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数学,我交了白卷。
准确地说,正面一个字没写。
150分的卷子,我连姓名都没填在正面。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翻了一下,愣住了。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不是答案,是一组拓扑结构证明图。
七页草稿纸也用完了,最后三步推导直接写在了卷子边缘。
她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做了一件违规的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我看见了。
没吭声。
铃响了,我站起来,书包都没拉拉链,径直走出考场。
门口挤满了家长。
我妈不在。
我爸也不在。
他们都在考场另一侧的出口等着我弟。
六月的风裹着热气往脸上扑。
我穿过人群,校门口的横幅写着“乘风破浪,金榜题名”,红底黄字,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的微信:铭铭考完了吗?你帮他买瓶冰水送过去。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一瓶递给蹲在树荫下等我弟的我妈,一瓶留着自己喝。
我妈接过水,拧开瓶盖先递给旁边的姜铭。
“铭铭,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我弟灌了一大口水,擦擦嘴,一脸轻松。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其他都做了。”
“没写完也没事!你何老师说了,最后那道题全市没几个人能做出来。”
我妈满脸心疼地帮他擦汗。
我站在旁边,拎着自己那瓶没开封的水,一口没喝。
过了大概三十秒,我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呢?”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转头又开始跟我弟说话:“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排骨。”
“行,再加个糖醋鱼。”
我跟在后面走,距离大概三步远。
从考场到公交站的路上,我妈和我弟有说有笑,我一句话没插进去。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灶台上四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虾、西红柿蛋汤。
看到我弟进门,奶奶立刻笑了。
“铭铭回来了!快坐,奶奶特意去菜场买的新鲜虾。”
“谢谢奶奶。”我弟换上拖鞋就往沙发上一躺。
我换完鞋,走进厨房想帮忙。
奶奶头也没抬:“灶上没你的事。去把铭铭那屋的空调开了,调到24度。”
我去了。
路过我弟的房间门口,14平方的卧室,书桌上摆着全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何老师一对一辅导的笔记。
那套资料花了3800块。
我的房间在阳台边上,隔出来的一小间,放一张折叠床刚好。
没有书桌。
我的课本摞在一个纸箱子上,纸箱子是去年搬家时装微波炉的那个。
桌上唯一的台灯,还是初三那年在学校跳蚤市场花五块钱买的。
灯泡有点接触不良,隔一会儿闪一下。
吃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
出租车停在楼下,他一进门先拍了拍我弟的肩膀。
“考完啦?感觉怎么样?”
“还行,数学有点难。”
“难就对了,说明区分度高。你何老师押的那几道题中了没?”
“中了两道。”
“好!”我爸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两万四的辅导费没白花。”
两万四。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从高一到高三,我弟的何老师一对一辅导费,一共花了七万二。
加上各种资料费、竞赛班报名费、冲刺营费用,三年下来超过十二万。
这笔钱,有八万是外公当年留下来的教育基金。
外公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这钱给两个孩子上大学用。
两个。
可从头到尾,一分钱都没落到我头上。
“禾禾呢?考得怎么样?”我爸夹了块排骨,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
我说了跟下午一模一样的话。
“还行就好。”
他没追问。
也没人给我夹菜。
我吃了一碗白米饭,配了点西红柿蛋汤,放下筷子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
厨房外面,一家人在看电视,笑声不断。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回了我那个阳台隔间。
拉上帘子,打开那盏五块钱的台灯。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
封面已经翻烂了,用透明胶粘了好几层。
《代数拓扑导引》,第四版。
去年从市图书馆淘汰书堆里翻出来的,标价三块钱。
我翻到第317页,那一页折了个角。
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我的笔记,密密麻麻,字小得像蚂蚁。
今天下午在考场上写的那组证明,最初的灵感,就来自这一页。
手机又震了。
一条邮件提醒。
发件人的名字我很熟悉。
看了三秒,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睡觉。
明天还要考文综和英语。
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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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第二天。
上午文综,下午英语,我正正经经答了卷子。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弟已经在校门口和同学勾肩搭背了。
“走走走,唱歌去!老陈请客!”
一群男生嗷嗷叫着往KTV的方向走。
我弟头也不回,朝我妈摆摆手:“妈,晚上不回来吃了!”
“行,别喝酒啊!”
“知道了——”
声音已经飘远了。
我妈站在原地笑着看他走远,然后扭头看我。
“回家吧。”
“嗯。”
回家的路上,我妈破天荒多说了几句话。
“考完了就轻松了,你也歇歇。”
“嗯。”
“过两天你张婶家的奶茶店缺人,暑假去帮帮忙,一天80块。”
“嗯。”
“铭铭要是考上一本,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得两万多。”
“我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了。
我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勺子插在中间。
看见我进门,奶奶嘴角一撇。
“考完了?回去收拾收拾你那屋子,衣服该洗了,味道都飘出来了。”
“好。”
我去阳台收了衣服,洗了我弟换下来的T恤和我爸的袜子,又拖了一遍客厅。
干完活儿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我爸还没回来,跑最后两单。
厨房里我妈在炒菜,我帮忙淘了米。
吃完饭,我回了我的小隔间。
拉上帘子。
我没有打开那盏台灯。
而是摸出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邮箱。
昨天晚上那封邮件,我还没看。
发件人:周敬之。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三年前,他在《数学年刊》上提出了一个关于高维流形分类的猜想。
悬赏三年,国内外没人证出来。
我盯着那个猜想看了整整两年。
从高一开始,每天晚上等家里人睡了,我就用手机查论文、看公开课、在草稿纸上推演。
高二那年冬天,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了突破口。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辅助引理。
但证明链条太长,我花了半年时间一步一步构造。
直到高三上学期末,我给周教授发了第一封邮件。
没有自我介绍,只附了前三分之二的证明。
他两天后回的信,只有一句话:
“请继续。”
从那以后,我们通了二十多封邮件。
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用的网名叫“H”。
他只知道H是个能和他讨论前沿拓扑学的人。
最后三分之一的证明,我卡了四个月。
卡在一个关键的同构映射上。
高考前一周,深夜两点,我趴在纸箱子上,灯泡又在闪。
突然,我想通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后面是一整片空旷的平原。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死死捂住嘴。
隔壁奶奶翻了个身,咕哝了两声。
我不敢动了。
等了十分钟,确认她又睡着了,才用手机打字把最后一步的思路记下来。
但那时候离高考只剩五天。
我没有时间写成完整的论文。
所以,高考数学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150分的卷子,正面一个字没写。
我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在背面完成最后的证明。
七页草稿纸,全部写满。
最后三步推导实在没地方了,直接写在了卷面空白处。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数学零分。
总分比我弟少150。
回家会被骂死。
但我不在乎。
因为那道题,比高考重要。
周教授昨天的邮件,我现在点开了。
“H,最近还好吗?最后一步的思路有没有新进展?我这边有一些新的想法,希望能帮到你。”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不用了,周教授。
最后一步,我已经写完了。
只不过写在了一个非常离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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