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姑父走了,上个月的事儿。
走之前他干了件大事,把靶向药停了,开始顿顿喝烈酒。医生说他这活法活不过三个月,他活了四个月零七天。最后那天喝大了,睡过去就没醒。
亲戚们说起这事儿,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说他想不开。我没吭声,但我觉得,他活明白了。
二姑父姓孙,村里人都叫他老孙头。年轻时候在矿上干,后来矿关了,回来种地。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就爱喝两口。二姑管得严,一天最多二两,多一滴都不行。
我小时候去他家,他老偷偷让我给他打酒。给两毛钱跑腿费,让我去村头小卖部打散酒,回来藏床底下。二姑知道了就骂,他也不吭声,嘿嘿笑。
那时候我就觉着,这老头有意思。
今年年初,查出来肺癌。晚期,扩散了。
二姑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靶向药能多撑一阵子,但是贵,一个月万把块,还不报销。
我赶回去看他,他躺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二姑不让。他就躺着冲我笑,说来了?
我说来了。他说坐。
我坐床边上,不知道说啥。他倒是话多,问这问那,问城里房价涨没涨,问我孩子上学咋样,问我媳妇对我好不好。我都一一答了。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那药我不想吃了。
我说啥?
他说靶向药,不想吃了。吃了难受,恶心,没胃口,浑身没劲儿。活着有啥意思?
我说那也得吃啊,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笑了,说多活一天干啥?躺床上等人伺候?让你二姑端屎端尿?我伺候她一辈子了,临了让她伺候我?我不干。
我说那你也得为她想啊。
他说我就是为她想的。我早点走,她早点解脱。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福,现在还得伺候我这个废人。我心里过不去。
我不知道说啥,就走了。
回去以后,我老想这事儿。后来听二姑说,他还真把药停了。二姑劝他,他不听。儿子劝他,他不听。闺女从外地赶回来劝他,他还是不听。
他说你们谁也别劝我,我活够本了。七十年,够本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咋活咋活。
然后他就开始喝酒。
二姑拦不住,把酒藏起来。他也不急,等二姑出门了,自己翻。翻出来就喝,喝完了继续躺。二姑回来一看,酒瓶空了,气得直跺脚。他也不吭声,嘿嘿笑。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回我去看他,正赶上他喝酒。二姑不在,他坐院子里,端着小酒盅,一口一口抿。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坐他旁边,他说来一口?我说不喝,开车。他说那可惜了,这酒不错,你二姑藏柜子顶上的,我踩着凳子够下来的。
我说你悠着点,别摔着。
他说摔死拉倒,摔死还省事儿了呢。
我没接话。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知道我为啥喝酒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不是馋,我是想试试,看这癌能不能把我呛死。
我说你这叫啥话?
他说人话。我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临了也不想低头。癌算个啥?它能弄死我,但不能让我怕它。我喝酒,就是告诉它,老子不怕。
我看着他那张干巴巴的脸,忽然觉着,这老头挺硬气。
他又说,你知道靶向药吃啥感觉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吃了就觉着自己是个病人,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有病,你快死了。不吃药,喝点酒,就觉着自己还是个正常人。想干啥干啥,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儿去哪儿。你说你选哪个?
我没吭声。
他说我选喝酒。能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有啥区别?重要的是这几天的活法。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见过很多病人,有的在医院里躺着,身上插满管子,一天到晚吃药打针输液,活得不像个人。有的在家里待着,被全家人当成瓷娃娃,这不让干那不让碰,活得像个废物。
他们都在活着,但那种活法,叫活着吗?
二姑父选了另一种活法。把药停了,把酒端起来,该吃吃该喝喝,想去村口溜达就去溜达,想跟老伙计吹牛就吹牛。他不把自己当病人,谁也别想把他当病人。
后来他的事儿传开了,村里人都知道老孙头停了药喝酒。有说他想不开的,有说他有骨气的,有说他是作死的。他听了也不生气,还是嘿嘿笑。
有一次他去村口小卖部打酒,碰见几个老伙计。人家问他,老孙,听说你不吃药了?他说不吃了。人家说你这是等死呢?他说我等啥死,我等酒喝呢。人家说你这活法能活几天?他说能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赚一天。
老伙计们都不说话了。
后来他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劲儿,走路得拄拐棍。但还是喝酒,一天二两,雷打不动。二姑也不拦了,由着他。她说他想喝就喝吧,反正也这样了。
他听了嘿嘿笑,说你总算想通了。
二姑说我想通个屁,我是懒得管你。
他说懒得管就对了,管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那天我看见二姑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起不来床了。但还是让二姑把酒倒小盅里,端到床边,他躺着喝。喝一口,歇半天,再喝一口。
二姑说你少喝点。他说最后一盅了,喝完拉倒。
喝完那一盅,他躺那儿,闭着眼睛,忽然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二姑说值啥值,苦了一辈子。
他说苦是苦了点,但该干的都干了,该享的也享了。娶了你,生了俩孩子,都出息了。老了还能按自己的想法活一回,够本了。
二姑没说话。
他又说,我走了以后,你别老想我。该吃吃该喝喝,想去闺女那儿就去,想在家待着就在家待着。别让人伺候你,自己能干的事儿自己干,能干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二姑说你别说了。
他说不说就不说,反正你也记不住。
那是他最后一次说那么多话。
第二天早上,二姑端饭进去,叫他没叫醒。他就那么躺着,跟睡着了一样。酒盅还在床头柜上,空了。
我回去奔丧的时候,二姑跟我说,他走那天晚上,还喝了一盅。喝完了说,这酒真不错,明天再来一盅。
然后就没了明天。
我站那儿,看着他的遗像,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有本事让这癌把我呛死。
癌没把他呛死,酒也没把他呛死。他是喝高兴了,睡着了,走了。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老伙计们站在那儿,有的抹眼泪,有的叹气。我听见有人说,老孙头这辈子值了,最后这段日子,想咋过咋过,谁也管不着。
还有人说,搁我我也这么干。躺在医院里等死,有啥意思?
送走二姑父以后,我在他家待了一会儿。二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我说二姑,你别太难过。她说我不难过,他是享福去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他这辈子,年轻时候受穷,中年时候受累,老了又得这个病。就这几个月,是他过得最舒坦的日子。想喝就喝,想说啥说啥,谁也不用看脸色。他走了,我心里替他高兴。
我说二姑你想得开。
她说想不开也得想开。他活明白了,我也得活明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这事儿。
人这一辈子,到底怎么活才算值?是活得久,还是活得好?是听别人的,还是听自己的?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二姑父给了他的答案。
他的答案不一定对,但那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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