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29er山地车：一段“掷骰子”决定的历史

今天，你走进任何一家车店，放眼望去，29英寸轮径的山地车早已占据了大半壁江山。从XC越野再到速降，这些“大脚怪”似乎无所不能。

但如果是二十年前有人骑着这样的车出门，一定会被当作异类，令人侧目。

而今天我们要讲的，不仅仅是一项技术的进化故事，更是一群偏执狂、理想主义和商业赌徒的故事。他们当中有人倾尽积蓄却惨淡收场，有人只因为“头发太长”就被禁赛，也有人凭一个“掷骰子”般的决就改变了整个行业。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19世纪末，去回望29er背后那些已经被遗忘的故事。

一、大轮径的黎明：从木制轮圈到“成人自行车”

故事要从1884年说起。

那一年，美国亚利桑那州的科科尼诺自行车俱乐部（Coconino Cycling Club）组织了一场疯狂的赛事：从弗拉格斯塔夫骑到大峡谷，距离70英里。参赛者们使用的自行车，装配的是28英寸的木制轮圈。

你没看错，在汽车尚未普及的年代，人们已经骑着大轮径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了。

随后几十年，大轮径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合：1886年，美国陆军第25步兵团的“水牛士兵”骑着28英寸轮径的自行车，完成了从蒙大拿到圣路易斯的军事测试；1899年的英布战争中，士兵们骑着28英寸的BSA自行车穿梭于战场传递情报。

在当时人们的认知里，28英寸就是成年人的标配，而26英寸那是给孩子骑的。

【1953年的那辆woodsie自行车变速器还是很古老的手动多飞轮变速器，牙盘处安装了一个紧链器】

进入20世纪，越野骑行的火种并未熄灭。1902年，法国举办了首届国家 cyclo-cross （CX：今天是公路车越野的简称）锦标赛，使用的赛车大多是700c或650b轮径。1953年，俄勒冈州的大学生约翰·芬利·斯科特（John Finely Scott）把公路车改装上胖胎和平把，造出了一辆名为“Woodsie”的怪家伙——这可以被视为现代山地车最遥远的祖先。

【1902年，法国举办了首届CX自行车比赛】

但所有这些尝试，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闪而过，并没有形成真正的浪潮。

二、英国山野里的孤独先行者：被遗忘的Geoff Apps

【Geoff Apps和他的28英寸山地车】 时间跳转到1970年代末，现代山地车的萌芽正在美国加州 Marin County 的土坡上疯长。Gary Fisher、Charlie Kelly 这帮“叛逆青年”把二战前的沙滩车（Klunker）改装成下山利器，26英寸轮径因为其易获得，车架好加工的优势，而逐渐成了圈子里的默认规格。

【这些老家伙多年之后再次相遇的合影】

【粉丝们还为这些先驱制作了复古的插画风格图片】 但在大西洋彼岸的英国，一个叫 杰夫·阿普斯（Geoff Apps） 的人则有着更超前的想法。

阿普斯（Apps）是个越野摩托车爱好者，他知道一辆真正的越野车应该怎么骑。他对市面上那些所谓的“越野自行车”嗤之以鼻，因为它们根本应付不了英国泥泞湿滑的林道。

【1981年的Aventura越野自行车，还留有一点沙滩自行车影子】

于是，1981年，阿普斯（Apps）自己动手制造了一辆名为“Range-Rider”的原型车。并在之后成立了Cleland Cycles公司，开始销售名为“Aventura”的越野自行车。这辆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使用了700x47的诺记（Nokian）哈卡佩利塔（Hakkapeliitta）雪地轮胎——没错，就是那家以冬季轮胎闻名的芬兰诺记。

【Apps和他的车出现在杂志上，后被誉为大轮径最早的推进者之一】

要知道，那可是1981年。当美国人还在为26英寸轮径争论不休时，阿普斯（Apps）已经骑上了700c轮径的越野车。

更让人惊叹的是阿普斯（Apps）的前瞻性。他的Cleland越野自行车在设计上包含了如今现代山地车的诸多特征：直立的车架几何、转把变速、低压宽胎、宽阔的五通、短后下叉、倾斜的上管、高五通……这些东西，后来才被美国人“发明”出来。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这些设计早在80年代初就已经全部被阿普斯全搞定了。

【Nokian诺记自行车雪地胎】

阿普斯还主动联系了大洋彼岸的美国同行。他和 Gary Fisher、Charlie Kelly 频繁通信，讨论轮径的优劣，甚至给他们寄去了芬兰的雪地轮胎样品。

Gary Fisher 在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往事，仍难掩激动：“我们从Geoff那里弄到了一些轮胎，当时我们就惊呼‘我的天哪！’”

如果故事照这个剧本发展下去，Geoff Apps 本该是现代山地车共同认可的奠基人之一。

然而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诺记轮胎的主要客户是芬兰军队和苏联红军。冷战时期，军方大量采购这些宽大的雪地轮胎用于军用车辆。阿普斯能拿到的民用版本，数量极少还供应极不稳定。

与此同时，美国那边，26英寸轮径因为配件供应链成熟、车架设计简单，已经形成了事实标准。Tom Ritchey、Joe Breeze 这些工匠可以为 Fisher 和 Kelly 源源不断地制造26英寸车架，一个产业正在慢慢成型。

阿普斯并未因此而放弃大轮径。他转而使用更容易获得的650b轮胎（也是大轮径的一种，也叫27.5）。但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1984年，他的主要经销商突然撤回了信贷支持，Cleland Cycles 被迫关门。阿普斯投入毕生积蓄建立的公司，就这样化为泡影。

更令人唏嘘的是，在之后的几十年里，Geoff Apps 的名字几乎被历史淹没。直到近年，才有人开始呼吁将他列入山地车名人堂。

但他播下的种子，已经在大洋彼岸悄悄发芽。

三、美国西海岸的执着布道者：Wes Williams 和他的“28英寸自行车”

【Ibis创始人Scot Nicol】

如果说 Geoff Apps 是播种者，那么韦斯·威廉姆斯（Wes Williams） 就是那个最执着的布道者。

【珍珠山口】

韦斯是个有点轴的人。1983年，他在一次珍珠山口（Pearl Pass）的骑行活动中认识了 Scot Nicol——后者后来创办了著名的 Ibis 自行车。韦斯搬到加州，成了 Ibis 的第一个员工。

但韦斯心里一直有个执念：大轮径才是越野骑行的未来。

1988年，著名工匠布鲁斯·戈登（Bruce Gordon） 打造了一辆名为“Rock N Road”的自行车，使用的正是700c轮组。当欧洲的诺记轮胎断供后，戈登委托乔·默里（Joe Murray） 设计了同名的Rock N Road轮胎。

韦斯和布鲁斯是好友，他还帮布鲁斯制作过几款钛合金版本的 Rock N Road 车架。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韦斯深深迷上了大轮径。

1994年，韦斯离开 Ibis，回到科罗拉多州的克雷斯特德比特（Crested Butte）小镇，创办了自己的自行车公司，最初叫 Crested Butte Bicycles，后来改名 Willits Brand Bicycles。在这个滑雪小镇，他开始鼓捣自己的“28英寸自行车”。

【Wes Williams】

但韦斯面临一个致命难题：没有合适的轮胎。

当时市面上能买到的700c越野胎，要么是 cyclocross 用的细胎，要么是 Bruce Gordon 那种库存老胎，胎容普遍偏小，完全无法提供足够的空气容积。韦斯想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容积、大齿块的700c山地轮胎。

【WTB的创始人之一Charlie Cunningham】

于是，韦斯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颇有远见的事：他一次又一次开车跑到远在加利福尼亚的WTB（Wilderness Trail Bikes）公司，上门游说他们生产这种轮胎。

WTB的创始人之一是查理·坎宁安（Charlie Cunningham），一个同样痴迷于大轮径的家伙。查理自己就做过不少700c的越野自行车，甚至做过一辆前29后26的“69er”。所以他对韦斯的想法很感兴趣。

【WTB的首席轮胎设计师Mark Slate】

但真正拍板的人，是当时WTB的首席轮胎设计师——马克·斯莱特（Mark Slate）。

很多年后，马克在接受采访时回忆了韦斯当年的执着：“韦斯投入了很多个人精力在这事儿上。他直接把一辆自行车带过来，留在我们这儿。我骑了骑，心想：‘这还挺酷的。’”

【Rock N Road的轮胎手稿】

“挺酷的”？就这？采访者有点失望，他以为这位29er轮胎的缔造者会对那次试驾有更激情四溢的描述。马克接着解释了当时他在弯道里的挣扎，让采访者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个轮胎？

马克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可能改变了山地车的历史：

“是啊，但确实挺酷的。我这人比较好说话。我想着我们可以试一试。不过就是个轮胎模具嘛——看看会怎样。WTB内部其实没多少‘哇，这会是下一件大事’的感觉。更像是‘呃，咱们就像掷个骰子那样赌一把吧。’”

掷个骰子，赌一把。

【26英寸的Nano Raptor轮胎】

1998年，在商业前景并不明朗的情况下，WTB批准了小批量生产700c越野轮胎的项目。马克·斯莱特选择了一条最经济的路径：把现有的26英寸Nano Raptor轮胎模具直接放大，适配700c轮组。

首批轮胎制成后，一部分留在WTB内部测试，一部分给了韦斯·威廉姆斯，还有一部分——给了另一个人。

四、商业巨人的登场：Gary Fisher 与“29er”的诞生

加里·费舍尔（Gary Fisher） 是个天生的推广者。

【老年的Gary Fisher依然很酷，老绅士】

开始参加公路自行车赛，1968年因为“头发太长”违反比赛规则而被禁赛，直到1972年规则废除才他才复出——这段经历让他骨子里就带着对权威的叛逆。

【1974年的Gary Fisher 】

1974年，当他和朋友们把摩托车零件改装到二战前的沙滩车上、冲下塔马尔帕斯山时，现代山地车的雏形就此诞生。1979年，他和查理·凯利（Charlie Kelly）创办了第一家山地车公司“MountainBikes”。

加里很早就接触过大轮径。他和Geoff Apps的通信、Tom Ritchey在80年代初为他制作了几辆650b原型车、还有那些从芬兰寄来的雪地轮胎，都在他脑子里种下了大轮径的种子。

但当时的条件还不具备流行起来。没有成熟的大轮径轮胎，没有专用前叉，一切都是空谈。

1992年，加里的公司被Trek收购，但他保留了产品线的自主权。背靠Trek这颗大树，加里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以Gary Fisher 命名的Trek29er山地车】

1998年，当WTB决定投产那批Nano Raptor轮胎时，加里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作为WTB的长期合作伙伴，加里和他的车队一直在使用WTB的产品，如果29er项目能落地，Trek/Fisher自然会成为重要的采购方。

1999年，加里委托WTB的史蒂夫·波茨（Steve Potts） 制作了多辆测试车架。为了保持短后下叉，这些车架采用了弯曲上管的设计，并配合了特制的前拨——今天看起来这些有点“凑合”的几何，在当时却已经是最先进的尝试。

也正是在这一年，加里·费舍尔创造了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名字——“29er”，用以指代安装700c轮组的山地车。

加里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感慨良多。当他向经销商们展示这些大轮径山地车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嘲笑。人们觉得这些大轮子笨重、难看、且毫无前途。

但加里没有放弃。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大轮径能滚过26英寸无法逾越的障碍，能给骑手带来前所未有的稳定性和通过性。

事实证明，笑到最后的人是他。

五、1999年：井喷的前夜

1999年，对于29er来说是值得铭记的一年。

这一年4月，韦斯·威廉姆斯的店门外，一辆挂着“Willits Mountie 28'er”牌子的自行车被拍下照片，车上装的是崭新的WTB Nano Raptor轮胎。

这一年8月，史蒂夫·波茨制作了一辆钛合金车架，搭配改装的Marzocchi前叉，成为早期29er全避震车型的探索之一。

同年的国际自行车展（Interbike）上，29er开始集中亮相：

【Moots 29er Mooto-X YBB】

穆茨（Moots） 展示了其首款29er“Mooto-X YBB”。

【Vicious Cycles Motivator山地车】

维舍斯自行车（Vicious Cycles） 带来了“Motivator”。

【Willits钛合金29er山地车】

威利茨品牌自行车 则展示了全避震的“Ti Mountie B-29”。

但最耐人寻味的一幕发生在2001年的台北自行车展上。

马克·斯莱特带着一辆装了Nano Raptor 29er轮胎的自行车参展。整整两天，人们从展位前走过，偶尔瞥一眼这个“怪胎”，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Nano Raptor 29er轮胎】

“根本没人感兴趣，”马克多年后苦笑着回忆，“人们就这么从旁边走过。”

那种孤独感，恐怕只有当年那些先行者才能体会。

六、2002年：量产时代的开启

2002年是29er商业化的关键一年。

【2002年Trek首批 29er Supercaliber山地车】

【Trek Mt Tam 29山地车产品目录】

加里·费舍尔（Trek）推出了首批量产29er山地车：Supercaliber 29 和 Mt Tam 29，配备了IRC的Notos XC 29x2.1英寸轮胎。

大厂的力量开始显现。有了成熟的供应链，有了完整的销售网络，29er终于从少数工匠和发烧友的小圈子走向了大众市场。

【OX Brand Bicycles 29er山地车】

同年，马克·斯莱特与合作伙伴创立了OX品牌自行车（OX Brand Bicycles），成为首个只做29er的品牌——比后来的Vassago早了近三年，比Niner早了两年。

【2003年的Surly的29er旅行车】

2003年，秀儿（Surly） 发布了经典的钢架29er“Karate Monkey”，进一步推动了玩家群体的DIY热潮。

【Niner 29er山地车】

2004年，奈纳自行车（Niner Bikes） 成立，专注于29er产品，并迅速成为这一细分领域的代表品牌。

七、29er的胜利：从“小丑车”到世界杯冠军

真正让29er完成“正名”的，是赛场。

2009年和2010年，美国男子/女子马拉松XC比赛的冠军全为使用29er车型的车手。

2010年，美国和英国车店里的主流品牌29er几乎全部脱销。

但最高光的时刻发生在2017年。

那一年，传奇速降车手格雷格·米纳（Greg Minnaar） 骑着一辆Santa Cruz V10 29er，拿下了速降世界杯的分站冠军——这是29寸轮径首次在速降世界杯最高水平赛事中获胜。

赛前，当Syndicate车队宣布将使用29寸V10参赛时，质疑声铺天盖地。但格雷格的队友洛里斯·沃吉尔（Loris Vergier）的经历很能说明问题：他一开始完全不相信29er，骑完一次后觉得还是自己的27.5更快。格雷格坚持让他再试一次。第二次测试，数据不会骗人——29er确实更快了。

数据不会骗人。

八、大轮径的物理课：为什么29er能赢？

文章的最后，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物理课的内容，看看为什么29er最终能征服世界。

为什么大轮子滚得更顺畅？

想象一下滚动一个呼啦圈和一个玻璃杯的区别。更大、更缓的圆弧能在障碍物和地面之间形成一个平缓的连接。这也是为什么骑BMX下楼梯比骑山地车困难得多——如果轮子足够大，当它压过一个棱角时，感觉就像压在一个斜坡上。

抓地力真的更大吗？

这是一个普遍的误解：如果骑手坐在相同胎压的26er和29er上，理论上它们的触地面积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即使使用同样品牌、同样系列的轮胎，由于容积和形状的改变，在29er上会得到更宽的触地印痕——这意味着更好的弯道抓地力和侧向稳定性。”

那缺点呢？

当然有。更大的轮子和轮胎意味着更重的重量，加速时会更迟钝。更长的辐条和更大的轮圈直径意味着侧向刚性会有所妥协。对于身材矮小的骑手（比如165cm以下），车架几何的妥协可能导致脚尖碰前轮、跨高过高等问题。

但正如设计师Mike Hall所说：“仅仅重复我们在26寸自行车设计上的认识，并不是很好的态度。一旦我们忍受住29er天生带来的缺陷，我们就能更好地挖掘29er潜在的优点。”

尾声：谁是29er之父？

当我们回溯这段历史，会发现很难把“29er之父”的桂冠戴在单一个人头上。

杰夫·阿普斯（Geoff Apps） 是最早的概念验证者，但因为商业失败而被遗忘。

布鲁斯·戈登（Bruce Gordon）与乔·默里（Joe Murray） 创造了商业化的700c越野自行车和轮胎。

韦斯·威廉姆斯（Wes Williams） 是最坚定的拥护者和实践者，长期游说厂商，连接了各方力量。

查理·坎宁安（Charlie Cunningham）与史蒂夫·波茨（Steve Potts） 提供了车架制造和轮胎设计的技术平台。

马克·斯莱特（Mark Slate） 是最关键的技术实现者，用一个“掷骰子”的决定做出了第一款真正可用的29er轮胎。

加里·费舍尔（Gary Fisher） 是最成功的商业推手和命名者，借助Trek的力量将29er推向全球。

正如资料整理者亚当·亨特（Adam Hunt） 所言：“29er的历史并非一条直线，而是由无数热爱骑行的灵魂在各自时代留下的足迹。”

如今，当你骑着29er轻松滚过树根和岩石，感受着大轮径带来的稳定和从容时，不妨在心里回忆一下今天的内容。

一个多世纪，从木制轮圈到碳纤维轮组，从28英寸到29er，大轮径山地车终于走完了它的漫长征途。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些不愿随波逐流的偏执狂们。

参考资料：本文基于亚当·亨特整理的《29er History》、美骑网相关报道、Bike Mag采访、洛杉矶时报报道、维基百科及多位历史参与者的回忆，由单车基械匠赵工编译整理。感谢所有为山地车历史留下记录的前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