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我是上海人,五岁来香港,今已古稀,爱上怀旧,零星段落里,只能记得旧日弄堂的风光:左邻右里的顽童,十来个凑在一起,互掷石头攻讦、骑膊马互殴、挑贩叫卖百货零食、里邻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对当日上海繁华了无所知。长大了,也只能透过旧籍《春申旧闻》《春江花月夜》了解一二,沾得一点旧上海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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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上海报人以调侃语气形容不同城市的不同气味:南京官僚气、北平穷酸气、上海铜臭气。说上海铜臭,实不为过,上海称魔都,媲美花都巴黎,繁华、热闹、浪漫,上海文化专家张春田先生以上海新感觉派作家著作为主要考察对象,通过他们,体验旧日上海的气味。
新感觉派作家包括刘呐鸥、穆时英、叶灵凤等文人,他们的小说着力于用视觉、听觉、触觉,展现电影院、戏院、舞厅、跑马厅、都会大厦等西式娱乐空间。他们描写最多的就是舞厅的气味。擅写上海气味的先有创造社张资平,后有崇日刘呐鸥。刘呐鸥写了上海马场的紧张刺激气氛——“尘埃、嘴沫、暗泪和马粪的臭气发散在郁悴的天空里,而跟人们的决意、紧张、失望、落胆、意外、欢喜造成一种饱和状态的氛围气。”
张、刘的文字我只是略略读过,不存什么印象,反而是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一个片断)》中的描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描写男主角刘有德坐华东饭店电梯上楼的场景,颇具心思。二楼白漆房间,古铜色的鸦片香味,麻雀牌,古龙香水和淫欲,白衣侍者,……三楼重复二楼的描,四楼亦如是,不停的重复推叠,让读者的感觉加深。小说中的叙事视角,随著电梯急速上升,带来的不是新的变化,反而是高度同质化的重复,这正是日本新感觉派大师横光利一首创的描写风格。
娼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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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新感觉派作家除了舞厅,咖啡厅也是他们不可或缺的消遣处所。张春田先生说:“除了上述娱乐场所,在当时的咖啡店、西式餐厅和面包房中,汽水、咖啡、巧克力、香烟等‘现代食物’散发出丰富的气味,同样形成了一种现代都会生活的生活风格。”
张爱玲女士在《谈吃与画饼充饥》里说及咖啡和西饼。张爱玲和他的姑姑就是被新鲜咖啡、烤饼的气味所吸引。
廿世纪五十年代初,张爱玲和她的姑姑张茂渊居住在上海黄河路的卡尔登公寓,在她的记忆里,每天清晨楼下的起士林饭店里咖啡馆散发出的面包香气浓郁诱人——“在上海我们家隔壁就是战时从天津新搬来的起士林咖啡馆,每天黎明制面包,拉起嗅觉的警报,一股喷香的浩然之气破空而来,有长风万里之势,而又是最软性的闹钟,无如闹得不是时候,白吵醒人了,像恼人春色一样使人没奈何。有了这位‘芳’邻,实在是一种骚扰。”可见张姑姑并不太喜欢这种有扰人春梦的面包香。
不同于新感觉派的作家,鸳鸯蝴蝶派的大家对上海气味就有不同的看法。朱子家朗荡上海欢场,历有年所矣,对上海,自有他的看法,传统中带点洋派。他说:“上海四马路一带酒肆林立之区,一到夕阳衔山,街灯耀眼,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也正是长三堂子姑娘最忙碌的一刻。飞笺召妓,北方称为叫局,上海谓之叫堂差,应召叫出堂差。”
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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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差时间从晚饭起直到深夜为止。做长三堂子的倌人,也真够辛苦劳累,别的不说,就说出堂差,不论祁寒盛暑,不管风吹雪落,一有征召,生张熟魏、路远巷近,不由得不去。因而入夜,到了出堂差时间,在那爿地里,莺飞蝶舞,娇娆满街,铜臭,邪淫,满满地弥漫着,这又是别具一格的旧上海气味。
朱子家喜爱上海的旧气味,这样写道:“当我初到上海的时候,还看到过小先生(未曾梳栊的清倌人)出局的怪状,不坐车轿,一个圆圆溜溜的肥臀,斜压在龟奴的肩上,一对瘦瘦削削的红菱,斜出在龟奴的胸前,这么样高坐堂皇,于龟奴健步如飞中,招摇过市。”
老上海气息让人难忘
这种旧气味,二十年代后,渐渐没有了。出局改坐包车,虽然是普通的一辆黄包车,却也讲究,车身漆墨乌黑,两轮的钢丝,用生油抹得发亮,车前有两盏水石电灯,发出万丈光芒。一个车夫在前拉,横冲直撞,奔得飞快,一个琴师,一手叉著腰,一手抵著车身,腰间系蓝布袋,袋著一把京胡,使劲跟在后面推,就这样一拉一推绝尘而去。车上有一花一叶(一妓一婢),叠骰而坐,浓抹淡装,香气四溢,路上好事者跟着车尾跑,争看俏佳人。这正是旧日繁华上海最诱人的其中一种气味,老上海哪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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