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巨盗——温韬与他的时代（下）

上集回顾： 乱世巨盗——温韬与他的时代（上）

905年年底，朱温进封相国，总摄百官。皇帝下诏进封他为魏王、加九锡，但朱温坚辞不受。之后再封，仍坚辞。但朱温接受了“天下兵马元帅”的头衔。

906年正月，朝廷再次册封，朱温仍然拒绝魏王称号。

其实，这还真不是朱温虚情假意，他是真的不喜欢魏王这个封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魏地此时是魏博（今河南北部、河北南部）节度使地盘，不在朱温的控制之下。

907年，朱温率军讨伐幽州（今河北北部、北京市）、沧州（今河北沧州）失利，这时潞州（今山西长治）地方又有叛乱。一系列挫折使得朱温的威信受到损害，为了巩固自己地位，他使出最后一招——自立门户。四月，朱温逼迫皇帝禅位。他改名为朱晃（为行文方便依旧用其本名）、国号“梁”（后世称为：后梁），改元：开平。

新朝已经不可能再以长安为都城，几十年的战乱已经彻底摧毁了这座曾经无比繁华的城市。

朱温以自己的大本营开封为国都。开封虽然地处中原，无险可守，但漕运发达，能够很快将江南的粮食、丝绸、茶叶运至北方，因此在随后几百年时间里都成为中原最重要的城市。

开封作为城市的历史非常悠久，春秋时代（前770—前403）就以“仪邑”的名字被史籍记录，当时作为卫国的一座小城。另外这一时期，今天开封境内还有一座小城“启封”（今开封朱仙镇古城村），到汉代时为避讳汉景帝刘启之讳，更名开封。战国时代（前403—前221）开封成为魏国都城，名“大梁”。李白《侠客行》中“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一句即描述此地。秦统一后，大梁城作为败亡国都被降为县，称为“浚仪”。同期附近另设一县名“开封”。西汉时，先后有梁、济川等封国在开封一带。东汉末年，属于陈留郡。南北朝（420—589）时期，开封名梁州、汴州，由县升为州。此时的开封作为黄河沿岸重要水运仓库而逐渐成为重要城市。北齐时代（550—577）兴建了建国寺（今大相国寺）、独居寺（今铁塔周边），成为新的佛教文化中心之一。隋唐时期，位于汴河要冲的开封成为漕运重要枢纽，同时还是东都洛阳的重要门户，地位和发展进一步上升。五代时期，除后唐之外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都先后定都于开封，当时名为“东都”或“东京”（与当时西京洛阳相对应）。朱温首先定都开封对于这座城市具有里程碑意义，为此后宋代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温韬在这个时候“审时度势”，再次投靠朱温，又一次为自己改名：昭图。他治下的耀州也被更名为：崇州。温韬仍然被任命管辖自己的领地。

五代时期，各地军阀投靠新主后往往会继续被任命为旧领管理者，这对于新主来说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自此开始，温韬更加巩固了在领地的控制。他并未想着如何发展生产，或是扩充经营地盘，而是打起了领地内唐朝陵墓的主意。

他尤其关注自己辖区内、甚至周边的唐代帝陵，指挥部众挖掘几乎所有帝陵和附属陵墓。尽管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他还挖掘了唐代之前陵墓，但可以想见，一定也不会放过。

温韬对唐陵的挖掘是正史记载中一次有组织、大规模的破坏，虽然他有官方身份，但此行径并非出于政治需要，完全出于个人私欲。

诸唐陵中最著名的昭陵（唐太宗）被挖开，史书载：“（温）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宏丽不异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床，床上石函中为铁匣，悉藏前世图书，钟（繇）王（羲之）笔迹，纸墨如新，（温）韬悉取之，遂传人间”。

除觊觎昭陵的宝藏外，温韬还亲率5万余众挖掘乾陵（唐高宗、武则天），据记载当开始挖掘后不久突然风雨大作，或许他认为这是上警告而停止。其后，他亦数次尝试盗掘，但由于这座陵墓异常坚固，最终未能得逞。

唐朝帝陵广泛分布于渭河平原的丘陵、低山地区。唐代20帝除最后两位昭宗（和陵，河南偃师）、哀帝（温陵，山东菏泽）外，18座帝陵均位于今渭河以北两市（咸阳、渭南）所属的六个县境内。由于陵区分散，自西向东距离约150千米。唐陵营造方式主要是两种：早期和后期国势强盛微财力不支时期的积土为冢、中期的因山为陵。前者仿秦汉规制，以封土堆成山丘状。后者在山体中开凿墓道和墓室，以自然山石砌筑。前期和中期的唐帝陵周边还有大量宗室、勋戚、重臣的陪葬墓，从而形成一个庞大的墓葬群。

这些唐陵按顺序为：

献陵（唐高祖与皇后窦氏）（今陕西三原县徐木乡永合村）（积土为陵）；

昭陵（详见下文）；

乾陵（详见下文）；

定陵（唐中宗与皇后赵氏）（今陕西富平县龙泉山）（因山为陵）；

桥陵（唐睿宗）（今陕西蒲城县西北丰山）（因山为陵。规模宏大、其陵墓石刻为盛唐代表之一）；

泰陵（唐玄宗与皇后杨氏（非杨贵妃））（今陕西蒲城县金粟山）（因山为陵）；

建陵（唐肃宗与皇后吴氏）（今陕西礼泉县武将山）（因山为陵）；

元陵（唐代宗与皇后沈氏）（今陕西富平县檀山）（因山为陵）；

崇陵（唐德宗与皇后王氏）（今陕西泾阳县嵯峨山）（因山为陵）；

丰陵（唐顺宗与皇后王氏）（今陕西富平县曹村镇虎头山）（因山为陵）；

景陵（唐宪宗）（今陕西蒲城县金炽山）（因山为陵）；

光陵（唐穆宗）（今陕西蒲城县）（因山为陵）；

庄陵（唐敬宗）（今陕西三原县）（积土为陵）；

章陵（唐文宗）（今陕西富平县天乳山）（因山为陵）；

端陵（唐武宗）（今陕西三原县腾张村）（积土为陵）；

贞陵（唐宣宗）（今陕西泾阳县仲山）（因山为陵，但石刻雕塑简单粗糙）；

简陵（唐懿宗）（今陕西富平县紫金山）（因山为陵）；

靖陵（唐僖宗）（今陕西乾县鸡子堆）（积土为陵）。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与皇后长孙氏的合葬墓，位于长安（今西安）西北的九嵕山（今陕西咸阳礼泉县东北），该山主峰最高海拔1188米，山势突兀挺拔，与关中平原南侧的太白山、终南山遥相对峙。昭陵自太宗贞观十年（636）年开始营建，这一年长孙皇后去世。昭陵依山而建，开创了唐帝陵凿山为陵的先例。陵寝周边以扇形分布有陪葬墓群，多达200余座，除宗室诸王、公主外，还有魏征、房玄龄、李靖、尉迟恭、李勣、程知节、秦叔宝、岑文本、长孙无忌、姚思廉、虞世南、阎立德、刘弘基、张士贵、郑仁泰、执失善光、宇文士及、高士廉、马周、丘行恭、契必何力、尉迟光（于阗王）、阿史那思摩（李思摩）等勋臣大将的墓葬。值得一提的是，魏征墓是勋臣墓中距离主陵最近的一座，且是唯二以山为陵的陪葬墓之一（另一座是李世民贵妃韦氏墓）。昭陵祭坛门内东西有著名的“昭陵六骏”石刻。（相关介绍可参考本公众号另一篇文章： 蹄下山河—中国历史上的名马 ）五代（907—960）初年，昭陵与其他唐陵遭到耀州节度使温韬的有组织盗掘，许多陪葬品从此下落不明。据说唐太宗酷爱前代名家书法，以各种手段求得，最终陪葬昭陵，东汉末钟繇、东晋王羲之的字帖均在其中。

乾陵是唐高宗李治与其皇后武则天（曾于690—705年称帝、国号周）的合葬墓，位于长安西北的梁山（今咸阳乾县）。该陵建成于光宅元年（684），706年武则天入葬后封闭。该陵延续了昭陵依山为陵的形制，规模宏大，其石刻具有极高历史价值。该陵有17座陪葬墓，讽刺的是墓主多为武则天执政时期被迫害致死的李唐皇族，当中包括了章怀太子李贤、懿德太子李重润、永泰公主李仙蕙等。唐朝末年黄巢攻入长安后，据记载曾出动大军挖掘乾陵，但挖出一条40余米的深沟也没有找到墓道口，最终只能作罢。904年，乾陵的祭祀宫殿被盗贼焚毁。温韬在对唐陵的盗掘过程中，也多次尝试挖掘乾陵，但最终未能达到目的。乾陵也因此成为唯一保存完整的唐代帝陵。明嘉靖三十四年（1556）十二月，以陕西华县（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为中心发生强烈地震（据推断约8.0至8.5级），是中国历史上破坏力最强的一次地震，有九个省受到不同程度波及，据推测有80余万人死亡，这次地震将乾陵的地面建筑全部破坏。1958年，几个当地农民放炮炸石，无意间炸出一千多年前黄巢、温韬都渴望发现的墓道口。1960年2月，墓道被最终确认，因国务院批示：“全国帝王陵暂不再挖掘”而停止进一步发掘。由于乾陵墓道完整，且并未发现明显盗洞，因此被认为是唐代帝陵中未被盗掘的唯一一座。1961年3月，乾陵与昭陵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此时的梁连年对外用兵，内忧外患，终于发生变乱。

912年夏天，朱温被其第三子朱友珪杀死。朱有珪篡位称帝后，各地兵变不断，第二年初被朱温第四子朱友贞杀死。

朱友贞取代称帝后，在位时间达近十一年，成为五代诸帝王中在位时间最久一位。然而他虽然“温恭俭约，无荒淫之失”（司马光评语），却用人不当，又不得不面对宿敌、内乱的持续困扰，最终败亡。

923年，朱温宿敌、唐晋王李克用的长子李存勖终于攻灭梁，随即称帝，为显示正统，国号仍为唐（后世称为：后唐）。后唐视朱梁为伪朝，因此对其典籍记录多有焚毁，因此造成后世对朱梁后期的史事缺乏可考资料。

李存勖即位后迁都洛阳，很快就骄矜怠政、沉迷享乐，宠信宦官、伶人（戏曲演员），他尤其酷爱亲自登台演出，自取艺名“李天下”。他对于身经百战的将士不予封赏，却不吝滥封俳优官职，造成军心大寒。此外他峻法厚敛，惹得怨声载道。

926年，河北发生兵变，由于此前郭崇韬、李继麟等大将被枉杀，无他人可用，李存勖欲亲征被劝阻，只得让自己猜忌的义兄（父李克用义子）李嗣源挂帅出征。

李嗣源到达邺城（今河北邺县）后，麾下部队也发生哗变，与乱兵合流。虽然李嗣源很快稳定军心，但消息传到洛阳后变成其被迫发动叛乱。李嗣源此后与朝廷断绝音讯，遂率军南下，李存勖则亲自领军堵截，不利。李存勖退回洛阳后，遭到此前冤杀的大将郭崇韬之侄发动兵变，中箭身亡，时年四十。

李存勖后被上庙号庄宗。他少年时就随父亲李克用征战，冲锋陷阵、统兵攻坚其时天下闻名。朱温曾感叹：“生子当如是”，认为自己儿子非其对手。当时的契丹皇后述律平也赞他用兵天下无人可敌。然而他攻灭宿敌称帝后迅速走向昏聩，短短三年就败亡身死，只留下破碎山河、词作四首。

自诩为大唐复兴者的李存勖在即位后，不但没有严厉惩罚毁坏唐陵的温韬，反而在其前来投靠后赐予李姓。

温韬在后唐时代改名李绍冲，然而他的好日子也即将到头。随着李嗣源即位，下令剥夺温韬的职务，将他流放德州（今山东德州），之后下令其自杀。

李存勖（885|—926），又名存勗，小字亚子，后唐建立者（在位时间923-926），沙陀族。唐末沙陀部首领、晋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长子。他自幼聪慧、晓音律，十三岁已粗通《春秋》，稍长后精骑射。895年入朝觐见唐昭宗，帝抚其背赞之：“此儿有奇表、此子可亚其父”（其小字自此而来）。907年，李克用的对手朱温篡位建立后梁。908年正月，李克用去世，临终前叮嘱李存勖要解其养子李嗣昭固守的潞州之困。李存勖继承晋王爵位、领河东（今山西）节度使。其时军中大多不敬年方22岁的李存勖，非议之声不绝。李存勖在贤宦张承业的支持下先发制人，平息了叔父李克宁、义兄李存颢的谋叛，稳定了人心。同年五月，李存勖率军趁大雾突袭梁军，解了此前被围困的潞州。朱温得知后叹息：“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此后数年间，李存勖在领地内任用贤才、罢黜贪暴、轻徭薄赋、抚恤孤困、严明法纪，治下地区社会生产得到恢复。尽管他所辖兵力不多，但通过严格训练，战力依旧不俗。此时唐朝已亡，他仍以遗臣自居，并按旧制册封领地官员。此后李存勖与梁军持续交战，逐渐控制黄河以北地区。918年底，李存勖进军梁都开封附近，但他没有听从大将周德威的劝告，采用先疲敌再击破的策略，亲率精骑贸然突击，导致损失惨重。虽然与梁军战损相当，但大将周德威战死。李存勖悔恨不已。921年，李存勖亲领部众大破南下劫掠的契丹主耶律阿保机，迫使其北遁。922年，李嗣昭在与成德军（今河北中部地区）作战期间头部中箭而卒。923年5月，李存勖在河北称帝，国号仍为大唐。这一年秋从梁投降将领处得到其兵分散的情报，趁其虚渡过黄河，一举击破梁军大将王彦章所部，并将其俘获。李存勖敬重王彦章忠勇，但无奈后者拒不投降。最终李存勖将其处斩。10月，李存勖攻入开封，梁亡。转月，李存勖迁都洛阳。割据凤翔的李茂贞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于是上表称臣，获优待，不久后忧惧病卒。李存勖虽然骁勇善于用兵，但却缺乏治国之术，此前功业未成尚能励精图治，然而一朝灭梁，完成父辈夙愿后，就迅速懈怠、沉湎享乐。后世史家感叹他“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新五代史》欧阳修）、“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资治通鉴》司马光）；用兵彪悍堪比唐太宗，然得志后外宁内忧（吕思勉）、“政治上的半截人……不过一条粗汉”（柏杨）。后世政治人物对他评价也颇多惋惜“身经百战夺得天下，却宠信伶官招致祸患”（宋仁宗）、“身没伶人之手，岂不哀哉”（清高宗）——这两位帝王将李存勖的败亡归咎于伶官弄权，其实有失偏颇了，曾经也有伶官利用宠信帮助正直的官员摆脱杀身之祸，甚至李存勖身后的火葬也是由伶官完成。毛泽东曾评价他“识时务之俊杰、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存勖的大起大落成为历史上又一个足以警示的反面典型。

李嗣源（867—933）原名邈佶烈，无姓氏，代北胡人出身，后唐第二位皇帝。他12岁丧父，被李克用父亲收为亲信侍卫，史称此时的李嗣源善骑射，马上仰射飞鸟，射无不中。此后他因侍奉李克用时笃实沉稳，被收为义子，赐名李嗣源。884年，李克用击败黄巢，解救了时任宣武节度使的朱温。朱温在汴梁（今开封）设宴酬谢，李克用醉酒后居住在馆驿，是夜朱温派兵包围馆驿，企图杀之。时年17岁的李嗣源扶着李克用翻墙突围，借助暴雨脱险，随行三百余人（多醉酒）尽数被杀。返回领地后，李嗣源被李克用任命为亲卫骑兵统领。此后李嗣源屡立战功，经常擒获敌首，无论冲锋陷阵还是殿后掩护皆表现出众。一次战罢，身中四箭，李克用亲自为他解衣以酒敷创，同时赞曰：“吾儿神人也”。902年，李克用与朱温大战，李嗣源不断夜袭敌营，迫使朱温缺粮不得不撤退。（但此战后李克用也不敢再与朱温正面交锋）朱温篡唐自立，李克用以唐晋王自居，与岐王李茂贞等拒不承认梁，仍奉唐为正朔。908年春，李克用去世。李嗣源继续跟随李存勖征战。此后的征战中，李嗣源培养自己的亲信，势力渐大，先后获封天平节度使、太尉、马步军总管、镇州节度使。因其威望日隆，受到李存勖猜忌。河北兵变，无人可用的李存勖只能派李嗣源前往镇压，却遭遇下属哗变。在女婿石敬瑭劝告下，李嗣源终于选择起兵谋反。927年，被群臣拥戴为监国的李嗣源改元称帝，改名为亶。他杀死所有伶人和酷吏孔谦，废苛政、收人心。李存勖时期的弊政被革除，他还放年轻宫女回乡，裁撤冗官，鼓励兴修水利，与民休息，社会生产得到一定恢复。李嗣源本人不识字，所有奏章都由亲信安重诲念读。此后安重诲失宠，被杀。晚年时，部属、宫廷不断发生变乱，李嗣源忧伤过度去世，庙号明宗。李嗣源在位期间广纳建言、关心民生、不恋声色、较少发动战事，总体评价较高，是五代时期少数几位明主之一。然而他也没能解决臣下间的矛盾，导致朝局不稳。另外他久不立太子，终致发生宫廷变乱。他死后，后唐迅速衰败。

温韬从一名盗贼起家，靠钻营成为一方实权人物。五代乱世，他在众人无暇顾及的情况下，连年盗掘关中陵墓，最终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他也由此成为那个黑暗时代的一抹浓重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