女也。当献公时，狄部居河之东，与晋错壤，故重耳奔狄，实依母党，一居十二年。蒲城、屈地，皆其往来经行处，则乡宁之有祠，非无故矣。

余尝读《左传》，至骊姬之乱、重耳出亡事，未尝不掩卷太息。公子年十七，即有贤士五人，赵衰、狐偃辈，皆天下才，相从于患难之中，饥不得食，则采薇而食；乞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则再拜而受。其困厄如此，而志不少挫。及返国，仅九年而霸天下，盟诸侯于践土，天子赐胙，何其伟也！然余徘徊庙中，仰视壁画，见其纪母德者尤详。

壁上绘狄山叠叠，戎子与女伴采葛藟于林间，囊盛土掩，酿为芳醪。其事若近于俚，然千百年来，父老传之，形诸歌咏，所谓“点兵点将，合藟上坑”之谣，犹在人口。夫葡萄酒之制，世多言张骞自西域携归，而不知晋地先民，已能得之自然。戎子以一女子，无心合道，开酿法之先，其子卒以此酒宴享诸侯，称霸中原。一饮一啄，岂非天哉！

庙凡三进，重修于近年，规模闳敞。大殿五楹，中供文公冕旒像，左列介子推、先轸诸贤，右则戎子母坐，容色和婉，目视远方，若犹念其子流离时也。献亭之前，有石承露，古制也。阶下碑碣林立，自宋元以来，修葺凡十余次。其尤古者，字画遒劲，叙庙之兴废甚悉，惜多残缺，不能尽读。然即其可读者观之，知此土之民，千载之下，犹以重耳为天神，岁时奉祀不绝。岂非以其艰难困苦中成就霸业，足以激厉后世耶？

或曰：晋文祠遍于晋地，隰州锦屏山亦有之，何独重此乡宁？余谓不然。昔重耳之亡，实依母氏之邦；其母采藟之地，即其庇身之所。母子之间，恩义至重。后世祀文公，而并及其母，此仁人孝子之用心也。庙侧里许，有土丘，相传为戎子望子台。每当秋深，藟实垂垂，土人辄携酒来祭，酹地三巡，然后共饮，谓之“饮福”。其酒色如琥珀，味酽而醇，云即戎子古法所酿者。呜呼！二千七百年往事，恍如昨日。重耳之霸业，已随逝水，而其母酿酒之事，乃与山川同永，斯亦奇矣。

既出庙门，夕阳在山，归鸦阵阵。回望殿脊，鸱吻巍然，若俯视尘寰，阅尽兴亡。乃为之歌曰：狄山高高兮，藟蔓长。母氏圣善兮，教子以方。艰难险阻兮，终为侯王。千秋万岁兮，庙食此乡。过者必式兮，奠此一觞！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