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问姚广孝:我大明江山能传多少代?广孝说:本可传500年,但因你靖难之役,耗去两百载国运
“傅大人,陛下急召,请即刻随咱家入宫。”
乾清宫掌事太监薛砚的声音在子时的府邸外响起,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傅寒声本就浅薄的睡意。
傅寒声披衣起身,指尖在系官袍玉带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薛公公,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薛砚的脸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
“僧录司左善世,姚少师……”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风里,“一个时辰前,薨了。”
傅寒声的呼吸窒了瞬间。
姚广孝,陛下的“黑衣宰相”,靖难第一谋士,也是这宫里最知道秘密的人。
“陛下……有何旨意?”
薛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让出府门外的宫轿,灯笼的光晃过他深不见底的眼。
“少师临终前,陛下曾亲往问对。”
轿帘落下前,傅寒声听见薛砚用气声补了一句,字字如铁石坠心:
“问的是大明国祚几何。”
“少师答了。”
“如今,陛下要见所有今日当值、途经庆寿寺的侍卫、内官,以及……昨夜奉命为少师诊脉的太医。”
傅寒声的背脊瞬间绷直,冰凉的汗意沿着脊椎滑下。
他昨日申时,恰奉太子之命,去庆寿寺送过一批新抄的佛经。
轿子起行,碾过寂静的御街。
薛砚的声音隔着轿帘,幽幽传来,仿佛毒蛇吐信:
“傅大人,您是聪明人。”
“有些话,听到了,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人了。”
“待会儿到了北镇抚司的签押房,诏狱的爷们儿问什么,您可得……想清楚了再答。”
轿子猛地一顿。
傅寒声撩开轿帘一角,看到的不是宫门,而是诏狱那标志性的、黑洞洞的入口。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如铁塔般立在轿前,目光冷冽。
薛砚退后半步,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傅大人,请吧。”
第一章
诏狱特有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和淡淡焦糊气息的空气,包裹上来。
傅寒声跟着锦衣卫穿过幽长的甬道。
两侧石室铁门紧闭,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又迅速死寂。
“傅修撰,这边请。”
领路的百户脸上有一道疤,语气公事公办。
他们走进一间干净的讯问室,只有一桌两凳,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
“坐。”
百户自己先坐下,摊开一本空白的笔录册子。
“姓名,官职,昨日行踪,一一道来,莫要隐瞒。”
傅寒声坐下,官袍下的膝盖,微微发僵。
“下官傅寒声,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
“昨日巳时入值文华殿,为太子殿下讲读《资治通鉴》。”
“申时初,殿下命下官携新抄《金刚经》十卷,送至庆寿寺,交予少师阅览,以祈病体安康。”
百户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庆寿寺,见了谁?停留多久?可与少师交谈?”
“将经卷交予寺内知客僧慧明,言明乃太子殿下心意。”
“慧明引下官至少师禅院外,隔窗叩首问安。”
“少师……当时声音已极微弱,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傅寒声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少师说,‘多谢殿下挂怀,经卷老衲心领,请傅修撰回转吧。’”
“下官在院外停留,不足一盏茶功夫。”
百户抬起头,疤痕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就这些?”
“就这些。”
“没听见别的?比如……陛下驾临之后,禅院内的对话?”
傅寒声的后背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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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驾莅临,下官岂敢窥探?交卸经卷后,便径直离去,返回詹事府复命。”
百户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傅修撰是永乐九年的进士吧?少年登科,又得太子青眼,前程远大。”
“可这前程再大,大不过陛下的天威,也大不过……有些不该听的秘密。”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
“今日暂且到此。傅修撰官身未革,可先回府。”
“但需谨记,诏狱的问话,未必只此一次。”
“近日,莫要离京,随时听候传唤。”
走出诏狱,天色已微明。
傅寒声站在冰冷的晨风里,觉得那诏狱的气息,仿佛已渗入骨髓。
薛砚竟不在外等候。
只有一名小内侍垂手立在远处,见他出来,小跑上前。
“傅大人,太子殿下口谕,请您速至文华殿后暖阁。”
傅寒声的心,沉了沉。
第二章
文华殿后暖阁,炭火烘得室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朱高炽眉宇间的凝重。
这位体态丰腴的皇太子,此刻只穿着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寒声来了,坐。”
朱高炽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疲惫。
“昨夜之事,你受惊了。”
傅寒声躬身:“微臣不敢。只是不知,少师仙去,何以牵涉如此之广?”
朱高炽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
“姚少师是父皇的股肱旧臣,亦是方外之交。他的薨逝,父皇痛心疾首。”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内侍立的几名心腹太监。
太监们无声退下,掩上门。
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只是,少师临终前,与父皇有一番对谈。”朱高炽压低了声音,“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父皇自庆寿寺回宫后,独坐武英殿,直至深夜,未曾用膳,亦未召见任何人。”
“随后,便下旨彻查所有昨日接近庆寿寺之人。”
傅寒声感到一股寒意。
“殿下,莫非是少师……说了什么……”
朱高炽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不可妄测圣意。”
“但寒声,你是东宫属官,更是孤信赖之人。孤今日问你,你昨日在庆寿寺,当真只听了少师那一句话?”
傅寒声的指尖,微微蜷缩。
那隔窗的一瞬,禅院内除了姚广孝虚弱的谢恩,似乎……还有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叹息,伴随着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是“……五……损……二……”
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病人呓语。
可如今联想陛下异常的反应,以及这突如其来的清洗……
“微臣……”傅寒声抬起头,迎上太子探究的目光,“微臣交卸经卷时,禅院内确有低语,但门窗紧闭,语句模糊难辨,绝无窥听之心!”
朱高炽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孤信你。”
“但父皇未必信,北镇抚司那帮鹰犬更不会信。”
“如今这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庆寿寺,盯着可能听过只言片语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少师这一去,留下个偌大的谜团。这谜团,如今成了悬在很多人头上的一把刀。”
“寒声,你虽官职不高,却是清流翰林,又在东宫行走。有些人,会想拉拢你,探听消息;也有些人,会想除掉你,以绝后患。”
傅寒声起身,肃然道:“微臣唯殿下马首是瞻。”
朱高炽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轻松。
“眼下,你需做两件事。”
“第一,闭紧嘴巴。无论谁问起,昨日在庆寿寺,你只听到谢恩之语,其余一概不知。”
“第二……”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少师有一名关门弟子,法号道衍,平日负责整理少师文稿。少师病重后,此人便被陛下下令,移至宫中一处僻静禅房‘静修’,实则看管。”
“道衍此人,孤见过几次,心思缜密,对少师忠心不二。他那里,或许……留着些什么。”
傅寒声心头一跳:“殿下之意是?”
“找个妥当机会,避开耳目,试着接触此人。”朱高炽目光深沉,“不必强求,只需探探口风。若他肯说,或许能知悉一二;若不肯,或风声太紧,便立刻罢手,保全自身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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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机密,除你我之外,不可令第三人知晓。”
傅寒声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领命:“微臣明白。”
离开文华殿,傅寒声走在宫墙夹道间,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太子将他推向了风暴的更深处。
接触道衍?宫中何处不有陛下的耳目?这分明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正思忖间,拐角处,一名端着茶盘的宫女似未留神,险些与他撞上。
茶盘倾斜,盏中温水溅出几滴,落在傅寒声的官袍下摆。
“奴婢该死!大人恕罪!”宫女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傅寒声正欲开口,目光却瞥见那宫女飞快抬起头的瞬间,眼中并无惊慌,反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锐利。
她垂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急速低语:
“傅大人,薛公公让奴婢传话。”
“道衍师父在英华殿后的‘澄心斋’,守备每日子时三刻换岗,有半盏茶空隙。”
“慎之。”
说完,她匆匆叩首,端起茶盘快步离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慎冲撞官员的粗使宫女。
傅寒声站在原地,官袍上的水渍冰凉。
薛砚。
这个深夜引他去诏狱,又在此刻递来消息的乾清宫大太监。
他究竟是太子的人,还是陛下的人?
或者,他谁的人都不是,只是在这滔天秘密的漩涡里,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亦或是……寻一个替死鬼?
第三章
傅寒声没有立刻去澄心斋。
他如常当值,为太子讲读,处理詹事府公文,仿佛昨夜诏狱一行和太子的密令从未发生。
只是詹事府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探究。
午后,他去翰林院查阅旧档,在浩如烟海的典籍库中,寻了些前朝关于僧道、谶纬的零星记载,混在要带回府的书籍中。
刚出翰林院大门,便遇上了一行人。
轿辇华贵,随从如云。
是汉王朱高煦的仪仗。
傅寒声避让道旁,躬身行礼。
轿辇却在他面前停下了。
帘子掀开,露出汉王朱高煦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跋扈之气的脸。他常年随军,肤色黝黑,目光如电,身上煞气远比宫廷温养出的太子浓重。
“哟,这不是傅修撰么?”朱高煦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听说昨夜,傅修撰去北镇抚司喝了一夜茶?滋味如何?”
傅寒声心头一凛,面上恭敬:“劳汉王殿下挂心,只是例行问话。”
“例行问话?”朱高煦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依旧能让周围几个亲随听见,“姚少师没了,父皇心里不痛快,底下人自然得紧着皮。傅修撰是太子哥哥身边的人,更得仔细些,对不对?”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东宫。
“微臣昨日只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送经卷为少师祈福,并无他事。”傅寒声不卑不亢。
“送经卷?”朱高煦似笑非笑,“少师精研佛理,亦通阴阳谶纬。傅修撰送去的是佛经,可曾……听到些别的?比如,关乎我大明气运的……天机?”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傅寒声的背脊瞬间绷紧,周围空气仿佛凝固。
汉王竟也知晓?还是仅仅在试探?
“殿下说笑了。”傅寒声垂下眼,“微臣愚钝,只知圣贤书,不明天机为何物。少师禅院清静,唯有诵佛之声。”
朱高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轿栏。
“好一个只知圣贤书!傅修撰果然是谨慎人。”
“不过,这宫里啊,有时候知道得少,未必是坏事。知道得多了,麻烦也就多了。”
“你好自为之。”
帘子放下,仪仗迤逦而去。
傅寒声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汉王绝非偶遇。
他在警告,更是在打探。
陛下对预言的反应,显然已引起了这位对储位虎视眈眈的皇子的极大兴趣。
谁先掌握那秘密,谁就可能在未来占据难以想象的优势,或者……招致灭顶之灾。
回到府中,傅寒声闭门不出。
他翻看着带回的那些前朝谶纬记载,无非是些“五星聚奎”、“赤帝子斩白蛇”之类的老生常谈,或是些事后附会的荒谬预言。
没有任何线索。
夜幕降临。
子时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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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寒声换上一身深色常服,将一把小巧锋利的裁纸刀藏在袖中,又检查了火折子。
他推开后窗,融入沉沉的夜色里。
皇宫西苑,英华殿一带僻静少人,澄心斋更是角落里的角落。
傅寒声依着记忆和那宫女模糊的提示,在复杂的宫巷中潜行,避开几队巡逻的侍卫。
靠近澄心斋时,他伏在一处假山阴影里,静静观察。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外果然有两名带刀侍卫值守。
他屏息凝神,计算着时间。
子时三刻。
远处传来梆子声。
几乎是同时,巷子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另一队侍卫前来换岗。
交接,核对腰牌,低声交谈。
就是现在!
傅寒声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趁两队侍卫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时,迅捷无声地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入澄心斋院内。
院内只有一间禅房,窗棂透出微弱的、长明灯般的光。
他蹑足靠近,听到室内有极轻的、规律的敲击木鱼声。
“道衍师父?”他凑近窗缝,用气声唤道。
木鱼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窗外何人?”
“詹事府傅寒声,受人所托,前来拜会。”
“此处乃清修禁地,无诏不得入。傅大人请回。”
“事关少师临终之言。”傅寒声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有人欲知真相,亦有人欲掩真相。师父乃少师衣钵传人,忍见少师心血,永埋尘埃,或为奸人所用乎?”
室内沉默了。
良久,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张清癯、略显苍白的中年僧人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他的眼神很静,深得像古井。
“傅大人可知,你此刻踏入此院,已是死罪?”
“下官知道。”傅寒声直视他的眼睛,“但下官更知,有些话若永远不见天日,死的或许不止一人。”
道衍凝视他片刻。
“少师临终前,确与陛下有番对谈。内容,贫僧亦不知全貌。”
“但少师自知不起,曾将一些手稿,交予贫僧保管。”
傅寒声的心跳骤然加速:“手稿何在?”
“不在贫僧身上。”道衍缓缓道,“少师言,此稿关乎国运,干系太大。若陛下不问,则永封;若陛下问起,或……局势有变,则需交予真正心系天下、且有胆魄智慧之人。”
“陛下已问。”傅寒声道,“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师父以为,陛下是那‘心系天下’之人否?”
道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陛下是天子。”
“天子之心,系的是朱氏江山,是万世基业。这与天下苍生,有时相同,有时……却未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少师手稿,藏于庆寿寺他生前禅院,第三排经架,从右数第七部《大般若经》的书函夹层之内。”
“那处禅院,如今已被陛下下令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
傅寒声倒吸一口凉气。
庆寿寺封存,必然是锦衣卫看守,如何取得?
“师父为何告知下官?”
“因你受太子之命而来。”道衍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太子仁厚,或有一线可能。更因……今日汉王亦曾派人暗中窥探此地。”
“汉王?”傅寒声悚然。
“不错。”道衍合上窗缝,只余声音细若游丝,“傅大人,消息已告知。取与不取,如何取,皆在大人。”
“此地不宜久留,大人速去。”
“记住,若取出手稿,万不可轻易示人。看过,记下,便需……毁去。”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换岗完毕的侍卫巡查的脚步声。
傅寒声不敢再留,躬身一礼,迅速原路翻墙而出,没入黑暗。
他刚离开不久,澄心斋的院门便被敲响。
道衍打开门,门外是换岗后的一名侍卫队长,以及……乾清宫太监薛砚。
薛砚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道衍师父,深夜叨扰。陛下口谕,请您移步武英殿,有话垂询。”
道衍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常。
“贫僧领旨。”
第四章
傅寒声一夜未眠。
道衍透露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心头。
手稿在封存的庆寿寺禅院。汉王已经有所动作。薛砚立场诡谲。而陛下,显然对任何可能知晓预言内容的人,都充满了警惕与……杀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秘密,而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朝堂,甚至动摇国本的炸药。
谁碰,谁死。
但他已被卷入漩涡中心,太子之命,汉王之疑,诏狱之险,都让他无法抽身。
次日清晨,他强打精神入宫。
刚到詹事府,便觉气氛不对。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愈发古怪,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见他进来便立刻噤声。
左春坊大学士,他的顶头上司,将他唤至值房。
大学士年近花甲,须发皆白,此刻眉头紧锁。
“寒声,你昨日是否去了西苑英华殿一带?”
傅寒声心头巨震,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回大人,下官昨日散值后便回府闭门读书,未曾踏足西苑。”
大学士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今早,宫里递来的。”
傅寒声接过一看,是一份内官监的记档抄录,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夜,西苑澄心斋外值守侍卫,曾见可疑人影掠过,身形似文官。经查,当晚詹事府官员傅寒声,曾于亥时后出府,去向不明。
后面附着两名侍卫画押的证词。
“这……”傅寒声手一抖,纸张簌簌作响。
“昨夜子时前后,你是否在府中?”大学士问。
“下官……下官……”傅寒声脑中急转。府中仆役可为他作证?但他昨夜确实是从后窗潜出,仆役未必知晓。
“你不必说了。”大学士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有惋惜,也有警示,“此事已被报至御前。陛下尚无明确旨意,但已命都察院介入,核查官员行止是否端方。”
“都察院?”傅寒声如坠冰窟。都察院那些御史,风闻奏事,最喜纠劾,一旦被他们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这明显是有人要整他。
“你近日……暂且停职,回府待参吧。”大学士的声音带着无奈,“詹事府是东宫所属,更需谨言慎行。无论你昨夜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如今被人拿住把柄,便是授人以刀。”
“在都察院查清之前,莫要再生事端,更莫要……再接触任何不该接触的人。”
停职待参。
这意味着他暂时被踢出了权力场,成了一个待宰的羔羊。
是谁?薛砚?汉王?还是陛下授意?
他浑浑噩噩走出詹事府,宫道漫长,阳光刺眼,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傅大人留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傅寒声回头,看见薛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正缓步走来。
“薛公公。”傅寒声声音干涩。
“听闻傅大人被停职了?”薛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真是可惜。傅大人年轻有为,正是为朝廷效力的时候。”
“下官行事不谨,咎由自取。”傅寒声垂下眼。
“行事不谨?”薛砚走近两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傅大人,这宫里,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事,而是你……站错了地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咱家上次提醒过你,有些话,听到了,是福是祸,由不得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的宫道。
“庆寿寺的经架,搬动起来,声音可不小。”
傅寒声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薛砚知道!他知道手稿在经架里!他甚至可能知道自己昨夜见了道衍!
“公公此言何意?”
“咱家没什么意思。”薛砚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是提醒傅大人,如今在家静养,就好好静养。外面风大,有些地方,不去为妙。”
“陛下念旧,对少师身边之人,总会多几分宽容。但宽容,是有限度的。”
“傅大人,好自为之。”
薛砚转身离去,步伐不疾不徐。
傅寒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薛砚的警告赤裸而直接:别再打手稿的主意,否则下次就不是停职待参这么简单了。
陛下对姚广孝旧人的“宽容”,恐怕就是道衍被“请”去武英殿问话,生死未卜。
而自己,一个停职的东宫属官,在陛下眼中,分量几何?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傅府,大门紧闭。
都察院的人还没上门,但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刑罚更折磨人。
他知道,停职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各种弹劾接踵而至,结交内侍、窥探禁地、行为不端……任何一项坐实,都足以将他打入尘埃,甚至牵连家族。
太子那边,毫无声息。
这种沉默,让傅寒声的心不断下沉。
夜幕再次降临。
傅寒声坐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挣扎。
手稿就在庆寿寺。
那是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或者……催命符。
去,九死一生。
不去,坐以待毙。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
傅寒声警觉地抬头。
紧接着,一片薄薄的、裹着石子的绢布,从窗缝被塞了进来。
他快步上前,拾起绢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墨迹犹新:
“子时,庆寿寺后墙狗洞。守备寅初换防。手稿恐已移,速决。”
没有落款。
字迹陌生。
但信息无比明确,也无比危险。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
傅寒声将绢布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了布帛,化作一缕青烟。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太子凝重的脸,汉王跋扈的笑,薛砚深不见底的眼,道衍平静的嘱托,还有诏狱那冰冷的甬道。
不能再等了。
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短褐,用锅底灰略微抹暗了脸颊,将裁纸刀紧紧绑在小臂内侧。
推开后门,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
第五章
庆寿寺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寂静无声。
白日里的香火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森严的肃杀。寺外围着锦衣卫的明岗暗哨,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飞鱼服冰冷的反光。
傅寒声伏在距离后墙不远的一处荒草丛中,耐心等待。
子时到。
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避开一队巡逻的守卫,来到后墙根。
那里果然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被人刻意扩大。
绢布上的信息是真的?
他无暇多想,侧耳倾听墙内动静,只有风声。
咬咬牙,他俯身钻了进去。
墙内是庆寿寺的后园,荒芜许久,堆着些杂物。禅院的方向在前方,隔着一片小小的放生池和几条回廊。
他借着阴影和廊柱的掩护,快速向记忆中的禅院摸去。
越靠近禅院,守卫反而越稀疏。或许因为禅院已被封存,重点看守的是寺门和主要通道。
禅院的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盖着锦衣卫的大印。
傅寒声绕到禅院侧面,找到一扇气窗。窗棂老旧,他用力一掰,竟无声地松脱了。
翻身而入。
禅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可以看见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架。
第三排经架。
他屏住呼吸,摸到经架前,从右数去。
一、二、三……七。
第七部《大般若经》。
厚重的书函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函从架上取下,放在地上,手指仔细摸索着书函的边缘和夹层。
果然,在书函底部的夹层里,他摸到了异样。
不是纸张,而是更硬、更薄的东西。
他轻轻撬开一道缝隙,抽出里面的物件。
不是手稿。
是两片薄如蝉翼、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白色甲片!
甲片只有掌心大小,边缘光滑,在黑暗中隐隐有微光流转。上面刻着极细密的、他完全不认识的奇异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符文。
傅寒声愣住了。
道衍说的手稿呢?难道手稿已被取走?还是说……这就是手稿的载体?
他来不及细想,将两片甲片贴身藏好,迅速将书函恢复原样,放回经架。
必须立刻离开!
他刚准备从气窗翻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有贼人潜入!封住院门!”
“搜!”
火把的光瞬间将禅院外照得通明!
傅寒声的心跳几乎停止。
被发现了!是陷阱!
他猛地缩回黑暗,大脑飞速运转。前门后窗肯定都被堵死了。
目光急扫,落在禅床之下。
他毫不犹豫,滚入床底,紧紧贴住墙壁,连呼吸都屏住。
禅室门被粗暴地撞开!
至少五六个人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
“仔细搜!一寸都不要放过!”
是锦衣卫的声音。
脚步声在禅室内杂乱响起,经架被推动,桌椅被翻查。
“大人,没有!”
“床下看了吗?”
傅寒声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支火把靠近床沿,光线扫了进来。
傅寒声闭上了眼,袖中的裁纸刀滑入掌心。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另一个急促的声音:
“指挥使大人有令!寺外发现可疑人物向西北逃窜,疑似调虎离山!留两人看守,其余人速随我去追!”
床边的火把顿住,随即移开。
“走!”
杂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禅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两名留守的锦衣卫在门口低声交谈。
傅寒声在床下,汗水已浸透内衫。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活动僵硬的四肢。
刚才外面那声“指挥使大人有令”……是谁在帮他?还是又一个圈套?
他必须趁现在离开。
床底并非完全封闭,另一头似乎通往一个狭窄的夹层或通道。他试着向那边挪动,手指触碰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轻轻推开,后面竟是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有凉风吹出。
密道?
傅寒声不及细想,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反手将木板虚掩。
洞内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前行。他摸索着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流水声。
钻出洞口,发现竟是在庆寿寺后墙外不远处的一条暗渠出口,周围是乱石杂草,远处还能看到锦衣卫火把的光影晃动,但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寺庙正门方向。
他不敢停留,借着地形掩护,迅速远离。
回到傅府附近时,天色已近寅时。
他绕到后门,刚准备推门而入,动作却猛地僵住。
后门的门闩位置,与他离开时做的细微记号,有了一指宽的偏移。
有人进去过!
傅寒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一动不动地贴在墙边阴影里,侧耳倾听。
府内寂静无声。
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
是都察院?锦衣卫?还是汉王的人?或者……是薛砚?
他们来搜什么?等什么?
他贴身藏着的两片甲片,此刻如同烙铁般滚烫。
现在进去,自投罗网。
不进去,天亮之后,无处藏身。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街角忽然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傅府后巷。
车帘掀开一角。
一只苍老、布满皱纹的手,对他招了招。
一个低沉沙哑的老妇人声音传出:
“傅家小子,不想死,就上车。”
傅寒声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紧绷。
那声音陌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马车,深夜,老妇人……这比府中未知的危险更显诡异。
但回头望了一眼静得可怕的府邸,那微微偏移的门闩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他没有选择。
他快步上前,钻入马车。
车内昏暗,只坐着一个身着深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她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正静静地看着他。
马车立刻启动,平稳而迅速地驶入茫茫夜色。
“你是何人?”傅寒声压低声音,手按在藏刀的小臂上。
老嬷嬷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东西。”
傅寒声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从庆寿寺带出来的东西。”老嬷嬷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你今夜冒险去取,不就是为了它?老婆子救你出险地,不是让你把它带进棺材的。”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傅寒声背脊发凉:“晚辈不知嬷嬷所言何物。”
老嬷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傅寒声,詹事府左中允,永乐九年进士,父傅礼,原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建文四年因‘附逆’被贬谪云南,永乐三年死于瘴疠。母早逝。你由叔父抚养成人,苦读中举。你入东宫,是太子看中你学识,也是看中你身家清白,与靖难功臣无涉。”
她如数家珍般道出他的底细。
“你昨夜潜入澄心斋见道衍,今夜又去庆寿寺取物。都察院的弹章已备好,锦衣卫的抓捕就在天亮之后。汉王想从你这里撬开太子的口子,陛下……想知道少师的话到底泄露了多少。”
“你如今是漩涡中心,却手无寸铁。那东西留在你身上,一刻,便是催命符一刻。”
傅寒声的喉咙发干:“嬷嬷……究竟为谁办事?”
“为能让那东西发挥它该有作用的人办事。”老嬷嬷目光深邃,“也为……让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真相。”
马车停了下来。
老嬷嬷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宅院后门。
“下车。里面有人等你。交出东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傅寒声不动:“若我不交呢?”
老嬷嬷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那你可以现在下车,回你的傅府。看看是天亮后都察院的囚车先到,还是汉王府的私兵先到,或者……是北镇抚司的缇骑更利落些。”
“你怀里的东西,保不住,更看不懂。何必抱着一起死?”
傅寒声默然。
良久,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两片微温的甲片,放在车内的小几上。
甲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老嬷嬷拿起甲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进去吧。问话的人,性子急,莫要隐瞒。”
傅寒声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那宅院的后门无声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仿佛巨兽之口。
他迈步走入。
门在身后关上。
马车载着老嬷嬷和那两片甲片,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宅院内部曲径通幽,他被一名沉默的小厮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花厅外。
小厮躬身退下。
傅寒声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花厅内,只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赤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英武,不怒自威。此刻正端着一杯茶,轻轻吹着热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傅寒声。
傅寒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认得这张脸。
尽管只在重大朝会和远远的仪仗中见过。
但他绝不会认错。
当今天子,永乐皇帝,朱棣。
朱棣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压力,在寂静的花厅中炸响:
“傅寒声。”
“姚广孝临终前,到底跟朕说了什么?”
“你,又究竟知道多少?”
“那两片鬼画符的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曾指挥千军万马、俯瞰天下的眼睛,死死锁住傅寒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说。”
“若有半字虚言——”
“朕诛你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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