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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颐和路民国公馆区 图源:视觉中国
诗词地理
繁华竞逐,悲恨相续
明熹宗天启元年(1621)的七夕,三十七岁的文震亨从家乡苏州来到南京侨居已一年有余,耳闻目睹于当地的岁时、土俗和人事,用竹枝词体、吴侬口吻,作了三十五首绝句。这就是刊刻于天启二年秋的《秣陵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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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六朝故都
秣陵是南京众多旧称和别称之一,起源于秦统一天下后于此设置的秣陵县。更早的时候,此地叫金陵,属楚国,公元前 333 年楚威王熊商于石头城筑金陵邑,故而得名。后来秦始皇帝听闻望气的术士说金陵有天子气,于是为了贬低它,将它贬称为秣陵——秣,是马所吃的草料的意思。
千百年后,秣陵早已不是“污名”,它成为了这座古老城市历尽沧桑的一个见证。除了秣陵之外,南京尚有诸如金陵、建康、江宁、白下、石头城、应天、天京之类的别称,这些称呼背后,对应了两千多年以来这座城市发生的一段段历史——具体而丰富,生动又盈满。这盈满里还萦绕着鸟啼: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这是晚唐诗人韦庄写南京的名篇《台城》。台城是东晋和南朝的朝廷禁省和皇宫所在地,南京之为“六朝故都”的真正所在,遗址在南京玄武区。台城在晚唐的时候,已经是历史遗迹了,诗人来到此地,抚今追昔,只用“六朝如梦鸟空啼”七个字便轻巧地将它数百年的兴亡交代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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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明城墙台城 图源:视觉中国
六朝并非大一统王朝,所以南京不过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偏安王朝的首都。大一统的秦汉帝国和隋唐帝国皆以关中为都,东控天下。直到大唐覆灭,一分而为五代十国,十国里的南唐依然偏安,又选择了以南京为首都。见证了南唐上升期的大臣、词人冯延巳有一阕《醉花间》: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词的下阕,正确的语序其实应该是:自古道,金陵山川风景好。而对于并未看到南唐亡于北宋的冯延巳来说,这金陵帝王州的六朝金粉,秀美的风景与山川,是真正值得流连一生的吧?由少年到老年,由冬及春,在别离多、欢会少的人世间,大家相逢在金陵城,不要吝惜自己的醉态……
然后又是数朝如梦,台城柳色年年新,直到这里再次成为首都,后来又变成了“南都”。到文震亨的时代,虽然离当初开国定鼎于此的岁月已过去了大概两百年,政府北迁后的南京,仍然保留了包括六部、国子监等在内的全套机构,是第二政治中心,又充当了帝国组织架构信息“硬盘备份”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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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乌衣巷 图源:视觉中国
CHAPTER 02
秣陵竹枝词
在文震亨《秣陵竹枝词》第一首里,作者很自然地首先打捞起了这座城市开国之初的光彩,所谓“文华殿里御容存,白发当年想至尊”,说的不正是当年定都于此的开国天子朱元璋暮年时期的画像还依然悬挂在文华殿里么?不过接下来,在他的笔下,围绕于南京的政治色彩渐渐淡去,而作为六朝金粉之地、东南富庶之区、游人温柔之乡的繁华都会形象,则渐渐明朗起来:
满街衫帽簇时新,十庙门前百戏陈。
担有货郎儿傀儡,看来俱是画中人。
这一首写南京城繁华的市井生活。陈列于铺上的簇新衫帽,热闹于街头的各种杂技,游走在人群中的货郎以及货郎担上借以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木偶戏,统统这些,入得诗人之眼,俨如天然画图,而这些商人、杂耍艺人与货郎等,也就如同这画上的人儿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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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市井生活 图源:图虫创意
秦淮冬尽不堪观,桃叶官舟搁浅滩。一夜渡头春水到,家家重添赤阑干。
文震亨说,南京的冬天是不足观的,很是寂寥。位于秦淮河边的古渡桃叶渡,从六朝到明清,所在皆是繁华地段,河舫竞立,灯船箫鼓彻夜不休,但是在冬天,就连这里的官船都搁在浅滩并不行舟。直到春水方生,秦淮河边各个寻欢去处便忙着整修邻水的轩阁上的红色栏杆,以便游人乘船而访。
那么,就要开始水阁听笛、画船载酒、红袖添香的温柔乡之行了:
荡舟只到水关前,垂柳枝枝映碧帘。旧院后门头泊棹,女郎相约上游船。
这是秦淮河上的旖旎风光。佳客荡舟渡头,目睹垂柳枝枝映入帘纱,这样一幅曼妙的画面中,把船停到了旧院后门头,女郎们便相携进入游船,然后是吹拉弹唱,倚红偎翠……明末的旧院,据余怀《板桥杂记》里的说法,“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对沙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清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并不庸俗,多数只陪人喝酒唱曲、谈谈诗词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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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秦淮河风光 图源:图虫创意
CHAPTER 03
商女之外,古典之外
晚唐大诗人杜牧写南京秦淮河的名篇《泊秦淮》,有感于这处六朝故都的所在,见证了多次的亡国,但这里依然笙歌夜夜,丝毫没有兴亡之感: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但唐人眼中的商女,在进化了八百年之后,到了明末,早已不是那种“不知亡国恨”的模样了。比文震亨略晚一些,在明亡后,有八位曾活跃于秦淮河的南曲名伎,她们中的不少人,于兴亡之际所体现出的气节与抉择,于爱情友情所体现出的专注与忠贞,足以愧煞众多读书人。
亦是在《板桥杂记》里,她们被合称为“秦淮八艳”: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
柳如是写《西陵十首》,多数为感怀葬于西湖畔的苏小小而作,其中的第三首,还出现了“秦淮”字眼:
九嶷弱水共沉埋,何必西泠忆旧怀。玉碗如烟能宛转,金灯不夜若天涯。山樱一树迷仙井,桃叶千条渺凤钗。万古情长松柏下,只愁风雨似秦淮。
隋代无名氏《苏小小歌》拟苏小小口吻作诗曰:“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柳如是的第七句即从此诗而来。秦淮风雨愁绪如斯,相比象征长情的松柏,对柳如是而言,或许是不想回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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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 图源:图虫创意
吴兴华则在1941年4月写过一首《金陵图》,以现代诗的方式,对南京城的历史,以及历史背后的人情,做过一番完整的艺术式回望。
写此诗的时候他身在沦陷区的北平,作为当时政府首都的南京亦陷于敌手数年了。萦绕在历代诗人脑海的沧桑兴亡之感,是否再度浮现于这位年轻诗人的心间?
相比于对古典诗人只言片语的捕捉,这首二十多行的诗无疑有更丰富的信息量,足以弥补书写南京历史时遗漏的诸多重要事件与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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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市风光 图源:图虫创意
世纪流过了依然是环伟的江山
青空斜尽处大江自天而下
一苇既不可渡,投鞭箠更是荒唐
心怀羞耻的可有谁肯不经一战
将如此形势坐付他人?
当年连那与太阳争光的皇帝
都心惧东南的王气;自从紫髯的
吴儿笑看楼船火飞作云霞
多少壮士曾引剑遥看嵯峨的城堞
六代的兴亡至今任嗤笑褚渊
足不出城门满目唯见有他的同志
依旧秦淮的灯火 但辽鹤归来
恐怕不能再认识凋零的尘市。
潮生潮落 兀然顾峙着
英雄鹊起的家乡,老去更无人
一洒新亭的眼泪,空自安慰道:
将来我们会重见华夏的衣冠……
但束手待毙又何用高误天意?
玉树的歌声唯存在商女口中
谁人见金莲上还有旧时的微步?
啊多少伤心的情景,最是淮水东边的
明月重看见降旗招展在城头
那带水的佳城
昔年曾两次拒回南渡的群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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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段海英 田宗伟
美编:崔子涵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2020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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