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第一“妖道”左慈

他堪称三国时期最狂放的奇人，敢于当面戏弄曹操，还能全身而退。他能凭空变鱼，隔空取物，穿墙遁地。

曹操捉他，他钻入羊群瞬间消失；杀他，万千百姓都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正如《后汉书·方术列传》所载，他以玄妙方术戏耍诸侯，无愧于“三国第一妖道”的称号。

他就是被称为“三国第一妖道”的左慈。

左慈画像

曹操、刘表、孙策，那个时代最有权势的三人，都曾对他动过杀心，却都在他面前铩羽而归。

他能在铜盘中钓出松江鲈鱼，能于瞬间分身千百，能遁入墙壁消失无踪，能化作羊群让人无从辨认。他是神仙吗？还是骗子？是《三国演义》里劝曹操让位于刘备的世外高人，还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方士？让我们拨开传说的迷雾，走进那个让一代枭雄都无可奈何的“乌角先生”——左慈。

左慈究竟是何人？据《后汉书》记载，左慈，字元放，庐江人，即今安徽合肥一带。关于他的生卒年，史书并无确凿记载。民间传说他生于东汉永寿二年（公元156年），卒于西晋太康九年（公元289年），享年133岁。

左慈画像

此说虽未必可信，但至少说明，在人们心中，他是一位寿数绵长、超越凡俗的存在。他年轻时便有一个显著特征——一只眼睛是瞎的。这个生理缺陷在后来的传说中反而成了他的标志。人们提起左慈，便会想起那个眇一目、戴青葛巾、着单衣的老道。

少年时的左慈并无特异之处，和当时许多读书人一样研习儒家经典。《后汉书》说他“明五经，通星纬”，诗书礼易春秋，他皆通晓，也研究星象历法，能从天象变化中预测人事吉凶。可越是读书，他越感困惑。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外戚专权，宦官乱政，边疆烽火连年，朝中党争不断。他仰观天象，见紫微暗淡，客星犯斗；俯察人世，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他隐隐觉得，那个延续了近四百年的汉朝，气数将尽了。一日，他对友人慨叹：“值此衰乱，官高者危，财多者死。当时荣华，不足贪也。”在这乱世里，官位高者易遭殃，财富多者易送命，世人追逐的荣华富贵，根本不值得贪恋。言毕，左慈便离开了喧嚣尘世，独自前往天柱山（今安徽潜山境内）结庐隐居，研习道术。

天柱山是大别山东延的余脉，山势雄奇，云雾缭绕，传说曾是仙人修炼的洞天福地。左慈在山中隐居多年，日夜研读道书，参悟玄理。他在一处石室中得了一部秘典——《九丹金液经》。此书记载了什么，今人已无从知晓。但《抱朴子》的作者葛洪告诉我们，左慈自此掌握了“变化万端，不可胜计”的法术。他能役使鬼神，能“坐致行厨”，坐着不动就能变出美味佳肴，还精通“六甲”，那是古代一种极为玄奥的术数，据说能推算阴阳，预知吉凶。当左慈再次走出深山时，他已不再是那个读五经、研星纬的儒生，而成为了一位让诸侯们既忌惮又无可奈何的道士。

左慈第一次出现在历史的聚光灯下，是在曹操的宴席上。

那时曹操刚迎奉天子迁都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他听闻左慈有方术，便将其召至身边。不过，曹植后来在《辩道论》中解释，曹操招纳方士并非迷信，而是怕他们“挟奸鬼以欺众，行妖慝以惑民”，所以要“聚而禁之”。换句话说，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比让他们在民间兴风作浪更安全。

可左慈绝非能被轻易禁锢之人。一次，曹操大宴宾客，酒过三巡，曹操环顾众人笑道：“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者，吴淞江鲈鱼耳。”今日宴会，山珍海味俱全，只缺吴淞江的鲈鱼。

话音刚落，左慈便起身道：“这有何难？”他要了一只铜盘，盛满清水，拿一根竹竿挂上鱼饵，就在铜盘里垂钓起来。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片刻之后，左慈手腕一抖，竹竿扬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鲈鱼跃出水面，在铜盘中扑腾。曹操抚掌大笑，众人啧啧称奇。可曹操有意试探，故意说：“一条鱼不够大家吃，还能再钓一条吗？”左慈不慌不忙，再次下饵，不一会儿，又一条鲈鱼上钩，与前一条一般大小，鲜活可爱。曹操命人当场烹煮，分给众人品尝。吃着鲜美的鱼肉，曹操又说：“鲈鱼有了，可惜没有蜀地的生姜做佐料。”左慈说：“这也容易。”他起身欲走。曹操怕他去附近集市买来充数，故意说：“我前些日子派人到蜀地买锦缎，你若见到他，就让他多买两匹。”左慈答应一声，转身出门。片刻之后，他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生姜。

连环画《左慈戏曹操》封面

一年后，那个去蜀地买锦的使者回到许昌，果然多带了两匹锦缎。曹操问他缘由，使者说：“去年某月某日，我在成都的锦铺里遇到一个人，他说是您让我多买两匹的。”曹操掐指一算，正是左慈出门那日。从许昌到成都，两千多里路，快马加鞭也要走一月。左慈却在片刻之间往返，这是何等神通？曹操心中的杀意，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还有一次，曹操带着百余位士大夫郊游。左慈提着一壶酒、一束干肉走来，亲自为每位官员斟酒，将干肉削成片分给大家。一百多人，个个酒足饭饱。曹操觉得不对，那一壶酒、一束肉，怎够一百多人吃？他派人调查，发现城里的酒肆昨夜都丢了酒和肉。此事让曹操起了杀心，可左慈早已洞悉。

一日，曹操在宴席上正要下令抓他，左慈忽然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便没入墙壁之中，瞬间消失。曹操大怒，下令悬赏搜捕。有人报告在集市上看到了左慈。捕快们赶到时，怪事发生了，满集市的人忽然都变得和左慈一模一样——眇一目，着青葛巾，穿单衣。捕快们看着满街的左慈，根本不知抓谁。

后来，又有人在羊群山顶发现了他。捕快们追上去，左慈一头扎进路边的羊群。捕快们冲进羊群，却分不清哪只是羊，哪只是左慈。曹操的部下心生一计，对着羊群喊话：“曹公说，不再杀你了，只是想试试你的法术， 请先生出来相见。”话音刚落，一只老公羊忽然屈起前腿，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开口说话：“何苦如此？”捕快们大喜，这只羊就是左慈，一拥而上要抓他。可就在这时，整个羊群的几百只羊全都屈起前腿，像人一样站立，齐声说：“何苦如此。”几百只羊，几百个左慈。捕快们呆立当场，无从下手。

后来左慈还是被抓住了，并非捕快有本事，而是他不想再躲。他被关进大牢，狱卒正要拷问，忽然发现牢房里有一个左慈，牢房外也有一个左慈。狱卒不知哪个是真的。曹操下令把左慈押到刑场处斩，刽子手举起刀时，左慈又消失了。片刻之后，有人看见他悠闲地走在集市上。曹操追查到底，终于有人抓到左慈，一刀砍下他的头，献到曹操面前。曹操大喜，可仔细一看，哪里是人头，分明是一束茅草。曹操知道自己遇到了无法用权力压制的人，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离开曹操后，左慈云游四方，来到荆州。

荆州刺史刘表是汉室宗亲，坐镇一方，手握雄兵。

他听闻左慈来了，觉得这是个惑乱人心的妖道，准备杀之。左慈知道刘表的心思，却不躲不避，反而主动上门。那天，刘表正在城外阅兵，旌旗蔽日，戈甲如林，上万军士排成方阵，气势如虹。

左慈施施然走来，对刘表说：“我有薄礼，愿以享君。”我有些微薄礼物，想犒劳您的军队。刘表上下打量他，见他孤身一人，穿着朴素，便讥讽道：“道人孤身无资，岂能犒军？”左慈不慌不忙，从身上取出一壶酒、一束干肉。刘表身边的人都笑了，这够谁吃？左慈命人把酒肉放下，几个士兵上前要搬，可那一壶酒、一束肉，几人合力竟抬不动。刘表这才正色起来。左慈亲自走过去，拿起刀，把干肉一片片削落在地上，招呼一百个士兵过来，让他们把酒肉分发给全军。每人三杯酒、一片肉，一万多名士兵依次领受，全部吃饱喝足。而酒壶里的酒一点没少，那束干肉也还没削完。刘表手下还有上千宾客，也一一分给他们，人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刘表看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眼前之人非他能惹，打消了杀念，恭恭敬敬送左慈离开。

离开荆州后，左慈东行入吴，来到丹徒（今江苏镇江）。这里住着一位叫徐堕的隐士，也有道术。左慈想拜访老友，便找到徐堕住处。那天徐堕不在家，门口停着几辆牛车，是来访客人乘坐的。几个客人见一个独眼老道走来，便起了戏弄之心，对左慈说：“徐公不在。”左慈点点头，转身离去。他刚走，怪事便发生了。客人们忽然发现自己的牛都跑到了路边杨树顶上，在树梢上行走。他们爬上树去捉牛，牛却又消失了。下树一看，牛还在树上走。再看他们的车，车轮的毂心里忽然长出了荆棘，一尺多长，砍也砍不断，推也推不动。客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进屋里找徐堕，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徐堕听完，惊道：“此左公过我，你们怎敢欺他？快追！”客人们分头追出，终于追上了左慈，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谢罪。左慈微微一笑：“回去吧。”客人们赶回去一看，牛都好好的拴在车旁，车轮上的荆棘也消失无踪，一切如初。此事后来被收录在《神仙传》里，成为左慈传说中颇具戏剧性的一幕。

左慈继续东行，来到吴郡（今江苏苏州）。那时江东的霸主是孙策，人称“小霸王”。

影视剧中的孙策

孙策对道士方术深恶痛绝，不久前刚杀了能呼风唤雨的道士于吉，认为这种人妖言惑众。左慈来到江东，孙策自然起了杀心。一日，孙策出游，让左慈陪在身边，让他走在前面，自己骑马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兵器，想从背后下手。左慈穿着木屐，拄着竹杖，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孙策策马扬鞭想追上去，可无论他怎么加速，左慈始终离他一百步远。他快，左慈也快；他慢，左慈也慢。那木屐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人却像飘在风中一样，永远追不上。追了半天，孙策气喘吁吁，终于明白此人非自己能动，放弃了刺杀念头。左慈就这样在江东安然无恙地待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告诉弟子葛玄（即后来的葛仙公），说自己要进火山炼九转丹。从此，他消失在深山之中，再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些传说出自《后汉书》《神仙传》《搜神记》等典籍。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真实的左慈究竟是何模样？曹丕在《典论·论方术》里提到，他“知补导之术”，即房中术。曹植在《辩道论》里把他和甘始、郤俭并列为曹操招纳的方士，说他们“年皆数百岁”。

影视剧中的曹植

曹植还说，曹操招纳这些人，是为了防止他们祸乱人心，并非真的信服其道术。这些记载至少说明，左慈是真实存在的人，他确在曹操手下待过，确以方术闻名于世。只不过，曹操父子对他并不感冒，甚至常拿他当笑料。可左慈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几套把戏。在道统传承上，左慈有不可忽视的地位。他是葛玄的师傅，葛玄传郑隐，郑隐传葛洪。葛洪是东晋著名道教学者，著有《抱朴子》，对道教理论和炼丹术影响深远。从这个意义上说，左慈是道教灵宝派的重要源头之一。更重要的是，左慈还是一位医者。他留下的《左慈秘诀》等著作虽大多散佚，但在后世医书中还能看到片段。

《证类本草》中记载了一种“杏金丹”，据说出自左慈秘方，用杏仁炼制，古人认为服之可延年益寿。直到今天，中医临床中还在使用杏仁制剂。安庆的一份地方报纸曾有人撰文称左慈是“敢耍曹操的名医”。此说虽未必严谨，却提醒我们，在那个道教方术与中医药学尚未分家的时代，像左慈这样的人，既是道士，也是医者。他们那些看似神异的法术，或许正是建立在医学知识之上的幻术或心理暗示。

左慈不是那个时代唯一的方士。在曹操手下，聚集着一大批类似人物：甘始善导引之术，郤俭善辟谷，华佗善医术，封君达善养生。这些人各怀绝技，在民间享有盛名。曹操把他们集中起来，固然有“聚而禁之”的考虑，也未尝没有向他们学习养生之道的私心。

据学者考证，曹操中年以后对养生颇为热衷，曾向皇甫隆请教导引之术，还跟封君达学过养心法，甚至尝试过服用野葛（一种剧毒草药，古人称断肠草），大概用特殊方法炮制过，不至于中毒。在《秋胡行》这首诗里，曹操写道：“愿得神之人，乘驾云车，骖驾白鹿，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这说明他内心深处对神仙之说有向往，那些表面上的不信，或许只是一种政治姿态罢了。

左慈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方术与政治纠缠，信仰与怀疑并存。有人视方士为神仙，有人视其为妖孽。他自己则在这漩涡中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到了元末明初，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把左慈的故事写进了第68回《左慈掷杯戏曹操》。在小说里，左慈的出场更加神异。建安二十一年，曹操称魏王，孙权送四十石柑橘到邺郡。挑担脚夫正累得叫苦连天，忽然来了一位眇一目、跛一足的怪道人，替脚夫们挑了一段路，那些担子就突然轻了许多。这位道人自称“乌角先生”左慈，还托脚夫们向曹操问好。后来他见到曹操，更是语出惊人，劝曹操急流勇退，把权力让给刘备，不然“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

曹操大怒，把他下狱拷打，他却能七日不食，颜色如故。曹操派人去抓他，满街的人都变成了左慈；追到山中，满山的羊都开口说话。最后曹操把抓到的三四百个左慈全部斩首，却见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升到天上聚成一处，化成一个左慈，向空招来白鹤一只，骑上拍手大笑。

罗贯中塑造的这个形象，与其说是历史上的左慈，不如说是他心中理想化的世外高人。他不贪富贵，不畏权贵，敢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面前说真话，能用幻术戏弄那些自以为不可一世的枭雄。这种形象满足了人们对侠客之外的另一种想象——那是不用刀剑，只用玄理和法术就能笑傲江湖的人。

左慈的故事在后世留下了许多文化印记。唐代诗人王维在《赠焦道士》诗中写道：“饮人聊割酒，送客乍芬芳。”这里的“割酒”用的就是左慈与曹操分杯饮酒的典故。“左慈杯”后来成了一个特定的文化符号，代指道家的饮宴。在《神仙传》里，左慈“拔三以化杯酒，九级中段分为两项”的场景，成为道教传说中的经典画面。还有“左慈掷杯”的典故，他把酒杯抛向屋顶，酒杯悬空摇动，似飞鸟俯仰之状，若欲落而不落，满座宾客都仰头观看，等酒杯落下时，左慈已不知所踪。这个故事后来被收入许多类书，成为神异的象征。除了这些典故，左慈还留下了《太清丹经》《九鼎丹经》《金液丹经》等道经。这些是道教外丹术的重要文献，对后世炼丹术影响深远。

左慈最终去了哪里？《神仙传》的结尾说，他告诉葛玄，要入火山炼九转丹，丹成之后遂先去矣。火山有两处，一处在安徽，是天柱山的别称，正是他早年隐居的地方；一处在福建，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的霍童山。无论哪一处，他都回到了深山之中，回到了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权势倾轧，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清净的修行和不老的丹砂。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权力无法掌控的，总有一些人是王侯将相也无可奈何的。左慈不是神仙，可他用那些神异的传说，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关于自由的想象——一个人可以不被权力束缚，不被世俗左右，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生命。一千八百年过去了，那些铜盘、钓竿、竹杯、羊群的故事还在被人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