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斯海默：单极世界终结，为什么对冲基金经理排队与我聊天

当前市场最大的宏观还是伊朗战争，在以前，地缘政治不是一个变量，所以投资不用过多考虑这方面因素，现在，这确实涉及根本的变量。我发现约翰·米尔斯海默的这篇访谈很有趣，视角也比较独特，他主要通过回顾美国历史中的外交政策来解读当前的格局。

就像他说得一样，在单极世界，并没有什么金融界人士来找他聊天，但是现在，金融界人士却想和他交流。以下是其主要观点：

1、在我看来，《独立宣言》包含两个相互矛盾的主题。一个是自由主义主题，也就是普世主义主题。其核心思想是“人人生而平等”，我们都拥有不可剥夺的、或者说与生俱来的权利。谈到不可剥夺的或与生俱来的权利，就意味着地球上的每个人都享有这些权利。因此，你可以看到其中蕴含的普世主义。这实际上就是《独立宣言》中的自由主义倾向。但还有另一条脉络，我认为它实际上比自由主义脉络更受关注，那就是民族主义脉络。这份文件本质上是一份民族主义文件。它的核心在于建立美国民族国家。民族主义是一种独特的特殊主义意识形态，而自由主义则是一种普世主义意识形态。民族主义的本质在于表达这样一种观点：“我们美国人受够了英国这个主权国家，我们要脱离它，建立我们自己的主权国家。”换句话说，我们正在建立我们自己的民族国家。民族国家是民族主义的体现，而民族主义本身就是一种特殊主义意识形态。

2、非常重要的是要明白，早在1776年美国建国之前，殖民者就怀有扩张的野心。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向西扩张。事实上，殖民者和伦敦的英国政府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因为如果向西扩张，最终会与美洲原住民和法国开战，而战争需要耗费大量资金。英国政府的财政状况有限，不愿将所有资金，或者说其中很大一部分，都用于支持殖民者向西扩张的战争。而这正是革命的主要原因之一——殖民地居民对英国政府试图遏制其扩张冲动的想法感到愤怒。当然，美国建国后，我们在1783年获得了独立。我们可以自由地驰骋北美大陆。这就是“昭昭天命”的精髓所在。我们一路征战，直至太平洋沿岸。你们都知道，我们在1812年入侵了加拿大，主要原因就是我们想要征服加拿大，使其成为美国的一部分。渥太华是加拿大的首都，而多伦多却不是，是因为当时的加拿大和英国都预料到我们会再次入侵。

3、如果不是奴隶制问题阻碍了这一进程，整个加勒比地区今天都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加勒比地区奴隶众多，因为那里盛产甘蔗，而甘蔗种植是一种劳动密集型作物。因此，北方各州的人们明白，如果将这些加勒比岛屿并入美国，就等于将更多蓄奴州纳入美国版图。所以，这一计划最终被阻止了。但我想说的是，昭昭天命并非仅仅是东西向的扩张，它也是一种南北向的扩张。顺便一提，说到加拿大，它更是一种南北向的扩张。真正阻止我们的只有太平洋。如果太平洋是陆地，我们就会继续扩张下去。事实上，我们最终确实做到了，拿下了阿拉斯加，也拿下了夏威夷。如果你听听唐纳德·特朗普的言论，他肯定会说，我们最终会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的第51个州，而且我们还会顺便拿下格陵兰岛。

4、首先，我的论点是，必须区分全球霸权和区域霸权。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成为全球霸权。首先，地球太大了。其次，水资源太丰富，跨越水域投射力量非常困难。因此，对任何国家而言，最理想的状态是成为区域霸权。而有记载的历史中只有一个区域霸权，那就是美利坚合众国。在我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实现区域霸权，并确保我们维持这种霸权，同时确保地球上不再存在其他区域霸权。20世纪曾出现过四个潜在的区域霸权：德意志帝国、日本帝国、纳粹德国和苏联。我们最终将它们全部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那就是中国。我们正将目光锁定在中国。中国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是明智之举，他们想要成为东亚的区域霸权。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可接受的。我们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我们将遏制中国，而这将成为本世纪余下时间里全球冲突的主要根源。

5、究竟什么是地区霸权？地区霸权是指一个国家在其所在区域——这个区域可以是欧洲、东亚或波斯湾——是该地区最强大的国家。首先，它是该地区唯一的超级大国。大家都知道，就拿美国来说，我们是西半球唯一的超级大国。此外，它还处于这样一种境地：它与其他所有地区强国之间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它基本上可以左右其他国家的外交政策。西半球没有其他大国，也没有哪个国家会违背门罗主义。换句话说，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外交政策是有界限的，如果他们胆敢越界，我们将毫不留情地予以镇压。你们都知道，美国是一个极其冷酷无情的大国。学校里不教这些，但这就是世界的运行方式。我们用各种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粉饰太平，说什么我们多么高尚等等。但你们心里清楚，千万别信这些鬼话。所以在西半球，我们有门罗主义。门罗主义规定，西半球任何国家都不得与遥远的大国结成军事联盟，也不得邀请遥远的大国在西半球部署军事力量。

6、为什么要成为区域霸主？原因很简单。没有什么比成为区域霸主更能最大限度地保障自身安全，提高生存几率了。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晚上睡觉时会担心西半球的其他国家攻击我们？答案是，没有人会。你们担心谁？墨西哥、危地马拉、加拿大——他们会攻击我们吗？不会。而且，我们的东部和西部边境都有鱼类资源。还有比这更好的吗？没有，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你们想成为地区霸主？这就是我想对中国人说的。我常说，如果我是中国的国家安全顾问，我会告诉他，我们想主宰东亚。我们想把美国人赶出去。我们有门罗主义——他们为什么不能有门罗主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们应该想把美国人赶到第一岛链以外，然后是第二岛链以外。他们应该想主宰东亚。但我们当然不希望他们这样做。我们想成为地球上唯一的地区霸主。

7、简单来说，我们在1783年获得独立后，通过两项政策实现了区域霸权。其一是“昭昭天命”，我之前已经解释过，它有着真正的战略逻辑。我们横跨欧洲大陆，建立了一个超级强大的国家，然后从欧洲引进了大量人口——所有这些混血的欧洲人。我就是其中一些人的后裔，他们是在19世纪中期来到美国的。大量的人口涌入，填满了这个国家。之后工业革命兴起，我们又引进了更多的人，因为我们需要工人来推动工业革命。这不仅使我们成为一个人口大国，也使我们成为一个非常富裕的国家，并主导了整个西半球。这就是我对区域霸权的基本概括。

8、内战非常引人入胜，因为它真正标志着一个民族国家最终走向统一。美国最初是由一系列殖民地组成，后来逐渐演变成一个由松散联盟的州组成的联盟。这一点在《邦联条例》中有所体现。他们从《邦联条例》过渡到《宪法》，是因为他们想要建立一个更强大的中央政府，想要进一步将这个国家塑造成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但他们失败了，这主要是因为奴隶制问题。直到内战爆发，这个问题才在很大程度上得到解决，北方最终取得了胜利。我经常谈到是什么造就了19世纪的美国人，我在之前的回答中也提到过，我谈到了“昭昭天命”、工业化和门罗主义。还有内战。而内战之所以至关重要，是因为尽管这场冲突极其残酷，但它在促成南北统一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

9、我们都明白，就地区霸权而言，如果南方赢得了内战，如果林肯认输，西半球就会出现两个超级大国，我们也就无法形成地区霸权。你们或许不会惊讶地听到，英国人其实希望南方获胜，因为他们不希望出现一个地区霸主。但正如我和詹妮弗私下里经常谈到的那样，这是英国人犯下的一个根本性错误，因为我们在一战和二战中都帮他们化险为夷。所以归根结底，英国人其实很幸运，北方赢得了内战，我们成为了地区霸主，变得异常强大。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我们现在有能力拯救英国。

10、你可以用很多不同的方式来定义美国例外论。大多数人，尤其是大多数美国人，认为美国是一个高尚的国家，是“山巅之城”等等。但对于研究外交政策、奉行现实主义的人来说，很难用这些词来看待美国。正如我之前所说，我认为我们是一个极其冷酷无情的国家。我们在世界各地制造的谋杀和混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前几天我看了《柳叶刀》杂志发表的一篇研究报告，《柳叶刀》是一份科学期刊。这篇报告——你可以在网上找到——发表于2025年11月。文章分析了1971年至2021年间美国的制裁措施，并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些制裁措施造成了什么后果？结果发现，我们害死了3800万人。3800万人！近年来，我们在中东造成的破坏程度令人震惊。想想伊拉克战争的后果，想想我们在委内瑞拉、古巴、伊朗等地的所作所为——你就会明白，我们正在利用我们拥有的巨大经济影响力，让当地人民挨饿受苦，对他们施以酷刑，迫使他们起来反抗政府。你就会明白，这就是我们在委内瑞拉所做的。这就是我们在伊朗所做的。我们正在对这些人民施加巨大的惩罚。鉴于此，我觉得很难把美国说成是一个高尚的国家。我并不认为我们在外交政策方面有什么特别高尚的品质。

11、如果你是美国，你之所以置身事外，是因为你希望其他国家承担击败那个威胁要主宰整个欧洲的单一强权的重任。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德意志帝国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纳粹德国都是如此。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击败德意志帝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法国、英国和俄国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你们都知道很多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场的故事。所以，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问题就变成了：当纳粹德国崛起时，谁将为击败纳粹德国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一旦希特勒开始重新武装并建立国防军——历史又将重演。众所周知，德国人非常擅长打仗。要想击败他们，就必须有人付出惨重的代价。顺便说一句，你知道谁付出了血的代价吗？是苏联。2700万人。这是现在官方公布的数字。2700万苏联人丧生。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我们付出的血的代价要小得多。我们直到1944年6月6日才在诺曼底登陆。战争在1945年5月8日就结束了。

12、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值得思考的层面。希特勒几乎无人能挡，直到他入侵苏联，其中一个原因是英国和法国试图让苏联替他做脏活。苏联也试图让英国和法国替他做脏活。而英国则袖手旁观，试图让地处欧洲大陆的法国替他们做脏活。所以大家都在互相推诿，而我们只能作壁上观。正是这种局面让希特勒得以逐个击破他的对手。

13、总之，我啰嗦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我们的基本政策是，在面对敌对的大国时，让当地民众、邻国来击败那个大国。如果我们真的必须出手，那就等到最后一刻再出手，争取胜利——任务完成。

14、我认为冷战既是意识形态冲突，也是安全竞争。顺便说一句，第一次世界大战——不存在意识形态冲突，纯粹是安全之争。第二次世界大战则是意识形态和安全之争的结合。是法西斯主义（即纳粹主义）与共产主义（即苏联）之间的对抗。二战中德苏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不容低估。即使是英国、法国和美国这些奉行自由主义的国家——为了战胜法西斯国家，这两个自由主义国家也不得不与一个共产主义国家结盟。作为一名现实主义者，我认为安全竞争永远凌驾于意识形态竞争之上，因为安全竞争的本质是生存，而生存必须是首要目标。即使是希特勒，他最终的行动还是受到战略考量的驱动。我认为斯大林的情况也确实如此。关于斯大林作为现实主义者的文章和书籍汗牛充栋。很容易论证，斯大林的行事作风并非主要受意识形态驱动，而是更多地出于安全考虑。

15、当时美苏之间的竞争几乎纯粹是战略性的，没有经济层面。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涉及中美、美俄、俄中等各方势力，经济和军事层面都交织在一起。所以金融界人士，尤其是那些运营对冲基金的人，想和我交流，因为他们不懂地缘政治，不知道该如何看待X、Y和Z。这并不是说我是个天才，什么都懂，而是他们想听听我对某些问题的看法，以便他们自己决定投资方向。所以，我发现如今金融界有很多人都很乐意和我交流，这在单极世界时期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由于当时与苏联的经济往来很少，冷战时期的情况也一样。所以，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与以往截然不同。

16、国际政治的三种愿景：弗朗西斯·福山的《历史的终结》、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以及你的《大国政治的悲剧》。弗兰克的论点是，我们在20世纪上半叶战胜了法西斯主义，在20世纪下半叶战胜了共产主义，未来的浪潮是自由主义。每个国家都将成为自由民主国家。我们当时顺风顺水。这本书里有很多民主和平理论等等。正如我之前跟你们描述的那样，这是一种盲目的乐观主义。顺便一提，弗兰克在文章结尾处说道——鉴于民主制度将在全球各地传播——我们未来将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无聊。萨姆·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你们还记得我跟你们讲过民族国家中的民族主义吗？萨姆的论点截然不同。他认为世界的基础是文明，而不是民族国家。文明是人们深切认同的最高政治或社会实体。我非常了解他，也深爱着他。我告诉他，这纯属无稽之谈。民族主义是地球上最强大的政治意识形态，这种关于文明的争论根本站不住脚。世界格局进入多极化时期，我们又回到了权力平衡的政治格局。因此，约翰从2017年至今的理论似乎是正确的。但我认为，冷战结束后，这三种理论在不同的时期都曾具有很强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