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卜翌：人走了，腔调还在——从“老舅妈”想起海派喜剧的昨天和今天

上周一代滑稽戏名角嫩娘的离去，让不少人感慨：老舅妈也走了。

是的，提起《老娘舅》里的“老舅妈”，许多老一代的上海观众至今仍会会心一笑。在这部曾经红极一时，陪伴了上海家庭十余年的海派情景喜剧中，嫩娘出演的老舅妈家里家外操心劳碌，总絮叨埋怨老娘舅爱管闲事，关键时刻又第一个跳出来帮衬。这样一个典型的上海阿姨形象深入人心，久而久之，在上海人心目中，嫩娘几乎就等同于“老舅妈”本人了。

那些年的傍晚，家家户户的电视机一亮，《老娘舅》的主题曲响起，家长里短的市井百态便跃然屏上，蓦然回首，再度品评曾经的沪声笑语，却多了几分况味。

饰演老娘舅的上海滑稽戏表演艺术家李九松先生已在2020年先一步离去，《老娘舅》的编导王辉荃和屠耀麟先生亦先后辞世。如今老舅妈的离去，再度令人回想起那个电视机仍是家庭中心的老辰光，还有那个属于上海人自己的喜剧时代。

上海老派人常说一句话：“人走了，腔调还在。”

或许，对海派喜剧来说，这句话也同样适用。

在今天这个短视频与自媒体层出不穷，碎片化浪潮不息的时代，很难想象二十多年前，一部方言情景喜剧可以长红，《老娘舅》就是这样的存在。

1995年9月，这部剧在上海东方电视台开播，很快成为沪上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对于许多上海家庭来说，看《老娘舅》成了晚饭后的固定节目。到2007年最后一集播出，《老娘舅》整整陪伴了上海人12个年头，制作了五季、一千集。

剧中以热心社区调解的“老娘舅”为主线展开叙事，从最初的“弄堂篇”到后来的“社区篇”、“儿孙篇”，以上海话演绎邻里关系、家庭矛盾与社会变迁，诸多笑料都取材于琐碎却真实的平常生活，并蕴藏了朴素的哲学与智慧。

剧中人物也都成为了城市的公共记忆——老娘舅和老舅妈，包括围绕在他们身边的角色，也极具辨识度：阿德哥（毛猛达饰）、阿庆（陈国庆饰）、杜禄冠（姚祺儿饰）……看着看着，你总会觉得弄堂里好像真的住着这么几个人。他们已不再是虚构的喜剧人物，而是那个时代上海普通百姓的缩影：精明而不刻薄，市井却讲分寸；爱较真也有照应；会算计亦存善良；日子吵吵闹闹，却过得有滋有味……

说起《老娘舅》的成功，就不能不提到两位幕后人物：导演屠耀麟与编剧王辉荃。在好些老剧组成员的回忆里，他们的创作现场都像在唱滑稽戏，一边聊天，一边改剧本，段子与对白往往就在爆笑不断中诞生。

王辉荃曾师从周柏春，对沪语节奏与笑点有极深的理解。他不仅编剧，也参与执导过《老娘舅》，以及另一部海派情景喜剧《新上海屋檐下》。在那部剧中，滑稽界新星钱程出演了主角阿福哥。

在挚友王辉荃英年早逝后，屠耀麟则继续尝试新的海派情景喜剧形态。2006年，他执导了《开心公寓》。

这部以上海文艺频道主持人为演出班底的作品，极具时尚元素与现代都市气息，转向酒店式公寓中的白领生活，探讨新上海人的千姿百态。这部剧最终制作播出了五百集，沪语版本在苏浙地区播出后也颇受欢迎，甚至被越南电视台购买了一百集剧本进行本土化改编。

屠耀麟曾聊起他和王辉荃的年少时代，说两人混进剧院看滑稽戏，深受剧场氛围感动而热泪盈眶。正是这种对沪语喜剧的热爱，后来沉淀为他们创作的底色。

那些年，堪称海派沪语喜剧的黄金时代，百花齐放、热闹纷呈——有1998年由王汝刚、许榕真等主演的《红茶坊》，以茶馆为窗口，围绕王老板、大卫、娇娇等角色，讲述他们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形色各异的客人和故事。还有以“夜上海理发店”为故事舞台，由钱程、谭义存、小翁双杰、豆豆等主演的《从头开始》；开创了即兴互动与多元喜剧内容结合先河的《七彩哈哈镜》；堪称陈国庆经典角色“阿庆”之奠基作品的《阿木林》等等。

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上海城市的微型史，从弄堂到茶坊，再到现代公寓，场景在变化，但核心始终没有变：上海人说上海话，讲上海人的生活和人情世故。

电视情景喜剧终究逐日式微，但上海这座城市永远在自我更新，时过境迁后，海派喜剧正以一种更符合当代语境的形式——沪语脱口秀，完成其“前世今生”的接力。

今天的沪语脱口秀，也可以说是滑稽戏与情景喜剧精神的某种新形态生长。那些来自于市井生活的洞察与机敏，只是从电视屏幕转到了剧场舞台和自媒体短视频。

上海多家脱口秀俱乐部都有常规排期的沪语脱口秀，此外，如笑果工厂、硬核喜剧以及橘子空间等知名厂牌，不时推出沪语专场或拼盘，早已形成极其稳定的市场。沪语脱口秀的门票常常上线即售罄，观众年龄也是兼跨老少，一些知名演员的场次更是长期一票难求。

像其间的顶流代表71（本名忻振华），在2026年春节期间，推出沪语单口喜剧专场《小巴辣子》，从大年初四演到初七，开票即售罄，剧场外甚至排起长队，热烈参与“扫个码，讲出侬的烦心事。”

在某种意义上，今天的沪语脱口秀正是海派喜剧传统的一种延续。演员不再穿长衫，也不再表演传统独脚戏，但他们仍然依靠方言的节奏、对城市生活的观察和上海式的自嘲来构建笑点。

和王辉荃、屠耀麟当年推崇的贴近生活一脉相承，沪语脱口秀创作基础依然是极具地域辨识度的碎屑日常。演员会讲在开市客排队抢猪肉的阿姨，讲在武康路街拍的网红，讲自己在梧桐区租房遇到的奇葩房东……地铁通勤、职场压力、相亲养宠、咖啡美食、排队打卡……当下无处不是素材，观众的代入感频频拉满。

脱口秀演员利用上海方言自带的冷幽默特性，把职场压力、婚恋焦虑通过沪语特有的词汇（如“拎不清”“作骨头”）化解掉，这种快节奏的语言冲撞，语言噱头的升级，都是海派喜剧在当代的进化。

表达的场所、方式在变化，但那种从寻常生活中生长出来的城市幽默，却仍然保持着连续性。

或许很多年后，人们再回看今天的沪语脱口秀，也会像回看《老娘舅》一样，看到一个时代的城市侧影。

而在今天的笑声背后，我们仍然会想起老娘舅、老舅妈、王辉荃、屠耀麟这一代人。

某种意义上，他们搭起的那条弄堂，其实一直都还在。

原标题：《新民艺评｜卜翌：人走了，腔调还在——从“老舅妈”想起海派喜剧的昨天和今天》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钱卫

本文作者：卜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