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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我坐在镇北王府的喜房内,头顶那顶八斤重的凤冠压得我脖子生疼,手中攥着的苹果早已被我捏出了深深的印痕。屋外喧闹的人声渐渐消散,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喜婆被我早早打发走了,丫鬟们也被我支到了外间候着。红烛已燃了半截,烛泪顺着铜座流淌而下,凝固成一片暗红的痕迹。我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听着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裴云峥始终没有出现。
从黄昏到深夜,从宾客散尽到更夫敲过三更,他都没有踏入这间喜房。
我并不恼怒。这门婚事本就是圣上赐婚,镇北王府图的是侯府的兵权,侯府要的是王府的势力,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和和美美。至于我们两个小辈是否愿意,又有谁会在乎呢?我甚至连裴云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听母亲说,他生得极好,是人中龙凤,配我绰绰有余。
配我绰绰有余?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殷红似血的蔻丹,那是今早丫鬟为我染上的。我想,我大概也配得上他。
又一阵冷风吹过,烛火微微晃动。我抬起头,正要唤人添灯,忽然——
眼前闪过一行淡青色的字,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悬在半空中,在我眼前悠悠飘过。我眨了眨眼,那字还在。我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了那行字,什么也没碰到。
它继续飘动,从左至右,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尽头。
我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男主刚把心上人藏进嫁妆箱子里,女主怀孕了啊!”
男主?心上人?嫁妆箱子?女主怀孕?
女主是我吗?
可我才刚嫁进来,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怀孕?
我攥紧手中的苹果,指甲深深陷进果肉里,沁出冰凉的汁液。不对,那行字说——男主把心上人藏进了嫁妆箱子里。
嫁妆箱子。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
那里堆着二十几口箱子,都是我的陪嫁。衣裳、布料、首饰、摆件,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母亲亲手为我置办的。可此刻,我却注意到其中一口箱子——
它比别的箱子都要大,尺寸和样式都不对。那不是我陪嫁的箱子。
我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走到那口箱子前,低头查看。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可灰尘底下,隐约能看到崭新的木纹。这箱子是新打的,而且——我把耳朵贴了上去。
没有声音。
可我的心跳声太大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直起身,盯着那口箱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那行字是真的,如果箱子里真的藏了人,那会是谁?裴云峥的心上人?他为什么要在大婚之夜把人藏在嫁妆箱里?藏进来做什么?等我洞房花烛之后,再把人放出来?
还有那句“女主怀孕了啊”——女主是谁?箱子里的人怀孕了?还是我怀孕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荒谬感涌上心头。我才十六岁,嫁人之前连男子都没见过几个,怎么可能怀孕?
那就只能是箱子里的人怀孕了。
裴云峥的心上人,怀了他的孩子,被他藏在我的嫁妆箱里,抬进了王府。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门婚事,我原以为只是利益交换,他娶我,我嫁他,相敬如宾,各取所需。日后他纳妾也好,养外室也罢,只要给我正妻的体面,我都懒得计较。
可他没有。
他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我。
大婚之夜,把怀着孕的心上人藏在正妻的嫁妆箱里——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挡箭牌?遮羞布?还是替他养私生子的傻子?
我站在那口箱子前,沉默了许久。
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
我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外间守夜的丫鬟们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小姐?”
“去把管家叫来。”我说。
“现在?”丫鬟看了看天色,“小姐,这都快五更了……”
“现在。”我盯着她的眼睛,“立刻。”
丫鬟不敢再问,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我脊背发凉。我回头看那口箱子,它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揭穿的秘密。
管家来得很快,披着外衣,头发还散着,见了我就跪下行礼:“少夫人,您有何吩咐?”
“那口箱子。”我指着角落里的那一只,“是你们的陪嫁吗?”
管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摇摇头:“回少夫人,那不是咱们王府的东西,应该是您从侯府带来的陪嫁吧?”
“不是我的。”我说,“我侯府的陪嫁单子我亲自对过,没有这口箱子。”
管家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会不会是下人们弄错了,多抬了一口进来?”
“有可能。”我看着他,笑了笑,“管家,我有一件事要吩咐你去做。”
“少夫人请说。”
“那口箱子,”我指了指,“把它钉死,抬进最深的库房里,永不许开。”
管家愣住:“钉……钉死?”
“对。”我走回箱子前,用手拍了拍箱盖,“现在就钉。找几个力气大的,抬的时候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或者这箱子里头有没有动静——”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唯你是问。”
管家的脸色白了又白,最后深深低下头去:“是,少夫人。”
他转身出去叫人。我站在箱子前,又等了一会儿。
忽然,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动了一下,衣料窸窣的声音。
我把手按在箱盖上,俯下身,贴着箱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知道你在里头。”
那声音停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说,“但你既然进了我的嫁妆箱,就得守我的规矩。”
箱子里一片死寂。
“今夜之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从没进过这口箱子,也从没见过我。”我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若你听话,日后或许还有条活路。若你不听话——”
我顿了顿,笑了笑。
“那你就在里头待一辈子吧。”
箱子又响了一声,像是里头的人挣扎着想说什么。
可我没再理会。
管家带着人进来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抬着锤子和铁钉。我退到一旁,看着他们乒乒乓乓地把箱盖钉死。那声音很大,每一下都像钉在我心上,又冷又硬。
钉子钉完,管家亲自带着人,把那口箱子抬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小姐……”丫鬟凑过来,满脸担忧,“您这是……”
“没什么。”我转身走回房里,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是合卺酒,本该和新郎一起喝的。
我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了笑。
“裴云峥,”我说,“这杯酒,我替你喝了。”
我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呛人,呛得我眼眶发酸。可我没哭。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他不要我,是他的事。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
从今往后,这镇北王府的少夫人,我当着。体面,我端着。正妻的架子,我摆着。
至于那口箱子里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就让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库房里,好好待着吧。
我放下酒杯,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压着发髻,脂粉盖着面庞,一身大红嫁衣,艳得像一团火。
我伸手,慢慢摘下凤冠,放在妆台上。
指尖忽然顿住。
镜子里,我身后不远处的床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我转过身,走过去,俯身从床底下捡起那东西。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系着红色的络子,络子上沾了一点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我翻过玉佩,看见背面刻着三个小字——
柳如烟。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柳如烟。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户部侍郎柳大人的独女,京中有名的才女,据说与镇北王世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只可惜,柳大人两年前因贪墨被参,抄家流放,柳家女眷没入教坊司。柳如烟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她病死了,有人说她被人赎走了,还有人说——
她一直没离开过京城,一直藏在某个地方,等着一个人来娶她。
那个人,就是裴云峥。
我看着手心里的玉佩,忽然笑了。
原来那行字,是真的。
原来那箱子里的人,真的是他心上人。
原来她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我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熏香。天光大亮,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照在我脸上。
我眯起眼,看着那光。
裴云峥,你要藏着的人,我替你钉死了。
你要瞒着的事,我替你捂严实了。
你要的体面,我替你撑着。
我只问你——
你拿什么还我?
三日已过。
我端坐在镇北王府少夫人的位置上,整整三日,裴云峥就像一只躲着猎人的狐狸,整整三日未曾露面。
不过这倒也无妨,我反倒乐得自在。每日清晨,我会精心梳妆后去给婆母请安,那恭敬的姿态,恰似春日里柔顺的柳枝;午后,我会仔细打理从娘家带来的庄子铺子,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夜晚,我便早早歇下,在柔软的被褥中,睡上一个安稳的觉,那感觉,就像漂泊的船只终于靠了岸。
王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里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议论纷纷。他们说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性子真是好得很呐,世子爷不露面,她也不恼,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像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我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
不恼?我为何要恼呢?真正该恼的人,可不是我呀。
第四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我刚用完早膳,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轻轻梳理着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宛如梳理着一段细腻的绸缎。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鼓点。紧接着,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像调皮的孩子一样,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妆台上的绢花簌簌直颤,好似一群受惊的小鸟。
“世子爷,您不能进去,少夫人还没收拾好呢——”丫鬟焦急的声音,就像被风吹乱的丝线,被一声怒喝无情地打断。
“滚开!”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屋内回荡。
我放下梳子,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只见裴云峥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锦袍,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脸色铁青,眉眼间的怒气,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溢出来。
不得不说,他生得倒是极为出众。剑眉如锋利的宝剑,星目似璀璨的星辰,鼻梁高挺,如同山峰一般挺拔,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凌厉,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站在那儿,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逼人的气势。难怪母亲说他是人中龙凤,就这副皮相,确实配得上这四个字。
只可惜呀,再好的皮相,也遮不住他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
我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朝他盈盈一拜,那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世子爷来了。妾身给世子爷请安。”
他没说话,大步走进来,目光像一把锐利的扫帚,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柳如烟在哪儿?”他开门见山,连一句客套的话都没有,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过来。
我直起身,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柳如烟?谁呀?”
“少跟我装糊涂!”他一掌拍在桌上,那声音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仿佛是战鼓在敲响,“大婚那夜,她明明进了这院子,进了你的陪嫁箱子——如今箱子不见了,她也不见了!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我眨眨眼,满脸无辜,那模样就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世子爷说的什么话?什么陪嫁箱子?什么柳姑娘?妾身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
“你——”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出个窟窿来,那眼神仿佛能将我穿透。
我仰头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温婉,眼神清澈,一派坦坦荡荡的样子,仿佛自己真的是无辜的。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一字一句地问,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的:“那夜,你院子里那口箱子,是不是你的陪嫁?”
“那夜?”我歪着头想了想,那模样就像在努力回忆一件遥远的事情,“哦——世子爷说的是大婚那夜吧?妾身记得,那夜确实抬进来好些箱子,都是妾身从侯府带来的陪嫁。怎么,世子爷有疑问?”
“那口最大的呢?”他紧紧追问,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最大的?”我转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指着外头的院子,那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宝物:“世子爷您瞧,这院子里统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妾身的陪嫁箱子都堆在那儿呢。您自己数数,一共二十八口,全在这儿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八口箱子,盖着红绸,落着铜锁,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就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来,脸色更难看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不对。”他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怀疑,“那夜明明有二十九口。”
“二十九?”我掩唇轻笑,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世子爷怕是记错了。妾身的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共二十八口。要不,妾身让人把单子拿来,您亲自对对?”
他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语气就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世子爷若是惦记那口不存在的箱子,妾身倒是有个猜测。”
他眯起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什么猜测?”
“许是下人们抬箱子时弄错了。”我看着他,笑盈盈地说,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咱们王府人多手杂,保不齐哪个粗心的奴才,把别处的箱子混进了妾身的陪嫁里。后来发现抬错了,又悄悄抬回去了——这事儿常有,世子爷不必介怀。”
他脸色变了又变,像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我低头喝茶,掩住嘴角的弧度,那弧度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抬错了?抬回去?那口箱子,此刻正躺在王府最深处、最偏僻的库房里。那库房就像一个神秘的洞穴,四面是厚实的砖墙,门上落了比我拳头还大的铜锁,钥匙就在我袖子里,紧紧地贴着我的肌肤。箱盖上钉着八颗铁钉,每一颗都钉得死死的,仿佛要把里面的秘密永远封存。
至于里头那位柳姑娘——她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从那夜到现在,已经四天三夜了。没吃没喝,不见天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失去了自由和希望。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沈清欢。”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深渊传来的:“我再问你一遍,柳如烟在哪儿?”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怒气,像燃烧的火焰;有狠意,像锋利的刀刃;还有一丝——恳求,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寻求帮助。
我忽然想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嘲讽。他求我?他有什么脸求我?大婚之夜,把怀着孕的心上人藏在我的嫁妆箱里,让我替她挡灾,让我替她背锅。如今人不见了,他倒来求我?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姿态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世子爷。”我说,“您找那位柳姑娘,妾身确实不知道。但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皱眉:“说。”
“妾身嫁进王府四日了,世子爷一面都没露过。”我看着他,笑意盈盈,那笑容中却隐藏着一丝委屈:“婆母那边,妾身日日去请安,回回被问世子爷怎么不来。妾身不知怎么答,只好替世子爷圆场,说您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
他抿紧唇,不说话,那嘴唇紧紧地抿着,就像一条直线。
“可妾身替您圆场,您也得替妾身想想。”我继续道,那声音温柔却又坚定:“您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一个外头的女人,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会说世子爷心里没我这个正妻,成婚四日不露面,一露面却是来问别的女人下落。妾身的面子往哪儿搁?侯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脸色微变,像是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表情就像一个突然醒悟的人。
我后退一步,重新端起茶盏,语气转缓:“世子爷,妾身知道您心里有别人。妾身不争,也不抢。正妻的位置妾身坐着,该尽的礼数妾身尽着,该给您的体面妾身给着。至于您喜欢谁、养着谁、藏着谁——那是您的事,妾身不过问。”
我抬眼看他,笑得温婉体贴,那笑容就像冬日里的暖阳。
“可您也得给妾身几分面子。大婚之夜的事,妾身不问,您也别说。那位柳姑娘——不管她在哪儿,只要她不出来闹事,妾身就当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您往后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妾身绝不拦着。”
他被我这番话说得愣住,半晌没吭声,就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人。
我又笑了笑,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世子爷,您也该去别的院子里走走了。婆母给您安排的那几位妾室,进门都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呢。您老往妾身这儿跑有什么用?妾身又生不出儿子。”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复杂,像看一个怪物,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我笑得一脸坦然,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您快去吧。今儿天气好,去张姨娘那儿坐坐,她身子弱,您多疼疼。刘姨娘性子急,您别老晾着她。还有赵姨娘——”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发沉,那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沈清欢,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眨眨眼:“妾身?妾身是世子爷您的正妻啊。”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匆匆逃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就像一朵渐渐凋谢的花朵。
“小姐——”丫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声音就像一只小老鼠在吱吱叫:“您怎么不告诉世子爷实话?那箱子明明就在库房里头……”
我回头看她,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神秘:“告诉他?”我说,“告诉他做什么?让他把那女人放出来,养在外头,生儿育女,日后跟我平起平坐?”
丫鬟噎住,那表情就像一个被堵住了嘴巴的人。
我走回屋里,在妆台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那玉佩是并蒂莲花,羊脂白玉,却沾着干涸的血迹,就像一朵被鲜血染红的花朵。柳如烟。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凉意刺骨,那凉意仿佛能穿透我的肌肤。
“去。”我对丫鬟说,“叫管家来。”
管家来得很快,进门就跪,那动作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少夫人,您吩咐。”他低着头,声音恭敬。
我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那语气就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库房里那口箱子,这几日可有动静?”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那表情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回少夫人……有。”
“什么动静?”我紧紧追问,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
“昨儿夜里,守库房的老王头说,听见箱子里有响声。像是……像是有人在里头敲。”管家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就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老王头吓得不轻,跑来问小的怎么办。小的想起少夫人的吩咐,让他别管,就当没听见。”
我挑眉:“敲?”
“对,敲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求救。”管家迟疑了一下,那表情就像一个在犹豫是否要说出真相的人:“今日……今日没听见敲了。”
我放下玉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水在口中回味悠长。没听见敲了。是不敲了,还是敲不动了?四天三夜,不吃不喝,一个怀着孕的弱女子,能撑多久?
“少夫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那声音就像一只小蜜蜂在嗡嗡叫:“那箱子……要不要打开看看?”
我抬眼看他:“打开做什么?”
管家被我的目光吓了一跳,低下头去,那表情就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学生:“小的多嘴。”
我收回目光,慢慢喝完了盏中的茶,那茶水仿佛带着一丝苦涩。
“听着。”我说,那声音低沉而坚定:“库房那地方阴冷潮湿,容易招野猫。你让下人们多留神,别让野猫钻进去,惊扰了里头的物件。”
管家愣住:“野猫?”
“对。”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深意:“野猫最爱往暗处钻,一钻进去就不肯出来。你得把它们赶走,赶得远远的。”
管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深低下头去:“是,少夫人。小的明白了。”
他退出去,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把玉佩收进匣子里,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放置一件珍贵的宝物。野猫。多好的比喻。那女人不是爱钻暗处吗?不是爱往不该去的地方钻吗?那就让她在暗处好好待着。待到她明白,有些地方,不是她想钻就能钻的。待到她明白,有些人,不是她想抢就能抢的。
窗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张姨娘她们来给您请安了。”那声音清脆悦耳,就像一首动听的歌曲。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院子里站着三个女人,环肥燕瘦,莺莺燕燕,见了我齐齐行礼:“给姐姐请安。”那声音整齐而悦耳,就像一群小鸟在欢唱。
我笑着迎上去:“妹妹们快起来。外头冷,进屋坐。”那笑容温暖而亲切,就像冬日里的暖阳。
她们簇拥着我进了屋,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谁家的胭脂好,谁家的绸缎鲜亮,谁家新开的铺子卖的点心好吃。那声音热闹得就像一场盛大的宴会。
我听着,笑着,附和着,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裴云峥,你让我替你瞒着、替你捂着、替你兜着。那你拿什么还我?
我端坐在案前,正埋头翻阅着陪嫁铺子的账簿。两间绸缎庄、一间脂粉铺,年底的账目如小山般堆在桌上。我手持算盘,手指在珠子上灵活拨动,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回响。
“小姐——”丫鬟匆匆跑进,神色间带着几分异样,“老夫人差人来了,请您去正院一趟。”
我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她:“可知所为何事?”
“说是……说是要给您屋里添个人。”丫鬟支支吾吾道。
添个人?我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我起身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来人朝正院走去。一路上,府里的下人见了我,纷纷行礼,可他们的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探究与怜悯。
怜悯什么?自然是怜悯我这个刚进门不久的少夫人,正妻之位还未坐热,就要被婆母逼着给夫君纳妾了。
我神色平静,心中却暗自思量。婆母周氏,是镇北王的继室,并非裴云峥的生母。裴云峥生母早逝,这位继母进门十几年,育有两个儿子,与裴云峥的关系,表面客气,实则疏离。
裴云峥的婚事,是圣上赐婚,周氏插不上手。可这纳妾之事,属于内宅事务,正是她这个婆母的权力范围。她等这个机会,怕是已等了许久。
踏入正院,周氏端坐在上首,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欢儿来了,快坐。”
我上前盈盈行礼,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眸。
“这几日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周氏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道,“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周到?云峥那孩子公务繁忙,顾不上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回应:“多谢母亲关怀,一切都好。世子爷为国事操劳,妾身自是理解。”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周氏拍着我的手,轻叹一声,“按理说,你们新婚燕尔,我不该多嘴。可云峥毕竟是世子,膝下不能一直无子。你这肚子……”
她说着,目光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探寻。
我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母亲,妾身才进门几日……”
“我知道,我知道。”周氏摆摆手,“我不是催你,只是云峥身边那几个妾室,进门都两年了,肚子却毫无动静,这实在不像话。”
她顿了顿,凑近我,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云峥在外面有个人。”
我佯装惊讶,抬起头:“外面?”
“你也不知道?”周氏紧紧盯着我,试图从我的眼神中看出端倪。
我茫然地摇摇头:“妾身确实不知。”
周氏凝视我许久,长叹一声:“罢了,不知道也好。那人姓柳,原本是户部侍郎家的姑娘,后来家道中落,下落不明。我原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可前些日子听人说,云峥在外面置了宅子,养着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心头猛地一紧。孩子?难道那箱子里怀着的,并非头一个?
周氏接着道:“那女人若只是外室,倒也罢了。可我听人说,她如今又有了身孕,肚子里怀着云峥的孩子。这要是生下来,外室子,如何能进族谱?又如何入祖坟?”
我垂下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又有了身孕?看来那箱子里那个,已是第二个了。
“母亲的意思是?”我抬起头,看向她。
周氏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欢儿,你是正妻,得为云峥着想。那女人流落在外,终究不是个办法。不如把她接进府来,做个贵妾,日后生了孩子,记在你名下,好好抬举一番,谁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言语。
周氏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当然,这事得你点头。你是正妻,内宅之事你说了算。”
我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露出温婉体贴的笑容。
“母亲说得极是。世子爷的子嗣要紧,妾身岂敢阻拦?这事,妾身来办。”
周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痛快地答应。
“你……你真的愿意?”
“愿意。”我站起身,朝她福了福身,“母亲放心,妾身这就让人去打听那柳姑娘的下落。一旦找到,立刻接进府来,风风光光地办场喜事。”
周氏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好,好,你是个懂事的。”
从正院出来,丫鬟跟在我身后,满脸不解。
“小姐,您怎么真的答应了啊?那女人要是接进来,日后还不得跟您争宠?”
我沉默不语,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在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去把管家叫来。”我吩咐道。
管家很快赶来,进门便跪下:“少夫人,您有何吩咐?”
我坐在上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库房里那口箱子,这几日情况如何?”
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道:“回少夫人……没动静了。”
“没动静?”我挑了挑眉,“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管家咽了口唾沫,“从那日之后,再没听到里面有任何声响。”
我放下茶盏,陷入沉思。
没动静了,是死了,还是晕了,亦或是没了力气敲击?
四天三夜,不吃不喝,一个身怀六甲的柔弱女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少夫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打开看看?”
我抬眼看向他:“打开做什么?”
管家被我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丫鬟们正忙着点亮灯笼,一盏盏灯光亮起,将廊下照得通明。
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管家。
“你去找一个人。”我说。
“谁?”
“御史夫人,刘氏。”
管家愣住:“御史夫人?少夫人找她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说道:“你去打听打听,她这几日是否有空。就说我新得了一盒上好的胭脂,想请她过府来坐坐,聊聊天。”
管家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低头应道:“是。”
我走回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块玉佩。并蒂莲花,羊脂白玉,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柳如烟。
我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刺骨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御史夫人刘氏,出身将门,性格刚烈,嫉恶如仇。她与柳家有着深仇大恨——她嫡亲的妹妹,当年就是被柳如烟的父亲陷害,含冤而死。
此事,京城中知晓的人并不多,但我却清楚。我父亲当年在刑部任职,亲手经办过那桩案子。柳大人贪墨是真,但陷害刘家之事,却是柳如烟在背后捣鬼。那时她年仅十五岁,就敢伪造证据,买通证人,将刘家姑娘逼得投缳自尽。
刘夫人对柳家恨之入骨,恨了十几年。
若是让她得知,柳如烟就藏在我这王府的库房里——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玉佩放回匣子。
三日后,御史夫人如约而至。
我亲自在二门迎接,挽着她的手走进屋内,让人奉上最好的茶,摆上最新鲜的点心。
刘夫人是个爽快之人,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沈少夫人,咱们素无往来,今日您请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笑了笑,将胭脂盒子推到她面前。
“夫人看看这胭脂,是我铺子里新进的货,颜色极好。我想着夫人平日喜爱打扮,特意留了一盒。”
刘夫人打开看了看,点点头道:“不错,是好东西。沈少夫人有心了。”
我为她斟茶,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又说了些京城里的新鲜事。刘夫人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
我瞅准时机,轻轻叹了口气。
刘夫人停下话头,看着我:“沈少夫人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府里这几日有些怪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怪事?”刘夫人来了兴致,“什么怪事?”
我迟疑了一下,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夫人,我告诉您,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刘夫人点点头:“你说。”
“前些日子,我们府里的库房,老是传出动静。”我说,“守库房的下人说,夜里听到里面有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
刘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库房里有人?”
“谁知道呢。”我叹气道,“我让人去看过,可库房里的东西都是死物,能有什么动静?下人们说,许是野猫钻进去了,我也没往心里去。可这几日,那动静越来越大了,昨儿夜里,还听到有人在里头喊——”
我顿了顿,直视着刘夫人的眼睛。
“喊什么?”
“喊救命。”我说,“是个女人的声音。”
刘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她紧紧盯着我,目光如炬:“沈少夫人,您这话当真?”
“我骗您做什么?”我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我也不敢声张,怕传出去影响不好。可心里总是不踏实,万一真有什么人被困在里头,那可不是小事。”
刘夫人沉默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
“沈少夫人,您这库房,在哪儿?”
我抬起头,一脸惊讶:“夫人,您要做什么?”
“你别管。”刘夫人看着我,目光坚定,“这事,我来查。”
我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夫人,您可别莽撞。万一里头真有什么人,这事传出去,我们王府的脸面——”
“脸面?”刘夫人冷笑一声,“沈少夫人,您也太好说话了。王府的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我被她说得低下头,不再言语。
刘夫人拍拍我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这事我来办,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夫人……”
“别说了。”刘夫人转身往外走,“库房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我连忙跟上,一路带着她朝库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脚步,拉住她。
“夫人,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刘夫人回头看着我:“什么事?”
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那库房里,若是真有人,那人可能姓柳。”
刘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哪个柳?”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前几日,世子爷来我院子里,问过一个女人的下落。那女人,就叫柳如烟。”
刘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我退后一步,垂下眼,不再说话。
良久,刘夫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
“好,好得很。”她说,“沈少夫人,您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她转身,大步朝库房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丫鬟跟在我身后,满脸不解。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让御史夫人去查库房,那箱子不就露馅了吗?”
我沉默不语,一路走回屋里,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缓缓摘下耳环。
“露馅?”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露谁的馅?”
丫鬟愣住。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那箱子里的人,是裴云峥的心上人,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大婚之夜被藏在正妻的嫁妆箱里,是我命人钉死的,是我让人抬进库房的。”
我放下梳子,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可谁知道?”
丫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外人只知道,王府库房里困着一个女人。至于是谁困的,怎么困的——”我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点,“那就得问裴云峥了。”
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大地。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今夜,怕是要变天了。
府中风云:世子之困
次日晌午,后宅被一则消息搅得天翻地覆——御史弹劾裴云峥。
彼时,我正端坐在屋内,慢悠悠地享用着午膳。一盅鲜美的鸡汤才喝了一半,就瞧见丫鬟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那脸色白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小姐——小姐——大事不妙啦!”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踉跄。
我神色淡然,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轻声说道:“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慢慢把事儿说清楚。”
丫鬟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御、御史大人在朝堂之上弹劾世子爷,说、说——”她急得直跺脚,话都像卡在了喉咙里,“说世子爷在大婚之夜偷偷藏匿官眷,行为不检点,还藐视皇家威严!皇上龙颜大怒,已经派人到咱们府里来搜查啦!”
我神色未动,端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仿佛这外界的喧嚣都与我无关。
“来就来了呗,你慌成这样干啥?”我语气平静。
丫鬟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着一个怪物,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放下茶盏,优雅地站起身来,轻轻理了理衣襟,说道:“走,去正院瞧瞧。”
刚踏入正院,就看到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周氏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手边的茶盏不知何时摔在了地上,碎片散落一地。几位姨娘站在下首,个个神色慌张,眼神中满是恐惧,见到我来了,竟都忘了行礼。
“欢儿!”周氏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你可算来了!快想想办法呀,皇上派人来搜咱们府,这可如何是好?”
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神色从容不迫,说道:“母亲莫要着急。咱们王府向来行事端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怕什么搜查?”
周氏被我这一番话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紧接着,一群人如潮水般涌进了正院。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冷峻,眼神如同一把锋利的刀,让人不寒而栗。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刀剑出鞘,气势汹汹,仿佛要将这王府踏平。
“镇北王府接旨——”那官员高声喊道,声音在正院中回荡。
周氏赶忙带着我们众人跪了一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旨并不长,大致意思就是:有人弹劾裴云峥在大婚之夜私藏官眷,皇上即刻下令搜查王府,若找到确凿证据,必将严惩不贷。
周氏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白纸。
那官员环顾四周,冷冷地说道:“老夫人,得罪了。禁军奉命搜查,还请您行个方便。”
周氏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我走上前一步,朝那官员微微福了福身,说道:“大人一路辛苦。王府上下,任凭大人搜查。只求大人行事时能谨慎些,莫要惊扰了府中的内眷。”
那官员看了我一眼,目光微微一动,问道:“这位是……”
“妾身沈氏,世子的正妻。”我轻声回答。
他点了点头,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说道:“少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本官自会谨慎行事。”
我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大人请。”
禁军们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四散开来,有的去搜查房间,有的去查看院子。我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在各个院子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神色平静得如同在观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周氏站在我身边,双手不停地颤抖,仿佛秋风中的落叶。
“欢儿,”她压低声音,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他们会不会搜到什么不该搜到的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母亲放心,咱们王府清清白白,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氏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却出卖了她,那上面分明写着“心虚”两个大字。
我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只见一队禁军朝着库房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整齐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上。
带队的禁军头目走到库房门口,看着门上那把如同拳头般大小的铜锁,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是哪儿?”
守库房的下人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人,这是库房,里面放的都是些杂物。”
“打开。”禁军头目命令道。
下人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对不准锁眼。禁军头目不耐烦了,一把夺过钥匙,自己动手开了锁。
“吱呀——”库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从地狱中吹出的风。
禁军头目走进库房,四下打量着。库房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笼、落满灰尘的摆件,一层一层地摞到了房顶,仿佛一座杂物堆成的小山。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什么?”他指着角落里一口箱子问道。
那箱子很大,比旁边的箱子都要大上不少,样式也很新,与周围那些破旧不堪的箱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奇怪的是,箱盖上钉着八颗铁钉,每一颗都钉得死死的,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守库房的下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白纸,嘴唇颤抖着说道:“那、那是……”
禁军头目走过去,绕着箱子转了一圈,然后蹲下身,把耳朵贴在箱子上。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猛然站起身来,大声喝道:“来人!把这箱子撬开!”
几个禁军立刻上前,有的用刀剑撬,有的用东西砸。铁钉被一颗一颗地拔了出来,箱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仿佛是腐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作呕。
禁军头目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箱子里,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衣衫也凌乱不堪,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干裂,身下的裙衫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如同一块丑陋的伤疤。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那是怀孕的迹象。
“快!”禁军头目大喝一声,“去请大夫!快!”
院子里,我被丫鬟扶着,慢慢地朝着库房走来。
库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禁军、下人、周氏、姨 娘 ,里三层外三层,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仿佛在观看一场稀世珍宝的展览。
见我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仿佛我是这混乱场面的主宰。
我走到库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箱子里的人已经被抬了出来,平放在地上。大夫正蹲在她身边,把着脉,脸色十分凝重,仿佛在面对一个棘手的难题。
那女人的脸,我看清了。
她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眉眼生得极好,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也能看出她曾经是一个美人,如同被风雨摧残的花朵。
柳如烟。
原来你长这样。
我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周氏,问道:“母亲,这是谁?”
周氏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绯袍官员大步走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我看穿。
“少夫人,这箱子,可是您的陪嫁?”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妾身的陪嫁一共二十八口,箱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口箱子,妾身从未见过。”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转向守库房的下人,冷冷地说道:“说!这箱子怎么来的?”
那下人早就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绯袍官员冷笑一声,“你是守库房的,箱子里关着个大活人,你跟本官说不知道?”
下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道:“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啊!这库房钥匙一直挂在门房上,谁都能来,小的、小的只负责打扫,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够了。”绯袍官员打断他,转向我,说道,“少夫人,这箱子在贵府库房里,您总该有个说法吧?”
我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道:“大人,妾身有一事相禀。”
“说。”他简洁地说道。
“大婚那夜,妾身在洞房里,曾听见外头有动静。”我说道,“后来出门查看,隐约看见有人抬着一口箱子往库房方向去。妾身当时以为是下人们在搬东西,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
我顿了顿,看向地上昏死的柳如烟,说道:“那抬箱子的人里,或许就有世子爷。”
绯袍官员瞳孔微微一缩,问道:“你说是世子亲自抬的?”
“妾身不敢断言。”我低下头,说道,“只是那夜,世子爷并未进洞房。妾身独坐到天明,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四周一片哗然,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溅起了层层涟漪。
周氏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几个姨娘连忙扶住她,七嘴八舌地喊道:“老夫人!”
绯袍官员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说道:“去请世子爷。”
裴云峥来得很快。
他大步走进院子,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可当他看见地上躺着的柳如烟时,那 阴 沉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了底下的惊恐与心疼,仿佛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
“如烟!”他扑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想抱她,却又不敢碰,声音颤抖着说道,“如烟!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看我!”
大夫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云峥抓住大夫的衣襟,大声吼道:“她怎么了?你说!她怎么了!”
大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说道:“世、世子爷,这位娘子……她、她小产了。”
裴云峥的手猛然松开,仿佛被电击中一般。
他愣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仿佛一滩烂泥。
“小产……”他喃喃着,“小产……”
他忽然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恨意,如同一把燃烧的火焰;有愤怒,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有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有一丝——恐惧,如同黑暗中的老鼠。
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沈清欢!”他站起身,朝我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大声吼道,“是你!是你把她关进去的!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四周又是一片哗然,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响。
绯袍官员厉声道:“世子,慎言!”
可裴云峥已经疯了,他死死盯着我,眼眶通红,仿佛要吃人一般,大声喊道:“那夜,她明明进了你的院子,进了你的陪嫁箱子!是你把她关起来的!是你!”
我任他抓着,不挣扎,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等他说完,我才慢慢开口,说道:“世子爷,您说那夜,柳姑娘进了妾身的陪嫁箱子?”
“是!”他大声回答。
“那她是怎么进去的?”我继续问道。
裴云峥一愣,仿佛被我问住了。
我接着问:“大婚之夜,妾身在洞房里坐着,一步未出。您的柳姑娘,是怎么从外头进来,钻进妾身的陪嫁箱子的?”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的狼狈。
“是她自己爬进去的?还是有人——把她放进去的?”我问道。
裴云峥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如同一张白纸被抽干了血色。
我低下头,看着被他抓着的手腕,轻轻挣了挣。他的手还抓着,但力道已经松了,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世子爷,妾身有一事不明。”我抬头看着他,说道,“大婚之夜,您不在洞房,去了何处?”
他抿紧唇,不说话,仿佛一个沉默的雕像。
“您的心上人,怀了您的孩子,本该好好养着,等着您来接她。可她偏偏在大婚之夜,出现在妾身的嫁妆箱里——”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是谁把她放进去的?”
裴云峥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绯袍官员走上前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我脸上,说道:“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朝他福了福,神色恭顺,说道:“大人,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妾身只是不明白,一个怀了孕的弱女子,是怎么在大婚之夜,被人塞进正妻的嫁妆箱里,抬进王府,又扔进库房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口打开的箱子,说道:“箱盖上钉着八颗铁钉,是从外头钉死的。也就是说,有人把她关进去之后,又从外头把箱子钉死,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里头饿了四天三夜,活活流掉了孩子。”
我回过头,看向裴云峥,说道:“世子爷,您说,这个人,是谁?”
裴云峥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仿佛一幅被毁掉的画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绯袍官员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说道:“来人,把世子带回宫,面圣陈情。”
禁军上前,架起裴云峥。
他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
那目光里,有恨意,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有不甘,仿佛一只被困住的野兽;有困惑,像一团迷雾;还有一丝——
我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仿佛一朵盛开的花。
他没看见。他被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仿佛一场暴风雨过后,只剩下一片狼藉。
周氏已经被扶回屋里,姨 娘 们 散了,下人们躲得远远的,仿佛害怕被这场风波波及。只有大夫还蹲在柳如烟身边,给她灌着参汤,仿佛在努力挽回一条即将消逝的生命。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醒过来了。
那双眼睛睁开,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认出了我。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仿佛被岁月侵蚀的石头。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说道:“柳姑娘,受苦了。”我说道。
她瞪着我,眼睛里满是恨意,仿佛两把燃烧的火焰。
我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那夜,我让你听话。你不听。”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东西。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开。
走出库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眯起眼,仿佛一把利剑刺痛了我的眼睛。
丫鬟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世子爷被带走了,会不会有事?”
我看着天边的云,笑了笑,说道:“有事才好。”
裴云峥被押进宫中,一夜未归。
第二日,宫里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来:皇上雷霆震怒,下令三司会审,要彻查镇北王世子私藏官眷这一恶劣案件。
第三日,周氏突然病倒,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王府里顿时人心惶惶。下人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姨娘 们 也都紧闭房门,不敢轻易露面。而我,依旧如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料理着王府事务,按时用膳,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正院请安——即便周氏不愿见我,可这礼数上的规矩,我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第四日,宫里来了人,宣我进宫面圣。
我身着命妇朝服,缓缓登上进宫的马车。一路上,马车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丫鬟坐在我身边,紧张得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直冒冷汗。我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饶有兴致地轻轻掀开帘子,望向车外的街景。
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感觉一场大雪随时都会降临。
马车在宫门口缓缓停下,一名内侍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来,恭敬地引路。我紧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大的宫门,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终于,在一座宏伟的大殿前停下脚步。
殿门大开,里面影影绰绰地能看到许多人影。
内侍那尖锐的嗓音响起:“宣——镇北王世子妃沈氏觐见——”
我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殿中。
殿内站着许多人,龙椅上端坐着当今圣上,两侧文武百官林立。裴云峥跪在正中间,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衣裳,发髻凌乱不堪,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疲惫与落寞。
他听到通传声,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我。那目光中,恨意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愤怒似即将喷发的火山,不解像一团乱麻,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让我捉摸不透。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中,然后跪下行礼,声音清脆而坚定:“臣妇沈氏,叩见皇上。”
“平身。”圣上的声音平淡如水,让人听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我站起身来,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氏,”圣上开口问道,“昨日三司会审,世子供述,说是你将柳氏关入箱中,可有此事?”
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裴云峥。
他跪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仿佛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收回目光,再次跪了下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皇上,臣妇有罪。”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圣上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你认罪?”
“臣妇认罪。”我低着头,声音依旧平静,“那口箱子,确实是臣妇命人钉死,然后抬入库房的。”
“大胆!”一位御史猛地站出来,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你身为世子正妻,竟敢私囚官眷,残害皇嗣,该当何罪!”
我并未理会他,只是静静地跪着,等待着圣上的发话。
圣上抬了抬手,示意那御史安静下来,然后看着我问道:“沈氏,你可知道,私囚官眷是何等严重的大罪?”
“臣妇知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还敢认?”圣上追问道。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皇上,臣妇认罪,是因为臣妇确实命人钉了那口箱子。可臣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上。”
“说吧。”圣上微微颔首。
“大婚之夜,柳氏是如何进入臣妇的陪嫁箱子的?”我目光紧紧地盯着圣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圣上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
我继续说道:“臣妇的陪嫁箱子,在大婚前一日便从侯府抬入王府,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臣妇的院子里。大婚当夜,臣妇在洞房之中,一步都未曾踏出。那柳氏,究竟是何时、何地、被何人放进箱子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裴云峥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阵青一阵白,如同调色盘一般。
我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世子爷,您说是我把柳氏关进去的。那我问您——柳氏进箱子的时候,臣妇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臣妇在洞房。”我替他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红烛高照,合卺酒凉,臣妇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满心期待着您来揭盖头。”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我的话吸引,静静地听着。
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圣上:“皇上,臣妇嫁入王府仅仅四日,世子爷一面都未曾露过。臣妇不知他去了何处,不知他做了什么,更不知他为何要把怀着孕的柳氏——臣妇甚至都不知,那柳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圣上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我接着说道:“臣妇只知道,大婚之夜,臣妇的院子里突然多了一口不是陪嫁的箱子。臣妇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不知道是谁放的,只知道若是不妥善处置,日后出了事,臣妇定然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命人把箱子钉死?”圣上问道。
“是。”我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臣妇当时心想,不管里头是什么,既然是偷偷放进来的,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臣妇新过门,不敢声张,只能悄悄处置了,免得惹出不必要的祸端。”
我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臣妇万万没想到,里头会是个人。更没想到,那个人,还怀着孩子。”
殿内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众人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惊讶与疑惑。
圣上沉默片刻,然后看向裴云峥:“世子,你怎么说?”
裴云峥跪在那里,脸色十分难看,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才开口:“皇上,臣……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圣上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你大婚之夜私藏官眷,把人藏在正妻的嫁妆箱里,害得她被困数日,小产失子——你跟朕说无话可说?”
裴云峥低下头,不敢再言语,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圣上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沈氏,你方才说,你不知那柳氏是谁?”
“是。”我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她是户部侍郎柳嵩之女?”圣上问道。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柳……柳嵩?就是那个因为贪墨被参、抄家流放的柳嵩?”
圣上点了点头,确认了我的猜测。
我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脑海中一片混乱。
殿内的人看着我,目光各异。有的眼中满是同情,仿佛在为我感到惋惜;有的眼中带着怜悯,觉得我命运多舛;有的则幸灾乐祸,似乎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还有的则一脸期待,等着看好戏上演。
我慢慢跪直身子,朝圣上磕了个头,声音坚定地说道:“皇上,臣妇有一事相求。”
“说吧。”圣上淡淡地说道。
“臣妇求皇上下旨,准臣妇与裴云峥和离。”我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决绝。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裴云峥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圣上也愣住了,半晌才问道:“你说什么?”
“臣妇求皇上,准臣妇与裴云峥和离。”我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妇嫁入王府四日,夫君一面都未曾露过。新婚之夜,他把怀着孕的心上人藏在臣妇的嫁妆箱里。事发之后,他一口咬定是臣妇害人。这样的夫君,臣妇实在不敢要。”
我看着圣上,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臣妇是侯府嫡女,自小受的教养,是持家守礼,相夫教子。可臣妇嫁进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守礼就能守得住的。有些委屈,不是忍着就能过去的。”
我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恭恭敬敬地呈上:“这是臣妇的诉状。臣妇状告裴云峥,婚前失德,私藏官眷;婚后不义,构陷正妻;混淆血脉,欺君罔上。臣妇求皇上明察,还臣妇一个公道。”
内侍走上前来,接过诉状,小心翼翼地呈给圣上。
圣上展开诉状,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仿佛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圣上。
裴云峥跪在那里,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良久,圣上将诉状放下,看着我,语气严肃地问道:“沈氏,你可知道,和离之后,你的名声就毁了?”
“臣妇知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可知道,日后无人敢娶你?”圣上继续问道。
“臣妇知道。”我依旧坚定地回答。
“你可知道,你这一纸诉状递上来,镇北王府与侯府的姻亲就断了?”圣上再次问道。
“臣妇知道。”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可臣妇更知道,若是不和离,臣妇这辈子,就毁了。”我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圣上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洁白的雪花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点点湿痕,仿佛是老天也在为这悲惨的命运哭泣。
良久,圣上终于开口了:“准。”
裴云峥猛然抬头,眼中满是绝望:“皇上!”
圣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内侍说道:“拟旨。镇北王世子裴云峥,婚前失德,私藏官眷,行为不端,着夺世子位,交宗人府议处。沈氏深明大义,主动请离,准其和离,嫁妆悉数发还,另赐黄金千两,以彰其节。”
内侍领旨,恭敬地退下去拟旨。
我跪在地上,朝圣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真诚地说道:“臣妇谢皇上恩典。”
站起身来,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裴云峥身边时,他忽然伸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仿佛害怕我会就此消失不见。
“沈清欢。”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你就这么走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依旧是那么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地说道:“世子爷,您的那位柳姑娘,还在王府库房里躺着呢。她刚小产,身子弱,您可得好好照顾她。”
他愣住,眼神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我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您。”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那口箱子,是我钉死的。可把她放进去的,是您自己。”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我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沈清欢——!”
我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雪下得更大了。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群洁白的精灵在空中翩翩起舞,落在我肩上、发上、睫毛上。
丫鬟撑着伞跑过来,急忙给我披上斗篷,脸上满是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感到无比的轻松:“走,回府。”
“回府?回哪个府?”丫鬟一脸疑惑地问道。
“侯府。”我说,“从今往后,我再不是什么镇北王世子妃。我是沈清欢,侯府嫡女。”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
我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哭什么?这是好事。”
马车驶过来,我踩着小凳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风雪挡在了外头。
马车辚辚前行,驶过长长的宫道,驶过宽阔的御街,驶过熙熙攘攘的市井。
我轻轻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热情地吆喝着,耍把式的艺人表演着精彩的节目,挑担子的农民满头大汗地走着,赶路的人行色匆匆……一个个鲜活的身影从我眼前掠过,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灿烂。
从今往后,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不是什么世子妃,不是什么少夫人,不是什么沈氏。我是我自己,沈清欢。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我下了车,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看着门楣上“忠毅侯府”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门房里探出头来的老门房看到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鬼一样:“大、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我走上台阶,冲他笑了笑:“刘伯,我回来了。”
老门房愣在那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越过他,走进大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一路往里走。下人们见了我,纷纷停住脚步,满脸惊讶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向正院。
正院里,母亲正歪在榻上,由丫鬟伺候着用点心。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与惊喜:“欢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声音平静地说道:“母亲,女儿和离了。”
母亲愣在那里,半晌都没动,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靠在母亲怀里,闭上眼,感受着这温暖的怀抱。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抱着,是这样的感觉。暖的,软的,像小时候,娘亲抱着我,给我唱童谣。
我没哭,眼泪,早在那四天三夜里,流干了。
京城重逢
三年后,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京城沈家商号总号热闹非凡。
铺子里人来人往,好似汹涌的潮水,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就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刻也停不下来。账房先生端坐在柜台后,手指在算盘上上下翻飞,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清脆得如同过年时炸响的鞭炮,在嘈杂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二楼的账房里,面前的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足有半人高。
三年了,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三年前,我带着全部的嫁妆,毅然决然地从镇北王府离开,回到了侯府。母亲只是默默地吩咐人把我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番,添了崭新的被褥,换了素雅的新帐子,那模样,就好像我只是出门去逛了趟热闹的庙会,逛累了便回来了。
可我心里清楚,一切都变了。
在京城,和离的女子就像被贴上了耻辱的标签,哪怕我是侯府的嫡女,哪怕有圣上亲口恩准,也免不了遭受旁人的指指点点。那些曾经与我交好的贵妇人们,从前见了我总是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如今远远瞧见我,就像见了瘟神一般,赶忙绕道走开。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曾经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如今见了我,只是微微福一福身,便匆匆低下头,脚步匆匆地离去。
但我并不在意这些。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嫁妆里的两间绸缎庄和一间脂粉铺子,我毫不犹豫地接手过来,亲自打理。第一年,生意就有了起色,赚了些钱;第二年,利润直接翻了一番;到了第三年,我更是凭借着敏锐的商业头脑,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开设了总号,取名为“沈家商号”。这里专做南北杂货生意,从柔软丝滑的丝绸、香气四溢的茶叶,到精致细腻的胭脂水粉;从温润如玉的瓷器、古朴典雅的漆器,到文房四宝,只要是品质上乘的好东西,我这儿都应有尽有。
如今,沈家商号在京城已经开了四家分号,在江南也设立了三处货栈,就连宫里的采买,都常常从我这儿拿货。我成了京城赫赫有名的女财主。
当然,背地里也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叫我“下堂妇”。我每次听到,都只是微微一笑,随他们去说。下堂妇也好,女财主也罢,我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谁,这就足够了。
“东家。”账房先生轻轻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单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这是这个月的进货账,您过过目。”
我接过单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着。
当翻到第三页时,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批货是谁经手的?”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赶忙凑过来看了看,说道:“哦,这是新来的一个伙计收的。怎么,有问题吗?”
“新来的伙计?”我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两天。”账房先生连忙回答道,“说是从通州来的,在码头上扛过几年货,对这行挺懂行的。我看他老实本分,就把他留下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翻看账本。
账房先生见状,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我把账本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推开窗户。
楼下,铺子里依旧热闹非凡,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着招呼客人。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柜台边上的那个身影上。
他背对着我,正熟练地给客人包东西。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只见他动作十分麻利,说话也和和气气,包好东西后,还双手恭敬地递给客人,然后弯腰行了个礼。
客人走了,他直起身,不经意间转过头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竟然是裴云峥!
那个三年前意气风发的镇北王世子,那个曾在朝堂上跪着,被我当众休掉的男人,如今却穿着粗布衣裳,站在我的铺子里,像个普通的伙计一样,给客人打包东西。
他明显老了很多。眉眼还是那熟悉的眉眼,可眼睛里却没了从前的光芒,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下颌的线条依旧清晰,可下巴上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上去好几天都没刮过。身量还是那么高大,可肩膀却塌了下来,脊背也微微弯曲着,就像被沉重的负担压垮了一般。
他抬头往楼上看了看,没有发现我,便又低下头,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我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他在人群中忙忙碌碌的身影,就像看着一个最普通的伙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
裴云峥啊裴云峥,你也有今天。
我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继续翻看账本。
傍晚时分,铺子开始打烊,伙计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下了楼,账房先生连忙迎上来。
“东家,今儿账都对上了,您放心。”账房先生恭敬地说道。
我点点头,正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那个新来的伙计,”我问道,“叫什么名字?”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叫……阿福?对,阿福,通州来的。”
“让他明儿一早来见我。”我淡淡地说道。
账房先生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低头应道:“是,东家。”
真相与抉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像被一层薄纱笼罩着,铺子还没开门,我就已经到了。
伙计们正在忙碌地打扫着铺子,见我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向我行礼。我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则上了楼,在账房里坐下。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账房先生的声音:“东家,阿福来了。”
“让他进来。”我说道。
门开了,一个人缓缓走进来。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脸上却带着几分疲惫,眼底还有青黑的痕迹,就像一夜没睡好似的。
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拨弄着手里的算盘。
“阿福?”我故意拖长了声音,“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把算盘放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抬起头来。”我命令道。
他一动不动。
我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抬起头来。”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就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脸上满是震惊和痛苦。
我笑了笑,说道:“裴世子,好久不见。”
他愣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惨白一片。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我把茶盏放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会在我铺子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冷硬,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让我猜猜。”我说道,“世子位被夺之后,王府把你赶出来了?还是你自己待不下去,出来谋生?”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三年前,皇上判你交宗人府议处。宗人府是怎么判的?夺爵?圈禁?还是——”
“够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哑而愤怒,“沈清欢,你够了。”
我挑了挑眉,说道:“够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眶发红,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是,我被夺了爵位,被王府赶出来,无处可去,只能在码头上扛货为生。是,我落魄了,穷了,连饭都吃不起,只能来你这儿当伙计。你满意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像风箱一样。
良久,我忽然笑了。
“裴云峥,”我说道,“你以为我在笑话你?”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三年前,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如今,他还是比我高,可那堵墙却塌了,只剩下一堆烂泥。
“裴云峥,”我说道,“你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那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和离之后,我回到侯府,整整半年都没出过门。外头的人怎么说我,你知道吗?说我是下堂妇,说我是被休的弃妇,说我善妒容不下人,说我心狠手辣害死了你的孩子。”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就像变脸一样。
我继续说道:“我听了,只是笑笑。可我心里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你做错了事,要我来背锅?凭什么你藏女人,要我来挨骂?凭什么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要我来担恶名?”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后来我想通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所以我把嫁妆里的铺子接过来,亲自打理。第一年,我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当面骂过。可我咬着牙挺过来了。第二年,我赚了钱,开了分号。第三年,我开了总号,成了京城有名的女财主。”我看着他,笑了笑。
“裴云峥,你落魄了,只能来我这儿当伙计。我发达了,成了你的东家。”
他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就像一张白纸。
我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账本。
“铺子里伙计的月钱,是一两银子。干得好的,年底有分红。你才来几天,还没过试用期,月钱只有八钱。”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想继续干,还是想走?”
他愣在那里,半天都没动。
我低下头,继续翻看账本。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柳如烟……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悲伤。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更红了,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那年,她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没好。后来我被夺爵,王府把我们赶出来,她跟着我,住最破的房子,吃最差的饭菜,病了也没钱请大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像蚊子嗡嗡叫。
“去年冬天,她咳血,咳了整整一个月。我求遍了人,借遍了钱,可还是没凑够药费。腊月二十三那天,她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腊月二十三。
今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就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
“是我害死了她。”他哽咽着说道,“如果不是我把她藏在箱子里,她不会小产。如果不是我无能,她不会病死。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些安慰。
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裴云峥。”我说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悔,有痛,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柳如烟死了,是你害死的。你的孩子死了,也是你害死的。你落魄了,穷了,无处可去,都是你自找的。”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账本。
“铺子里缺人手,你想干就干。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我说道。
他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弯下腰,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推开门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账本上的字,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就像一群蚂蚁在爬。
外头传来伙计们的吆喝声,算盘的噼啪声,客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声响,就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我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他站在柜台边上,正给客人包东西。动作还是那么麻利,说话还是那么和气,可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昨天更弯了,就像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重新打开账本。
腊月二十三,小年。
铺子里生意兴隆,账目清楚,一切正常。
腊月风云:情仇与算计的交织
腊月二十四,街市上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前的热闹氛围,可我的铺子依旧如往常般开门营业。
我坐在二楼的账房里,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快速拨动,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我时而低头翻看昨日记录的账本,时而抬头思索着账目上的数字。楼下,伙计们扯着嗓子热情地吆喝着,招呼着过往的客人;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此起彼伏;还有那搬运货物的伙计,沉重的箱笼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都看似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往往暗藏着汹涌的波涛。中午时分,楼下的喧闹声陡然增大,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刚要开口询问,账房先生便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东家,楼下有人找您。”账房先生说道。
“谁?”我放下手中的账本,随口问道。
“说是……姓柳。”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听到这个姓氏,我的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波澜。
“让她上来。”我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让我莫名地感到压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瞬间被来人吸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竟是柳如烟!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棉袄的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显得格外寒酸。她的头发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她的脸上没有涂抹一丝脂粉,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丝毫血色。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从前那般水光潋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仿佛承载了太多的苦难与沧桑。
她缓缓地朝我走来,脚步有些踉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走到我面前时,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柳姑娘,这是做什么?”我淡淡地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沈……沈东家,求您救救云峥。”她哽咽着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我挑了挑眉,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救他?他怎么了?”我问道。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中满是泪水。
“我们被人骗了。”她说道,声音颤抖得厉害,“有人说要帮我们赎回祖宅,让我们把卖祖宅的钱交给他打理,还说能钱生钱,日后能买更大的宅子。我们一时糊涂,就信了他的鬼话,把卖宅子的三千两银子全给了他。可谁能想到,他拿了钱就跑了,人不见了,连铺子也空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思索着她话中的真假。
她继续说道:“那钱是云峥最后的指望了。他说,只要赎回了祖宅,他就能回王府,就能重新做人。可现在钱没了,人也跑了,债主找上门来,说我们诈骗,要告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声,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痛苦地哀鸣。
“沈东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云峥把我藏在箱子里,不该让你背锅。可云峥他是无辜的,他都是为了我……求求你,救救他……”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期待。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
“柳姑娘,你说了半天,到底要我救什么?”我放下茶盏,看着她问道。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借我三千两。不,两千两也行。只要把钱还给债主,他们就不告官了,云峥就不用坐牢了……”她急切地说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轻轻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
“柳姑娘,你知道三千两是多少钱吗?”我问道。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铺子里一个伙计,一年的工钱是十二两。三千两,够他干二百五十年。”我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拿出三千两来,救一个跟我有仇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白纸。
“我……我可以做牛做马,还您……”她急切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做牛做马?”我笑了笑,眼神中充满了不屑,“柳姑娘,你这身子骨,能做几天牛马?”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把算盘放下,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面前。她依旧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我低头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柳如烟。”我轻声说道。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期待。
“你知道当年,你在那口箱子里待了几天吗?”我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四天三夜。”我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不吃不喝,不见天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在那里头没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一张白纸,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继续说道:“你知道那四天三夜,我是什么感觉吗?”
她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什么感觉。”我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因为那不是我待的。是你。”
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我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并蒂莲花,系着红色的络子,络子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走回她面前,把玉佩递给她。
“这是你的吧?”我问道。
她看着那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痛苦。
“那年我从床底下捡到的。一直想着还给你,可一直没机会。”我把玉佩放在她手心里,“如今物归原主。”
她捧着那块玉佩,手抖得厉害,仿佛捧着一件无比珍贵却又无比沉重的东西。
“那口箱子,我还替你留着。”我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要不,你再进去歇歇?”
她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滴在玉佩上,把那干涸的血迹洇湿了一点,仿佛在唤醒那段痛苦的回忆。
我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柳姑娘,你走吧。”我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心寒。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沈东家……”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三千两,我没有。”我翻开账本,头也不抬地说道,“就算有,也不会借给你。”
她跪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仿佛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朝我福了福,转身缓缓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沈东家,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她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着账本,没有抬头。
“那年,你为什么要让御史夫人来查?”她问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痛苦。
我放下账本,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呢?”我反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若不让她来查,你怎么出来?”我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我若不让你出来,你怎么知道,那口箱子里待着的滋味?”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同一张白纸。
“你……你是故意的?”她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愤怒。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我看穿。
最后,她转过身,推门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仿佛隔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
我坐在桌前,看着账本上的字,一个一个,密密麻麻,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无奈和沧桑。
过了很久,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她,是账房先生。他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东家,不好了,楼下出事了。”账房先生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什么事?”我放下账本,站起身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那个阿福,被人打了!”账房先生说道,脸色苍白如纸。
我放下账本,站起身来,快步往楼下走去。楼下,铺子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仿佛看热闹的集市。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心中一紧。只见裴云峥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模样十分凄惨。他身边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其中一个正用脚狠狠地踹他,一边踹一边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个穷鬼,还敢躲!”那男人骂道,声音粗犷而凶狠。
裴云峥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一声不吭,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痛苦。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有人上前制止。
我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被打得很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里头的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沾了血,脏兮兮的,让人不忍直视。
可他一声都没吭,任由那些人踹,任由那些人骂,仿佛已经麻木了。
我看了很久,心中五味杂陈。然后,我转身往里走。
“东家!”账房先生追上来,焦急地说道,“您不管管?”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管什么?”我反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心寒。
账房先生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继续往里走,上了楼,进了账房,在桌前坐下。外头的喧哗声还在继续,骂声、踹声,还有围观者的议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噪音,仿佛一首不和谐的乐章。
我翻开账本,试图继续看下去,可看了几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数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在我的眼前乱晃,让我心烦意乱。
我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那群人还在打,裴云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我看了他一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然后,我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
我拿起账本,又放下;站起来,又坐下。心中仿佛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终于,我忍不住了。我站起身来,推开门,快步下楼。楼下,那群人正打得兴起,忽然看见我走过来,都停住了手,纷纷把目光投向我。
为首的那个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咧嘴笑了,那笑容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哟,这不是沈东家吗?怎么,这穷鬼是你的人?”那男人说道,声音粗犷而刺耳。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裴云峥身边,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地上,睁着那只没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睛里,有血,有泪,有痛,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我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为首的男人。
“他欠你多少?”我问道,语气平静而坚定。
“三千两。”那男人说道,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借据,“怎么,沈东家要替他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中充满了冷静和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那动作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这是借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拿祖宅抵押,借了三千两,说好三个月还。如今三个月过了,一个子儿都没见着。我不打他打谁?”那男人说道,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我接过借据,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裴云峥的笔迹,画着押,按着手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
我把借据还给他,微微一笑。
“三千两,我没有。”我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意外。
那人的脸色变了,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那你出来干什么?”他怒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我没有,可我有别的。”我说道,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什么?”那男人问道,显然对我的话感到好奇。
“他诈骗的事。”我说道,语气坚定而有力,“你那三千两,是买了他的祖宅吧?他拿了钱,却没把祖宅给你,对不对?”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十分难看,仿佛吃了一只苍蝇。
“你、你怎么知道?”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恐惧。
我没答他,继续说道:“他卖祖宅,是跟你们签了契约的。收了钱,不交宅子,这叫诈骗。按大周律,诈骗三千两以上,是重罪,要流放三千里。”
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
“你……你想干什么?”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安。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告诉你,他那祖宅,是镇北王府的产业,不是他的私产。他一个被夺爵的废人,有什么资格卖祖宅?你们买的时候,就不查查清楚?”
那人的脸彻底白了,如同一张白纸,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说,那宅子不是他的?”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是不是他的,你们去问镇北王府。”我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只知道,你们这笔买卖,从头到尾都是个套。他骗你们,你们也拿不到宅子。到头来,他流放,你们血本无归。”
那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仿佛一群迷失了方向的羔羊。
我没再理他们,转身看向地上的裴云峥。他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中充满了冷静和自信。
“裴云峥,你那祖宅,是你爹的,不是你自己的。你拿别人的东西去卖,骗了钱还不还,按律当流放三千里。”我说道,语气坚定而有力。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那群人说道:
“你们要告官,现在就去。我让人给你们作证。”
那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仿佛一群无头苍蝇。
我没再理他们,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沈清欢!”
我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裴云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满脸是血,模样十分凄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的火焰。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疑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想看我死吗?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他踉跄着朝我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疑惑。
“你说啊。”他急切地说道,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我仰头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帮你?”我反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不然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在帮我?你告诉他们那宅子不是我的,他们就不敢告了,我就不用流放了——你不是在帮我是在干什么?”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和愤怒。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裴云峥,你想多了。”我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
他愣住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说道,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什么?”他问道,显然对我的话感到十分意外。
“你那祖宅,是镇北王府的产业。镇北王府的产业,有一半是我当年的嫁妆。”我说道,语气坚定而有力,“你拿我当年的嫁妆去骗钱,骗来的钱不还,害得债主找上门来打我的人——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十分难看,仿佛吃了一只苍蝇。
我继续说道:“他们会说,沈清欢的前夫用她的嫁妆骗钱,沈清欢不管不问。他们会说,沈清欢冷血无情,见死不救。他们会说——”
“够了。”他打断我,声音发哑,仿佛被砂纸磨过,“沈清欢,你够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裴云峥,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费心去帮?”我反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他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仿佛一朵凋零的花朵。
我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我回过头,说道,“柳如烟刚才来找过我。”
他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痛苦。
“她来替你求情,让我借三千两救你。”我说道,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没借。”
他的眼眶红了,仿佛被一层雾气笼罩。
“不过她那块玉佩,我还给她了。”我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嘲讽和无奈,“那可是好东西,卖了能值几两银子,够你们吃几顿饭。”
说完,我转身走进铺子,头也不回。身后,一片死寂,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过了很久,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沈清欢——!”
我没回头,仿佛没有听到那声呼喊。上了楼,进了账房,在桌前坐下。外头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那群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铺子里的伙计们又开始吆喝着招呼客人,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翻开账本,继续看。看了几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口箱子,还在我库房里放着呢。当年从王府出来,我把那口箱子也带出来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口普通的木箱,箱盖上还有八个钉眼,仿佛八个
第一章:雪霁元宵
永安四十年,元宵佳节。
京城连着下了三日大雪,到了十五这天,天空竟意外放晴。阳光如金线般洒落在积雪上,白得刺眼,屋檐下垂挂的冰凌,被日光一照,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我端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为我梳理长发。
“小姐,今日这发髻,梳个什么样式好呢?”丫鬟手持梳子,对着铜镜比划着。
“随意吧。”我淡淡回应。
“那可不成。”丫鬟笑盈盈地说,“今日可是您的大日子,得好好装扮一番。”
我沉默不语,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三年了。
三年前,我带着一纸和离书,满身骂名,还有那口钉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离开了镇北王府。而今,我再次站在这里,凤冠霞帔,静待新郎的到来。
不是接我回裴家,而是迎我入摄政王府。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丫鬟跑到窗边,兴奋地喊道:“小姐,来了来了!摄政王亲自来迎亲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楼下,摄政王骑在骏马上,身着大红喜服,面如冠玉,气度非凡。他抬头望向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温柔,又有宠溺,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情愫。
我望着他,也笑了。
三年前,我还不认识他。
那时,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而我,则是被世人唾弃的弃妇,缩在侯府中,不敢出门半步。
谁会想到,三年后,他会娶我?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但命运,就是这样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糖会藏在哪里。
我转身,任由丫鬟为我盖上红盖头,扶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出房门。
走过回廊,穿过正院,迈出大门。
来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薄薄的茧,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清欢。”他低声唤道,“我来接你了。”
我隔着盖头,轻轻点头。
他扶我上了花轿,放下轿帘。
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声此起彼伏,花轿被抬起,摇摇晃晃地前行。
我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第二章:旧梦重温
三年前,我也曾坐过花轿。
那时,我满怀憧憬,想象着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模样,婚后的生活又会如何。然而,我等来的,却是一夜的独守空房,一口神秘的箱子,还有一个藏在他心底的女人。
如今,我再次坐上了花轿。
但这一次,我不再期待什么。
因为我知道,无论未来如何,我都能坦然面对。
花轿走了许久,终于停下。
有人掀开轿帘,扶我下车。我踩着红毯,一步步走进摄政王府的大门,走进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隔着盖头,我看到他的脚,稳稳地站在我面前。大红的靴子,绣着金线的云纹,显得格外庄重。
我弯下腰,与他相对一拜。
“送入洞房——”
我被扶进了洞房,坐在床边。
盖头被挑开,我看到他的脸。
他笑着望向我,目光温柔如水。
“清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了。”
我望着他,也笑了。
“王爷,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我的心房。
过了许久,他松开我,拉着我的手走到窗边。
“来,给你看样东西。”
他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但我不觉得冷,因为我看到了——
满城的灯火,如繁星点点,将京城装点得如梦如幻。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天地。
我站在窗边,望着那灯火、那烟花、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好看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
他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与我一起欣赏着外面的美景。
“清欢,”他说,“以后每年元宵,我都陪你看灯。”
我沉默不语,只是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远处,烟花仍在绽放。
我忽然看到,城楼下有一队人正从城门出去。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囚衣,戴着沉重的枷锁,在雪地里蹒跚前行。风很大,雪很密,他们走得很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两个人身上。
一男一女。
男的佝偻着背,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京城的方向,似乎在留恋着什么。女的走在他身边,瘦得如同一把骨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但她始终没有倒下,始终紧紧跟在他身边。
是裴云峥和柳如烟。
他们被流放三千里,前往北疆。
这是刑部的判决。
诈骗三千两,按律当流放。没有人能救他们,我也不想救。
第三章:往事如烟
他们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裴云峥回过头,朝城楼上望来。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走进夜色里,走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我望着他们,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男人。
“冷吗?”他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清欢,”他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
是的,都过去了。
那口箱子、那个男人、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都已成为过去。
从今往后,我是摄政王妃,是这京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之一。我有疼我的夫君、有花不完的钱财、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那些往事,就让它永远埋在雪里吧。
“王爷。”我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望向我。
我仰头看着他,笑了笑。
“谢谢你,把我从那些事里拉出来。”
他望着我,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清欢,”他说,“不是你从那些事里出来,是我有幸,遇见了你。”
我怔住了。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外面,烟花又炸开了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靠在他怀里,望着那漫天的流光溢彩,忽然想起一句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昨日已死。
今日方生。
第四章:新生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他已经去上朝了。
丫鬟进来伺候我梳洗,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王妃,您不知道,昨儿夜里的烟花多好看!全京城的人都出来看灯了,街上挤得走不动道儿……”
我听着,笑着,偶尔应一声。
梳完头,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像时间的脚步。
我望着那水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口箱子,”我说,“还在吗?”
丫鬟愣了一下:“什么箱子?”
“从侯府带来的那口,有钉眼的那口。”
丫鬟想了想:“在呢,放在库房里,一直没动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
“拿去烧了吧。”
丫鬟又是一愣:“烧了?”
“对。”我望着窗外,望着那融化的冰凌,“烧了。”
丫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看了很久。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烟味。
我低头望去。
几个下人正围着一口箱子,往里添柴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那旧木箱,发出噼啪的声响。
箱盖上的钉眼,在火舌里一点一点扭曲、变形,最后消失不见。
我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女人,眉眼舒展,唇角微扬,看不出半点过去的痕迹。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沈清欢,”我说,“你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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