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故宫守夜那晚，看见一队无脸宫女走进了红墙里

五点整，最后一批游客被赶集似的从午门撵了出去。喧嚣了一整天的紫禁城，像一头吞吃了太多活物的巨兽，终于沉沉地合上了下颚。我是故宫保卫处新来的巡逻员，姓杨，这是我值第一个夜班的日子。

交接的老孙头临走前，眼神怪异地盯着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话：“十二点后，别去东筒子夹道。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嗤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吓唬人。北京的夜晚，连霓虹灯都照得半边天通红，这深宫高墙里，能有什么？

我和另一个老队员老周搭班。老周是个闷葫芦，提着昏黄的手电筒，只顾低头走路。我们巡查的是乾东五所一带，这里偏僻，到了夜里，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头顶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的飞檐翘角在黑暗中像无数只蹲伏的巨兽，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香灰混合的霉味，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走着走着，老周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低声问。

他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前方的甬道。那是东筒子夹道的入口，一条狭长笔直的红墙夹道，此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我竖起耳朵细听。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风声里混进了一丝别的声音。

叮……叮……

极轻，极脆，像是什么金属物件轻轻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是那种木底鞋踩在青石砖上特有的、整齐而空洞的“嗒嗒”声。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这都凌晨了，哪来这么多人？而且今晚故宫绝对清场了，连个耗子都出不去。

老周的脸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中惨白如纸，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别出声，别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

叮……嗒……叮……嗒……

伴随着脚步声，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是那种很古老的、脂粉被岁月浸润后散发出的幽冷甜腻味。

我死死地盯着夹道的尽头，眼睛都不敢眨。

来了。

先是一点昏黄的光，像是灯笼。然后，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条飘忽不定的线。就在那光线之下，我看见了让我此后余生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画面

一排人影，从墙的那一头，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旗袍，挽着标准的二把头，腰间系着的手帕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们的脸……她们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模糊，是纯粹的、光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空白！她们就这样，迈着宫里特有的那种小碎步，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从我们面前的夹道穿过。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血液倒流，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千万根钢针在扎。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我想喊，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们走得很慢，却很稳。在经过我们身边时，最近的一个距离我不过两三米远。那股香气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让人窒息。她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她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我，在看我。

一秒，两秒，三秒……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仅仅过了几秒，那队宫女无声地走到了夹道的另一头。然后，就在那面看似坚不可摧、涂满朱红厚漆的宫墙前，她们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就那样一个接一个地，像走进水里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墙壁里。

灯光熄灭了，脚步声消失了，那股甜腻的香气也瞬间被夜风吹散。

夹道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浑身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扭头去看老周。

老周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还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正好打在他脸上。

我顺着他直愣愣的目光看去，心脏再次遭受暴击。

老周的瞳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他大张着嘴，脸上凝固着一种比刚才那群无脸宫女还要骇人的惊恐。他死了。

就这么站着，活活吓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条夹道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回值班室的。我只记得我蜷缩在屋角，开着所有的灯，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第三天也没去。

后来听说，上面来人调查了，还带来了什么物理专家。他们指着那段红墙，唾沫横飞地解释说，这是因为宫墙涂料里含有大量的四氧化三铁，在闪电或特定的电磁场作用下，具备了一种类似于磁带录像的功能，碰巧录下了几百年前宫女经过的影子，又碰巧在昨天那个雷雨之夜被“播放”了出来。

专家说得头头是道，科学理论一套一套的。关于老周的死，他们只字未提，档案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

科学解释得很完美，不是吗？完美到让人无法反驳。

只是他们永远无法解释，如果那仅仅是几百年前的一段光学影像，为什么老周被吓死的那一刻，身上会残留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属于深宫女子的脂粉香？那股香气，至今还顽固地留在我那天穿的衣服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我离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路过那面墙时，会清楚地看见，墙上有一张惊恐扭曲、正在渐渐融入墙体的脸，那张脸，和老周临死前的表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