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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侯爷前,我生过孩子,可我的陪嫁丫鬟想攀高枝,向婆母揭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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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嫁进来之前,生过孩子,是不是?”

靖安侯夫人高周氏放下手中的雨过天青瓷茶盏。

盏底碰到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沈折枝心口上,轻轻敲碎了。

她正垂手立在花厅中央,身上是昨日刚过门时穿的那身大红嫁衣。

一夜过去,衣裳显得有些皱,颜色也似乎黯了些。

厅里坐满了人。

她的新婚夫君,靖安侯府的小侯爷高景行,坐在主位下首。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微微抬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冬日早晨窗上结的霜。

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高周氏的右边,坐着小姑子高明月。

才十六岁的姑娘,穿一身水粉色的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子。

此刻正用帕子掩着嘴角,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母亲问你话呢,嫂嫂。”

高明月的嗓音又脆又尖,像刚出锅的糖糕,甜得发腻。

“哦,我忘了,也许不该叫嫂嫂了。”

她痴痴地笑起来,转头去看高周氏身边的那个丫鬟。

“春杏,你来说说,你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沈折枝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慢慢收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

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睫,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并蒂莲花。

那莲花绣得极好,一针一线,都是她出嫁前熬了三个晚上,自己亲手绣的。

当时她想,嫁了人,总要有个好兆头。

现在看,有点可笑。

春杏从高周氏身后挪了出来。

这丫头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水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簪了朵新鲜的绒花。

她甚至偷偷用了沈折枝妆匣里的茉莉头油。

那味道,沈折枝一进门就闻到了。

“回……回夫人的话。”

春杏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她飞快地瞟了沈折枝一眼,那眼神里有心虚,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狠劲。

“奴婢……奴婢不敢隐瞒。”

“大小姐她……她十七岁那年,说是去城外的庄子上养病,其实……其实是有了身子!”

“在庄子上住了大半年,回来的时候,孩子……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老爷和夫人怕事情传出去坏了沈家的名声,就把孩子……把孩子送走了,对外只说大小姐是去养病的……”

春杏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好像声音大了,她说的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奴婢……奴婢原本也不敢说,可是……”

她噗通一声跪下了,朝着高周氏和高景行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可是奴婢既然跟着大小姐嫁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了!”

“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门楣,被这等……这等不洁之人玷污!”

“侯爷,夫人,小侯爷!你们要明鉴啊!”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她伏在地上,不动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高周氏慢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沈折枝。

“沈氏,你有什么话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春杏跟了你八年,是你的贴身丫鬟。”

“她的话,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沈折枝抬起头。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却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婆母。”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晰。

“春杏确实跟了我八年。”

“所以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

“污蔑?”

高明月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指着沈折枝的鼻子。

那手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证据确凿,你还敢说污蔑?”

“春杏连你生的是男是女都知道!”

“难不成是她编的?”

沈折枝看着那根几乎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慢慢吸了一口气。

“小姑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我十七岁那年,是不是真的去了城外的庄子养病。”

“庄子上伺候的人还在,大夫看诊的记录也还在。”

“有没有生孩子,一查便知。”

“查?”

高周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氏,你当侯府是什么地方?”

“你又当你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

“今日叫你过来问话,是给你留着脸面。”

“若不是看在你是明媒正娶抬进来的,此刻你该在的地方,是祠堂!”

“是跪在祖宗牌位前,一五一十地交代!”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在她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家不过一介商户,能攀上侯府的门第,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你倒好,竟敢拿这等腌臜事来蒙骗侯府!”

“你真当侯府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家,由得你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在这里充少奶奶?”

沈折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商户。

不清不白。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她耳朵里。

她想起出嫁前,父亲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的样子。

“枝儿,爹知道,是爹没本事,护不住你。”

“可侯府这门亲事,是你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忘了?

怎么忘?

那个软软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时,那点微弱的温度。

还有那个人。

那个在边关的风雪里,把唯一的馒头塞给她,说“等我回来”的人。

这么多年了。

她以为她真的能忘。

可是现在,有人非要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还要在上面,撒一把盐。

“婆母。”

沈折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我没有。”

“春杏说的,都是假的。”

“假的?”

高周氏冷笑。

“好啊,那你告诉我,你十七岁那年,在庄子上,到底得了什么病?”

“哪个大夫看的?”

“药方子呢?”

“拿出来,我瞧瞧。”

沈折枝沉默了。

病是假的。

药方子,自然也是假的。

当时为了瞒住那件事,父亲花了大价钱,打点了庄子上所有人。

连看诊的大夫,都是特意从外地请来的,看完就走了。

现在去哪找?

“拿不出来,是不是?”

高周氏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明显。

“沈氏,我原以为你只是出身低些,性子懦弱些,好歹还算安分。”

“没想到,你竟是个胆子这么大的。”

“婚前失贞,珠胎暗结,还生下孽子!”

“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莫说你,就是你沈家满门,都别想再在这京城立足!”

“母亲。”

一直沉默的高景行,忽然开口了。

他依旧捻着那串佛珠,声音不高,却让花厅里的嘈杂,瞬间静了下来。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他抬起眼,看向沈折枝。

“沈氏,你可有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或者,有什么人,能为你作证?”

他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沈折枝和他对视了片刻。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证明。”

“因为那件事,根本不存在。”

高明月的嗤笑声,毫不掩饰地响起来。

“哥哥,你听听!”

“她这分明就是狡辩!”

“春杏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她还在嘴硬!”

“要我说,这种女人,根本不配进我们侯府的门!”

“就该一根绳子捆了,直接送回沈家去!”

“让他们沈家自己看看,养出了个什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高周氏摆了摆手,制止了高明月的叫嚣。

她看着沈折枝,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沈氏,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

“非要我动家法,你才肯说实话?”

沈折枝的脊背,挺得笔直。

“婆母要动家法,儿媳不敢不从。”

“但儿媳没做过的事,打死也不会认。”

“好!”

高周氏猛地一拍桌子。

“好一个打死也不认!”

“来人!”

她厉声喝道。

“请家法!”

“给我打!”

“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花厅外候着的婆子,应声而入。

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手里拿着手臂粗的棍子,面无表情地朝着沈折枝走过来。

沈折枝看着那两根棍子。

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要是真被打死了,也好。

就不用再想起那些事了。

也不用再每天夜里,梦见那个孩子哭。

可是……

她不能死。

她还有事没做完。

那个人,她还没找到。

那个孩子……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微弱的波动,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死水一样的平静。

“婆母。”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那两个婆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您今日若打死了我。”

“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靖安侯府刚过门的新妇,被活活打死了。”

“到时候,外人会怎么议论侯府?”

“是会说我沈折枝不清不白,该死。”

“还是会说,靖安侯府门风严苛,动辄打死儿媳?”

高周氏的脸色,变了变。

“你敢威胁我?”

“儿媳不敢。”

沈折枝低下头。

“儿媳只是陈述事实。”

“侯府是清贵门第,最重名声。”

“为了儿媳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损了侯府百年清誉,不值得。”

高周氏盯着她,胸口起伏。

显然气得不轻。

但她没再喊打。

因为沈折枝说对了。

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尤其是现在。

侯府早已不是从前的侯府了。

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早已空虚。

要不然,也不会娶一个商户女进门。

图的不就是沈家那点嫁妆,能解燃眉之急么?

真要把沈折枝打死了,沈家那边没法交代。

嫁妆要不回来不说,还得落下个苛待儿媳的名声。

到时候,景行的前程,明月的婚事,都得受影响。

不值得。

确实不值得。

高周氏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把怒火压下去。

“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

“沈氏,你倒是伶牙俐齿。”

“我不打你。”

“但这件事,没完。”

她转头,看向高景行。

“景行,你怎么说?”

高景行一直安静地坐着,捻着那串佛珠。

好像眼前这场闹剧,跟他没什么关系。

直到高周氏问,他才抬起眼。

“母亲。”

他开口,声音温和。

“沈氏既然嫁进来了,就是侯府的人。”

“她若真做了丑事,侯府自然容不下。”

“但眼下,只有春杏一面之词。”

“单凭一个丫鬟的话,就定主母的罪,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杏。

“这丫头,倒是忠心。”

“只是不知道,这忠心,是对侯府,还是对别的什么。”

春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这样吧。”

高景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折枝。

“沈氏,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若能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件事,就此揭过。”

“若找不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没什么温度。

“那便按家规处置。”

“侯府,不留不洁之人。”

沈折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屈膝,行了个礼。

“是。”

“多谢小侯爷。”

高景行点点头,站起身。

“我还有些事,先出去了。”

“母亲也歇着吧,为这点事动气,不值当。”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不见了。

高周氏瞪着沈折枝,胸口还在起伏。

但高景行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滚回你的院子去!”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好好想想,这三天,怎么给自己找条活路!”

沈折枝又行了个礼。

“儿媳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春杏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春杏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折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让春杏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停了那一瞬,便继续往外走去。

花厅外的日头,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沈折枝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属于她的,偏僻的小院走去。

身后,花厅里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母亲,就这么放过她了?”

“不然呢?你哥哥都发话了。”

“可是……”

“好了,明月,少说两句。”

“春杏,你起来。”

“今日你做得很好。”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是,谢夫人恩典!”

春杏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沈折枝的脚步,没有停。

她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折枝住的地方,叫竹韵轩。

名字听着雅致,其实是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小院。

在侯府最西北的角落里,离主院隔着一整个花园,还有一片小竹林。

平时少有人来。

院子里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外加一个巴掌大的小厨房。

伺候的人,除了春杏,就只有一个粗使的婆子,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嬷嬷。

王嬷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是个哑巴。

听说是早年犯了事,被毒哑了嗓子,发配到这里看院子。

沈折枝嫁进来那天,高周氏指了春杏和王嬷嬷过来伺候。

美其名曰,人少清静,不吵着她。

其实谁都明白,就是没把她当回事。

一个商户女,能给你个院子住,配两个人,已经算是给脸了。

还想要前呼后拥?

做梦。

沈折枝倒不在意。

人少,反而方便。

她回到竹韵轩的时候,王嬷嬷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她进来,王嬷嬷停下动作,抬起混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

一下一下,扫得很慢,也很认真。

沈折枝进了屋。

屋里还保持着昨天新婚夜的样子。

大红的喜被,大红的帐子,桌上摆着没动过的合卺酒,还有一对燃尽的龙凤喜烛。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

是昨天点的熏香。

沈折枝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涌进来,吹散了那股甜腻。

也吹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三月的天,还是有点冷。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看了很久。

直到王嬷嬷扫完了地,端着簸箕,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

她才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看着有些旧了,边角的地方,磨得发亮。

是她的嫁妆箱子之一。

别的嫁妆,都锁在库房里。

只有这个箱子,她坚持要带在身边。

当时春杏还嘀咕,说小姐带着这么个旧箱子做什么,怪占地方的。

沈折枝没理她。

现在想想,幸好带过来了。

她打开箱子。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件半旧的衣裳,几本书,一个针线匣子,还有一个小木盒。

她拿出那个小木盒,打开。

木盒里,躺着一枚长命锁。

银的,做工很粗糙,甚至有点歪。

是街边最便宜的那种。

锁的正面,刻着一个“安”字。

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沈折枝拿起那枚长命锁,握在手心里。

银锁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可她握得很紧。

好像握着它,就能抓住点什么。

抓住那些,早已消失不见的东西。

“安儿……”

她低低地,念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嬷嬷端了晚饭进来。

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白饭。

清汤寡水,看着就没胃口。

沈折枝看了一眼,没动。

“嬷嬷。”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不饿,你拿下去吧。”

王嬷嬷抬起眼,看了看她。

然后,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乎没动的早饭和午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啊啊”了两声,摆摆手。

意思是,不吃不行。

沈折枝笑了笑。

“我真的不饿。”

“您拿下去吧,别浪费了。”

王嬷嬷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端着饭菜,又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折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黑透。

然后,她站起身,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没睡,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直到子时。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声。

夜深了。

沈折枝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轻轻推开窗,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但她没停,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竹林深处,有一口废弃的枯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落满了枯叶。

沈折枝费力地推开石板,露出黑漆漆的井口。

她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咚。

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井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个脑袋,从井口冒了出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看见沈折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姐!”

他压着嗓子喊。

“您可来了!”

“我等您半天了!”

沈折枝松了口气。

“阿树,怎么样?”

叫阿树的少年,手脚并用地从井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小姐放心,都安排好了。”

“小少爷在庄子上,好着呢。”

“李嬷嬷照顾得仔细,一点没瘦,还胖了些。”

“就是……”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就是想您,天天问,娘什么时候来看他。”

沈折枝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阿树,你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我在侯府,出了点事。”

“三天之内,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

阿树脸色一变。

“出什么事了?”

“春杏那个贱蹄子,把我生过孩子的事,捅出去了。”

沈折枝言简意赅。

阿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那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

“早知道,当初就该……”

“现在说这些没用。”

沈折枝打断他。

“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去找我爹,让他把当年庄子上的所有人,还有那个大夫,都找出来。”

“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封住他们的嘴。”

“第二……”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树。

“你亲自去一趟北边。”

“找到这个人。”

布包里,是一块残破的玉佩。

只有半块。

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玉佩的质地很好,羊脂白玉,触手温润。

上面刻着半个麒麟纹。

“这个人姓崔,叫崔文晏。”

沈折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六年前,他在北境的云州城,是个校尉。”

“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

“但你必须找到他。”

“告诉他,我还活着。”

“告诉他,当年的事,是不得已。”

“还有……”

她吸了口气,看着阿树。

“告诉他,我给他生了个儿子。”

“今年,五岁了。”

阿树瞪大了眼睛。

“小姐,您……”

“别问。”

沈折枝摇头。

“按我说的做。”

“记住,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连我爹,都不能说。”

阿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重点头。

“小姐放心。”

“阿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话带到!”

沈折枝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

“快去吧。”

“路上小心。”

阿树把布包贴身收好,又看了沈折枝一眼,转身,重新跳进了井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折枝站在井边,看着黑漆漆的井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费力地把石板重新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脚踝疼得更厉害了。

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不知道,阿树这一去,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也不知道,三天的时间,够不够她爹打点好一切。

她只知道,她没有退路。

要么洗干净身上的脏水,在这侯府里,挣出一条活路。

要么,就死在这里。

像一根微不足道的草,被踩烂了,碾碎了,也没人记得。

她不想死。

她还有安儿。

她还没见到那个人。

她……

还有很多事没做。

沈折枝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一片漆黑。

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

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碰一下都疼。

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油,慢慢揉着。

药油辛辣的气味,在黑暗里弥漫开。

有点呛人。

但她没停,一下一下,揉得很用力。

直到脚踝发热,那股钻心的疼,才稍微好了点。

她收起药瓶,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很薄,不暖和。

但她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又是边关的风雪。

还有那个人,在风雪里,渐渐远去的背影。

“等我回来。”

他说。

“一定等我。”

她等啊等。

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孩子生了。

等到沈家来人了。

等到她被接回沈家,关在院子里,整整五年。

他都没回来。

有人说,他死了。

死在那场惨烈的守城战里。

尸骨无存。

她不信。

她总觉得,他还活着。

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就像她等着他一样。

“崔文晏……”

她在梦里,喃喃地念。

“你到底……在哪啊……”

第二天一早,沈折枝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

窗外,传来高明月尖利的声音。

“王嬷嬷,你聋了吗?”

“我让你开门!”

“再不开,我让人把这门拆了!”

沈折枝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然后,她穿好衣裳,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高明月带着两个丫鬟,正气势汹汹地站着。

看见沈折枝,高明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哟,嫂嫂醒了?”

“我还以为,嫂嫂做贼心虚,不敢出来见人了呢。”

沈折枝没理她,看向高明月身后。

王嬷嬷挡在门口,张开手臂,拦着她们。

看见沈折枝出来,王嬷嬷“啊啊”了两声,指了指高明月,又指了指院子里,摇了摇头。

意思是,她们要闯进来,我没让。

沈折枝心里一暖。

“嬷嬷,没事。”

她轻声说,拍了拍王嬷嬷的肩。

“您去歇着吧。”

王嬷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高明月,犹豫了一下,才退到一边。

但没走远,就站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小姑这一大早过来,有事?”

沈折枝看向高明月,语气平静。

“没事就不能来了?”

高明月哼了一声,抬脚就往屋里走。

“我听说,嫂嫂昨儿晚上没吃饭?”

“这可不行啊。”

“万一饿坏了身子,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转了一圈。

眼睛像探子一样,四处扫视。

最后,停在了那个樟木箱子上。

“这箱子看着挺旧了。”

“嫂嫂还当宝贝似的带着?”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箱子。

“里面装的什么?”

“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沈折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

“只是一些旧衣裳,不值什么。”

“旧衣裳?”

高明月挑了挑眉。

“打开我看看。”

沈折枝没动。

“小姑,这是我的私物,不方便。”

“不方便?”

高明月笑了。

“嫂嫂,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

“母亲说了,这三天,你院子里的东西,我们想查就查,想搜就搜。”

“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说着,给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秋月,打开。”

叫秋月的丫鬟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开箱子。

沈折枝一步上前,挡在了箱子前。

“小姑。”

她看着高明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母亲去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每一件,我都珍惜。”

“小姑若非要看,可以。”

“但请先禀明婆母,若婆母也说可以,我绝无二话。”

高明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拿母亲压我?”

“沈折枝,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也配在我面前摆架子?”

她伸手,就要去推沈折枝。

“让开!”

沈折枝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高明月。

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高明月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有点不敢推下去。

好像眼前这个人,虽然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硬碰硬,吃亏的未必是谁。

两人僵持着。

屋里的气氛,有点凝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明月,你在这儿做什么?”

高明月回过头,看见高景行站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

“哥哥!”

高明月立刻换了副表情,跑过去,挽住高景行的手臂。

“我来看看嫂嫂。”

“听说她昨儿晚上没吃饭,我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粥送来。”

她指了指身后丫鬟手里提着的食盒。

“谁知道嫂嫂不领情,还凶我。”

说着,她眼圈一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景行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你有心了。”

然后,他抬眼,看向沈折枝。

“沈氏,明月也是一片好意。”

“你不该这样对她。”

沈折枝垂下眼。

“是。”

“是我不好。”

“还请小姑见谅。”

高明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这还差不多。”

高景行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明月,你先回去。”

“我有些话,要跟你嫂嫂说。”

高明月有些不情愿。

“哥哥……”

“听话。”

高景行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明月咬了咬唇,瞪了沈折枝一眼,才带着丫鬟,悻悻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高景行和沈折枝两个人。

高景行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捻着佛珠。

一颗,一颗。

沈折枝也没说话,垂手站着,看着自己的脚尖。

空气安静得有点压抑。

良久,高景行才开口。

“昨天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沈折枝抬起眼。

“小侯爷指的是什么?”

“证明你清白的证据。”

高景行看着她,目光平静。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你可有头绪?”

沈折枝沉默了片刻。

“暂时还没有。”

“但我相信,清者自清。”

“呵。”

高景行轻笑了一声。

“清者自清?”

“沈氏,这里是侯府,不是你们沈家。”

“在这里,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是规矩说了算。”

“是人心说了算。”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你嫁进来之前,我对你,没什么要求。”

“安分守己,做好你的侯府少奶奶,就行了。”

“至于你过去的事,我没兴趣知道。”

“可是现在,春杏把这件事捅出来了。”

“母亲动了怒,明月也盯着你。”

“府里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若你不能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我,也保不住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折枝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保不住?

他何尝想保过。

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想落个苛待新婚妻子的名声罢了。

“我明白。”

她低声说。

“让小侯爷费心了。”

高景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明白就好。”

“明日是你回门的日子。”

“按规矩,我该陪你回去。”

“但府里有些事,我走不开。”

“所以,明日让明月陪你回去。”

“带上春杏。”

沈折枝的心,猛地一沉。

高明月陪她回去?

还带上春杏?

这哪是回门,分明是押送犯人,去沈家示威。

“怎么,不愿意?”

高景行问。

沈折枝深吸一口气。

“不敢。”

“小侯爷安排就是。”

高景行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

“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氏。”

“我听说,你十七岁那年,在庄子上,生了一场大病。”

“病得差点死了。”

“是吗?”

沈折枝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是。”

“当时年轻,不懂事,染了风寒,拖得久了些。”

“哦。”

高景行笑了笑。

“那你这病,生得挺是时候。”

他说完,便走了。

留下沈折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手脚冰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或者说,他猜到了。

沈折枝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冷。

透骨的冷。

她坐了很久,直到王嬷嬷端着早饭进来,她才回过神。

早饭依旧是青菜豆腐,只是多了碗白粥。

沈折枝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刚好入口。

可她喝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像在嚼蜡。

“嬷嬷。”

她忽然开口。

“您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王嬷嬷抬起头,看着她,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沈折枝的心口。

意思大概是,天知道,地知道,你自己知道。

沈折枝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进粥碗里,悄无声息。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活着。

为了安儿。

也为了,再见那个人一面。

问问他。

当年说好的,等我回来。

为什么,一去不回。

回门这天,天气不太好。

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折枝起得很早,或者说,她一夜没怎么睡。

王嬷嬷伺候她梳洗,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

颜色很鲜亮,衬得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但眼底的乌青,却怎么都遮不住。

高明月来得也早。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子,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整个人亮得像一团火。

看见沈折枝,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

“嫂嫂这身,倒是挺喜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你出嫁呢。”

沈折枝没接话,只淡淡说了句。

“有劳小姑陪我走一趟。”

“应该的。”

高明月笑得意味深长。

“嫂嫂的事,就是我的事。”

“走吧,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春杏跟在高明月身后,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裳,水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沈折枝,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做出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沈折枝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马车是侯府的,很宽敞,也很华丽。

高明月先上了车,坐在主位。

沈折枝上去,坐在她旁边。

春杏坐在下首。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朝着沈家的方向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高明月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嫂嫂,你们沈家,是做什么生意的来着?”

“好像是绸缎庄?”

“一年能赚多少银子啊?”

“有没有一万两?”

沈折枝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没理她。

高明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要我说啊,这商人就是低贱。”

“满身铜臭,上不得台面。”

“也就是我们侯府心善,不嫌弃,才让你进了门。”

“换做别家,谁肯娶一个商户女做正妻?”

“你说是不是,春杏?”

春杏连忙赔笑。

“小姐说的是。”

“我们大小姐能嫁进侯府,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是有些人啊,不知足。”

“得了天大的便宜,还不知检点,净给侯府抹黑。”

高明月咯咯地笑起来。

“春杏,你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厚道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以前的主子。”

“你这叫……叫什么来着?”

“哦,背主求荣。”

她说着,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春杏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堆起笑。

“小姐教训的是。”

“是奴婢失言了。”

沈折枝依旧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但很快,那颤抖就停止了。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窗外,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卖糖人的,吹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卖菜的,还有匆匆走过的行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这就是人间。

而她,不过是这人间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

就因为她是个商户女?

就因为她曾经,做错了事?

沈折枝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这点疼,跟她心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不会再哭了。

哭了,也没人心疼。

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

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

沈家是商户,住的地方不在勋贵聚集的东城,而是在南城。

宅子不算大,但很气派,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

沈父沈母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见马车,沈母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迎了上来。

“枝儿!”

沈折枝下了车,沈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瘦了……”

“这才几天,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沈父站在旁边,看着沈折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高明月也下了车,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

“沈老爷,沈夫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陪我嫂嫂回门,没打扰你们一家团聚吧?”

沈父沈母这才注意到她,连忙行礼。

“不敢不敢,高小姐能来,是沈家的荣幸。”

“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门,来到花厅。

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

沈母拉着沈折枝的手,舍不得放,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高明月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这茶……”

“是陈茶吧?”

“味道有点涩。”

沈父的脸色,有点尴尬。

“是……是去年的龙井……”

“高小姐若是喝不惯,我让人换新的。”

“不用了。”

高明月放下茶盏,笑了笑。

“我就是随口一说。”

“沈老爷别介意。”

“毕竟,商户人家,能喝上龙井,已经不错了。”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沈父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沈折枝抬起眼,看向高明月。

“小姑。”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若是茶不好,我让人给你换。”

“不必说这些。”

高明月挑眉。

“我说什么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怎么,嫂嫂不爱听?”

沈折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小姑说的对。”

“是实话。”

“沈家是商户,比不得侯府清贵。”

“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了。”

“小姑将就着喝吧。”

她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父亲,母亲。”

她转向沈父沈母。

“我有些体己话,想跟你们说。”

“能不能……”

她看了高明月一眼。

“请小姑移步,去厢房歇息片刻?”

高明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嫂嫂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不是不能听。”

沈折枝笑了笑。

“是怕小姑听了,觉得无趣。”

“毕竟,我们商户人家,说的都是些铜臭之事,怕污了小姑的耳朵。”

高明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行。”

“你们说。”

“春杏,我们走。”

她起身,带着春杏,跟着沈家的丫鬟,去了厢房。

花厅里,只剩下沈家三口。

沈母立刻拉住沈折枝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枝儿,你受苦了……”

“侯府的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你跟娘说,娘……”

“娘。”

沈折枝打断她,反手握住沈母的手。

“我没事。”

“你们别担心。”

她看向沈父。

“爹,我有事问你。”

沈父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厅里伺候的下人都退下。

“枝儿,你是不是想问庄子上的事?”

沈折枝点头。

“春杏把当年的事,捅出去了。”

“侯府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自证清白。”

“否则,就要动家法。”

沈母的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

“他们……他们怎么敢?!”

“当年的事,不是都已经……”

“都已经打点好了,是不是?”

沈折枝接过话,看着沈父。

“爹,你跟我说实话。”

“当年庄子上的那些人,还有那个大夫,真的都打点好了吗?”

沈父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枝儿……”

“当年,我是打点好了。”

“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干。

“可是就在你出嫁前一个月,庄子走水,烧死了三个人。”

“其中,就有当年给你接生的稳婆,和伺候你的那个丫鬟。”

“那个大夫,也在那之后,忽然暴病死了。”

沈折枝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这么巧?”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沈父苦笑。

“我也觉得蹊跷,派人去查过。”

“可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场火,看起来就是意外。”

“大夫的死,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所以……”

沈折枝闭了闭眼。

“所以,现在死无对证。”

“是。”

沈父的声音,有些哽咽。

“枝儿,爹对不起你……”

“当年,爹没本事,护不住你。”

“现在,爹还是没本事,护不住你……”

沈折枝睁开眼,看着沈父。

沈父老了。

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沈父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样子。

那时候的沈父,还很年轻,很挺拔,笑起来,声如洪钟。

可现在……

他佝偻着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愧疚。

“爹,不怪你。”

沈折枝轻声说。

“要怪,就怪我自己。”

“当年,是我做错了事。”

“连累了你们。”

“不,不怪你……”

沈母哭着摇头。

“要怪,就怪那个杀千刀的……”

“娘!”

沈折枝打断她。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爹,娘,你们听我说。”

“现在,只有一条路。”

“找到当年那个人。”

“只有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沈父愣了一下。

“那个人……”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

沈折枝摇头。

“但我要找到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父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重重点头。

“好。”

“爹帮你找。”

“不管花多少钱,爹都帮你找。”

沈折枝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爹,娘,时间不多了。”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你们保重。”

她站起身,朝着沈父沈母,深深一礼。

“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沈母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沈父也转过身,偷偷抹了把眼睛。

“枝儿……”

“你也要保重。”

“不管发生什么事,爹娘都在这儿。”

“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沈折枝点头,用力抱了抱沈母,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父沈母站在花厅里,看着她,老泪纵横。

她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时间哭。

从沈家出来,天色更阴沉了。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下来,像要掉到人头上。

风也大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地飞。

沈折枝站在马车边,看着沈家的大门,看了很久。

直到高明月不耐烦地催促。

“嫂嫂,看够了没?”

“该回去了。”

“再晚,母亲该等急了。”

沈折枝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沈家。

车厢里,依旧安静。

高明月大概是说累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春杏坐在下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折枝也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庄子上的关键人证,都死了。

死无对证。

她现在,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除了等阿树的消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三天时间,阿树能赶到北边吗?

就算赶到了,能找到人吗?

就算找到了,那个人,会来吗?

沈折枝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当年那场仗,死了那么多人。

尸骨堆成山,血流成河。

他一个校尉,冲在最前面,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大?

沈折枝不敢想。

一想,心就疼得厉害。

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嫂嫂。”

高明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折枝睁开眼。

“小姑有事?”

高明月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刚才,在你们沈家,听到点有趣的事。”

沈折枝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也没什么。”

高明月漫不经心地说。

“就是听说,你爹最近,在到处打听一个人。”

“好像是什么……北边的军官?”

“叫什么来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

“哦,对,姓崔。”

“叫崔文晏。”

沈折枝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看着高明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小姑……听错了吧。”

“我爹一个商人,打听军官做什么?”

“是吗?”

高明月挑眉。

“我也觉得奇怪呢。”

“所以,我就让人去查了查。”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沈折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查到啊……”

高明月拉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

“这个崔文晏,六年前,在北境的云州城,当过校尉。”

“巧的是,嫂嫂你十七岁那年,也去过云州城。”

“而且,去的时间,跟这个崔文晏在云州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她笑了笑,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

“嫂嫂,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沈折枝的嘴唇,抿得发白。

“小姑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嫂嫂心里不清楚吗?”

高明月凑近她,压低了声音。

“那个野种,就是这个崔文晏的,对不对?”

“你跟他,早就勾搭上了,还生了孩子。”

“结果人家不要你,你就灰溜溜地回了沈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折枝,你真当我们侯府是傻子,由着你这么糊弄?”

沈折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小姑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直接去告诉婆母,告诉小侯爷,不就好了?”

高明月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

“你……你不怕?”

“怕?”

沈折枝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当然怕。”

“我怕你们侯府,容不下我。”

“我怕你们,会把我赶出去。”

“可是……”

她顿了顿,看着高明月,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我更怕,有些人,为了攀高枝,连良心都不要了。”

“更怕,有些人,明明自己一身脏,还觉得别人不干净。”

高明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小姑心里不清楚吗?”

沈折枝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

“我累了,想歇会儿。”

“小姑自便。”

说完,她真的闭上了眼,不再理会高明月。

高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折枝,想骂,但又不知道骂什么。

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扭过头去,生闷气。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沈折枝闭着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高明月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是沈家出了内鬼?

还是……侯府早就盯上沈家了?

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尽快找到崔文晏。

否则,等她回到侯府,等着她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折枝下了车,跟着高明月,往府里走。

刚走到二门,就看见高周氏身边的丫鬟秋月,等在那里。

看见她们,秋月迎了上来,行了个礼。

“小姐,少夫人。”

“夫人请你们过去一趟。”

高明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母亲找我们?”

“是不是……”

她看了沈折枝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是不是那件事,有结果了?”

秋月垂着眼,没接话。

“夫人只让奴婢来请人。”

“别的,奴婢不知道。”

高明月哼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走。

“走,嫂嫂,母亲叫我们呢。”

沈折枝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了上去。

高周氏在花厅里等着。

不止她,高景行也在。

除了他们,花厅里还站着几个婆子,手里拿着棍子,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高明月一进去,就跑到高周氏身边,挽住她的手臂。

“母亲!”

“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沈折枝她……”

“明月。”

高周氏打断她,声音很冷。

“站到一边去。”

高明月一愣,但还是乖乖松了手,站到高周氏身后。

高周氏看着沈折枝,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

“沈氏,我给你的三天时间,到了。”

“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沈折枝垂下眼。

“没有。”

“没有?”

高周氏冷笑。

“那就是承认了?”

“承认你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生过野种?”

沈折枝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高周氏的脸色,瞬间铁青。

“好,好得很!”

“沈折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敢拿这等腌臜事,来蒙骗侯府!”

“你真当我们侯府,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家,由得你为所欲为?!”

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来人!”

“请家法!”

“给我打!”

“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那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折枝的肩膀。

沈折枝没反抗,只是抬起头,看向高景行。

高景行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沈折枝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抱什么希望了。

棍子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

“把咱们侯府,给围了!”

高周氏脸色一变。

“什么?!”

“官兵?”

“哪来的官兵?!”

“为首的说……说是镇北将军麾下……”

小厮的声音都在抖。

“奉……奉镇北将军之命,前来……”

“前来接人!”

高周氏愣住了。

高景行捻着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接人?”

“接谁?”

小厮抬起头,看了沈折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说……说是……”

“接沈家小姐,沈折枝。”

高周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茶叶和水溅了一地,湿了她的裙角。

可她好像没感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小厮。

“你……你说什么?”

“接谁?”

小厮吓得腿都在抖,声音抖得更厉害。

“是……是沈家小姐……”

“沈折枝……”

“镇北将军麾下的人,指名道姓,要接她走……”

高周氏猛地转头,看向沈折枝。

那眼神,像见了鬼。

不,比见鬼还可怕。

是见了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景行站了起来。

手里的佛珠,不捻了。

他看着沈折枝,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

“镇北将军……”

“崔文晏?”

他慢慢吐出这个名字。

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带着沉重的回响。

沈折枝没说话。

她只是站着,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倒的芦苇。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刀鞘摩擦声。

混在一起,像一阵闷雷,从外头滚进来。

然后,花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很高,很壮,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看起来很凶。

可他的眼神,却很稳。

稳得像一块磨了千百年的石头。

他扫了一眼花厅里的人。

目光在沈折枝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看向高周氏和高景行。

抱了抱拳。

“靖安侯夫人,小侯爷。”

“末将王虎,镇北将军麾下亲卫队长。”

“奉将军之命,前来接人。”

高周氏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接……接人?”

“接什么人?”

“这里没有你要接的人!”

王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了起来。

令牌是玄铁铸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

那是镇北军的令牌。

见令如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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