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我揣着一封沉甸甸的信,坐在颠簸的绿皮火车上,心里头五味杂陈。
信是张东写的,我最好的战友,我过命的兄弟。
他新婚燕尔,媳妇儿叫陈月,是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南方姑娘。
本来这次探亲假是他的,可边境上临时有任务,他是连队的尖刀,走不开。
“李卫,你替我回去一趟。”他把假条和一堆攒下来的津贴、票证塞我手里,眼圈是红的。
“你小子疯了?我一个大男人,去见你新媳妇儿,算怎么回事?”我把东西推回去。
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铁钳:“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你替我去看看她,看看咱爹妈,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惦念。把这些钱和票给她,让她扯几身新衣裳,别苦着自己。”
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没法再拒绝。
我知道,他是想家想疯了。
尤其是想那个叫陈月的姑娘。
火车“哐当哐当”地摇了三天两夜,我终于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下了车。
张家屯。
一股混着泥土和牲口味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这个在军营里待惯了的人,一时有点恍惚。
按着张东画的简易地图,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
“同志,你找谁?”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乡,好奇地打量着我这身军装。
“大爷,我找张铁柱家。”
“张铁柱?哦,张东他爹是吧?前面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
我道了谢,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像是要去见未来丈母娘的毛头小子。
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寒风里张牙舞爪。
院门是虚掩着的。
我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
“谁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警惕。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和我脑子里照片上的那个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是陈月。
她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皮肤是南方姑娘特有的白皙,只是脸颊冻得有点红。
照片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和疑惑。
“你……是?”
“你好,陈月同志。我是张东的战友,我叫李卫。”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张东写给我的介绍信,连同他本人的那封家信一起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上。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她没接,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你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我,也是一脸诧异。
“他娘,这是张东的战友,李卫同志。”陈月介绍道。
“哎呀!是东子的战友啊!快,快屋里坐!”张大娘立刻热情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引我进屋。
屋里烧着土炕,比外面暖和多了。
张大爷盘腿坐在炕上,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叔,婶儿,你们好。”我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好,好,快上炕坐,快上炕暖和暖和!”张大爷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一个劲儿地招呼我。
我有点拘谨,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了炕沿边。
陈月给我倒了杯热水,就是那种农村常见的大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水很热,烫得我手心发麻。
“东子……他好吗?”张大娘坐在我旁边,眼巴巴地问。
“挺好的,婶儿。他在部队是标兵,各项考核都是第一。领导很器重他。”我拣着好听的说。
“那就好,那就好……”张大娘念叨着,眼泪却下来了。
“老婆子,孩子挺好的,你哭啥!”张大爷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别过头去,偷偷抹了下眼角。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沉。
我赶紧把张东让我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叔,婶儿,这是张东让我给你们带的。他说你们别不舍得花,想吃啥就买点啥。”我把一沓钱和票放在炕上。
“这孩子,自己在外头那么苦,还总惦记家里……”张大爷看着那沓钱,嘴唇哆嗦着。
“陈月,这是张东单独给你的。”我把剩下的钱和信递给陈月,“他让你扯几身新衣裳,买点雪花膏。”
陈月低着头,接过去,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我隐约听到里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张大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这孩子,命苦。刚过门,男人就走了,连个念想都没有。”
我心里不是滋味。
是啊,对于一个新婚的女人来说,这太残忍了。
晚饭很丰盛,白面馒头,炖了一只鸡。
张大爷非要拉着我喝酒,那是他自己泡的药酒,辣得烧嗓子。
“小李啊,东子在部队,多亏你们这些战友照顾了。来,叔敬你一杯!”
“大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张东是我最好的兄弟。”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张大爷跟我讲张东小时候淘气的事,张大娘就在一边补充,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
陈月一直很沉默,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我们添添菜。
我注意到,她的碗里,一块鸡肉都没有。
“陈月,你吃块肉啊。”我夹了块鸡腿,想放进她碗里。
她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一抬头,避开了。
“我……我不爱吃。”她小声说。
屋里的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张大娘打着圆场:“这孩子,就这犟脾气。让她吃,她也不吃。”
我只好把鸡腿放回自己碗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害羞,倒像是在……躲着我。
晚上,张大娘给我收拾出了西边的厢房。
“小李,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
“不委屈,婶儿,这比我们睡的通铺好多了。”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我躺在崭新的被褥里,闻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月那双躲闪的眼睛。
我总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劈柴声吵醒。
出门一看,是陈月。
她穿着单薄的衣裳,正费力地抡着一把比她胳膊还粗的斧头。
北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她冻得通红的耳朵。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斧头。
她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这点力气,劈到天黑也劈不完。”我不由分说,挽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我在部队干惯了力气活,劈柴是小菜一碟。
没一会儿,院子角落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火。
我回头,看见陈月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吃饭了!”张大娘在屋里喊。
早饭是玉米碴子粥和咸菜。
吃饭的时候,张大爷对我说:“小李啊,这几天就在家住着,别急着走。让我们也好好招待招待你。”
“是啊是啊,就当自己家一样。”张大娘也说。
我本来打算待两天就走,但看着二老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就,多待几天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帮着张家干了不少活。
挑水,劈柴,修补漏风的窗户,把他们家摇摇欲坠的猪圈加固了一遍。
张大爷和张大娘见人就夸,说张东交了个好战友,比亲儿子还亲。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尊敬和热情。
只有陈月,依旧对我保持着距离。
她很少跟我说话,就算我主动找她,她也是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埋头做活,洗衣服,做饭,喂猪,仿佛有干不完的活。
有时候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会没来由地一阵心疼。
这个家,所有的重担,似乎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张东在信里说,他媳妇儿有点内向,让我多担待。
可我总觉得,这不仅仅是内向。
她心里,藏着事。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给二老买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的河边。
河面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
我看见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在河边。
是陈月。
她抱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刚洗完的衣服。
她没有马上回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浑然不觉。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才像是从梦里惊醒,弯腰端起木盆,慢慢地往回走。
那一刻,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在河边,看见你了。”
陈月拿筷子的手,明显一顿。
“哦。”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河边风大,以后别待太久,容易着凉。”我说。
她没看我,只是“嗯”了一声。
一旁的张大娘插话道:“可不是嘛!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让她别去河里洗,冷得很,她非要去,说河里的水洗得干净。”
我心里一动。
是啊,家里有井,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去河边?
难道,她去河边,不是为了洗衣服?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的,不会的。
张东那么好的人,她又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本分老实的姑娘。
我一定是想多了。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容易生根发芽。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她。
我发现,她每天都会去河边。
有时候是洗衣服,有时候是去挑水,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她每次去,都会在身上揣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有一次,我悄悄跟在她后面。
我看见她走到河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然后从怀里掏出烤红薯,掰成小块,放在一块石头上。
很快,就有几只野猫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蹲在旁边,轻轻地抚摸着其中一只野猫的毛。
她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只是一个善良,但孤独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在饭桌上主动跟她说话。
“你很喜欢猫?”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后来跑丢了,我哭了好几天。”我说。
也许是这个话题让她放松了警惕,她的话,稍微多了一点。
“它们……很可怜。天这么冷,没地方去,也找不到吃的。”
“是啊。”我附和道,“善良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触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吃饭吧。”她说。
我来张家屯的第五天,下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很快就把整个村子都染白了。
张大爷看着窗外,喜上眉梢:“瑞雪兆丰年啊!明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我却有点发愁。
雪这么大,路肯定封了,我怕是暂时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在家住着!正好陪我们老两口过个年!”张大娘乐呵呵地说。
我只能苦笑。
雪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晚上,张大爷非要拉着我下棋。
他的棋艺很臭,但瘾很大。
我耐着性子陪他下了几盘,故意输给了他。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又拉着我喝酒。
张大娘和陈月在里屋做针线活。
我偶尔能听到她们低低的说话声。
那一晚,我喝得有点多。
回到自己屋里,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微弱的雪光。
一个人影,正站在我的炕边。
我吓得一个激灵,瞬间酒就醒了一半,下意识地就要从炕上弹起来。
“别动!”
那个声音,是陈月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僵住了。
“你……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嘶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她没有回答我。
然后,我感觉到,她……她竟然在脱衣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炸雷劈中。
“陈月!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吼道。
“我没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李卫同志,我知道你是好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对得起张东吗!”我快要气疯了,这都叫什么事!
“张东?”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凄厉,“他有什对不起我的?”
我愣住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卫同志,你来我家这几天,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我沉默了。
好吗?
一个新婚的丈夫远在天边,公婆年迈,家里家外一把抓,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不好”。
“你是个好人,你心疼我,我看得出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可是,你不知道,我过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日子。”
“什么意思?”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以为,我嫁给张东,是心甘情愿的吗?”
我彻底懵了。
张东在信里,把他们的爱情,写得像诗一样。
他说,他是在回乡探亲的时候,对在河边洗衣服的她一见钟情。
他说,他托了八个媒人,才说动了她父母,把她娶进门。
他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善良的姑娘。
难道,都是假的?
“我们家欠了他们家三百块钱的彩礼,我爹说,我就是卖给他们张家的。”
陈月的声音,像是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这不是过日子。这是……这是在还债。”
“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了还不能睡。有干不完的活,吃不完的苦。”
“他们当着你的面,对我客客气气。你不在的时候,张大娘会因为我多烧了一根柴火,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败家。”
“张大爷……他……”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怎么了?”我追问道,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他总爱半夜到我屋里来……说是给我盖被子……”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这个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难怪!
难怪她看我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难-怪她宁愿去冰冷的河边,也不愿意待在那个所谓的“家”里!
我一直以为她是孤独,是内向,原来,她是恐惧!
“我跟张东写过信,可是……他从来不信。”陈月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他说,他爹娘是天底下最老实本分的人,说我想多了,让我好好孝顺公婆。”
“他还说,等他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我等不到了……我真的等不到了……”
她哭了,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像是决堤的洪水,在黑暗中肆虐。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以为,我的兄弟张东,娶了一个他深爱的,也深爱着他的姑娘。
我以为,我替他来探亲,是来传递一份温暖和思念。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亲手揭开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李卫同志……”
陈月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冷,潮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带我走吧。”
“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干。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那个爬上我床的女人,那个在我兄弟口中如诗如画的妻子。
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带她走?
我怎么带她走?
我是军人,她是军属。
这在当年,是足以毁掉我一辈子前程的弥天大罪。
可是,不带她走,就眼睁睁看着她在这个地狱里,被活活逼死吗?
那一晚,雪下得更大了。
我和陈月,在黑暗中,相对无言。
我们都没有再动。
她没有再靠近,我也没有推开她。
我们就那样,一个坐在炕上,一个站在炕边,听着窗外的风雪声,也听着彼此沉重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陈月动了动。
她默默地穿上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夜未眠。
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一边,是我的兄弟,我的前程,我恪守的纪律。
另一边,是一个在深渊里苦苦挣扎,向我伸出求救之手的,可怜的女人。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天亮了。
院子里又响起了劈柴的声音。
是陈月。
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在重复着她日复一日的劳作。
张大爷和张大娘也起了。
张大娘看见我,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脸:“小李,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着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没办法再对着这张伪善的脸,说出“挺好的”三个字。
我只是摇了摇头,说:“雪停了,我该走了。”
“这么急干什么?再住两天!”张大爷一边抽着烟,一边说。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了陈月昨晚的话。
一股怒火,直冲我的天灵盖。
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一拳!
但是我不能。
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如果动手了,吃亏的,只会是我,和陈月。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不了,部队还有事。”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陈月依旧是沉默的。
只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紧张,还有一丝,我当时没看懂的……决绝。
吃完饭,我收拾好背包,准备告辞。
张大爷和张大娘把我送到村口。
“小李啊,以后常来玩啊!”
“一定,一定。”
我敷衍着,心里却在说,这个鬼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
他们还站在村口。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陈月。
她也一直在看着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的希望,随着我的离开,一点点,破灭了。
我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我像一个逃兵,落荒而逃。
回到部队,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白天的训练,我总是走神,好几次差点出了岔子。
晚上躺在床上,眼前就浮现出陈月那双绝望的眼睛。
还有她那句——“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的良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我开始给张东写信。
我不敢把事情写得太明白,我怕他受不了。
我只能旁敲侧击。
我说,他爹妈年纪大了,有些观念可能比较陈旧,让他多写信关心一下陈月。
我说,陈月一个人在家很辛苦,让他多体谅她。
我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信寄出去,如石沉大海。
张东没有回信。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们部队正在搞一场大型的军事演习,所有人的信件,都被暂时扣下了。
我等不到回信,心里越来越慌。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不,我再请一次假,回去看看?
可是,我用什么理由呢?
就在我备受煎熬的时候,张家屯,出事了。
消息,是张东的一个同乡带来的。
他说,张家屯前几天发了大水,是上游的水库塌了。
半个村子,都被淹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张东家呢?他们家怎么样?”我抓住那个同乡,急切地问。
“他家……他家就在河边,冲得最厉害……”
“人呢?人没事吧?”
那个同乡,低下了头。
“张大爷和张大娘,被人救上来了,就是……就是他媳妇儿……”
“他媳妇儿怎么了?”我的声音都在抖。
“没找着……都说,八成是被水冲走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冲走了?
怎么会……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月站在河边,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闪过她对我说“我不想死在这里”时,那决绝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
她不是被水冲走的。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是我。
是我害了她。
如果我那天,答应了她,带她走……
如果我那天,能再勇敢一点……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
指导员和连长轮流来找我谈话,以为我是因为战友家属的死而过度悲伤。
他们不知道,我悲伤的,是我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半个月后,演习结束了。
张东回来了。
他瘦了,也黑了,整个人都脱了相。
指导员把那封迟到的,报丧的电报,交到了他手上。
我至今都记得,他看到电报时,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他病倒了。
高烧不退,说胡话。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陈月……”
“陈月……”
每一次,都像是杜鹃泣血。
我终于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从陈月告诉我她是被卖到张家的,到张大爷对她的骚扰,再到她求我带她走……
我像一个忏悔的罪人,把所有的一切,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张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没有焦距。
“所以……”他沙哑地开口,“她不是被水冲走的,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我,都怪我。”我说,“如果我当初带她走,她就不会死。”
张东没有看我。
他只是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不怪你。”
“怪我。”
“是我瞎了眼,是我引狼入室,是我……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声又一声,沉闷,而绝望。
“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害死了她!”
从那天起,张东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尖刀,也不是那个谈起媳-妇儿就一脸傻笑的毛头小子。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他开始拼命地训练,近乎自虐。
所有人都说,他是想用训练,来麻痹自己的痛苦。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赎罪。
一年后,边境冲突再起。
在一次清剿任务中,张东为了掩护战友,拉响了怀里的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他被追授为一等功臣,成了英雄。
追悼会上,指导员念着他的英雄事迹,所有人都哭了。
只有我,没有哭。
我只是看着他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那么灿烂。
我知道,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解脱。
张东走了,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陈月也走了,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
而我,那个侥幸活下来的人,却要背负着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继续走下去。
那一晚,在张家屯,陈月爬上我的床。
她说,带我走吧。
我拒绝了。
然后,她死了,他死了。
我们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回到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我还是会看到陈月站在我的炕边,用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我。
“带我走吧。”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拉住她冰冷的手,对她说:“好,我带你走。”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枕边,一片冰凉。
一九八五年,我从部队转业,回到了我的家乡,一座不大不小的北方城市。
组织上照顾,给我安排在了市公安局,成了一名普通的刑警。
脱下军装,换上警服,我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开始相亲,结婚,生子。
我的妻子,是小学老师,温柔贤惠。
我的儿子,聪明可爱。
我有了自己的家,过上了普通人该有的,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我把过去的一切,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慢慢地,忘记。
忘记那个叫陈月的女人,忘记那个叫张东的兄弟。
忘记那个,改变了我们三个人命运的,大雪纷飞的夜晚。
可是,我错了。
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要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我接到报案,说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我带队赶到现场。
工厂已经荒废多年,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杂草。
女尸是在一口枯井里被发现的。
几个捡破烂的小孩,为了捞井里的一点废铁,才偶然发现了她。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面目全非。
法医初步鉴定,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说,被人活活掐死的。
这是一起凶杀案。
而且,是一起沉寂了至少五年的,悬案。
我看着井底那具残破的尸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仅仅是一具尸骨。
那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她是谁?
她遭遇了什么?
是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结束了她的生命,又把她抛尸在这荒无人烟的枯井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头扎进了这个案子里。
我给这具无名尸骨,起了个代号——“井”。
我们走访了工厂附近的村庄,调查了近十年来,本市以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但是,一无所获。
时间过去了太久,很多线索,都已经被岁月磨平了。
案子,陷入了僵局。
我整天整天地对着那堆骸骨发呆。
我试图从那冰冷的骨头上,读出一些信息。
法医说,死者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南方人。
南方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陈月的样子。
她也是南方人。
身高,也差不多。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陈月,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了七七年那场大水里。
尸骨都找不到了。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藤蔓,在我心里疯狂地生长。
我鬼使神差地,让法医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尝试——颅骨复原。
我想看看,“井”,到底长什么样。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和耗时的工作。
半个月后,当我拿到那张复原出来的素描画像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画像上的人,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和一张,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瓜子脸。
虽然,没有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陈月。
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在那场大水里。
她活下来了。
她来到了我的城市。
然后,她死了。
死在了这口,无人知晓的枯井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疑惑,和恐惧,像一张大网,把我牢牢地罩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是怎么从那场大水里逃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来我的城市?
她又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是谁,杀了她?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张家屯。
我要重新,调查这件事。
我要弄清楚,七七年,那场大水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跟局里请了假,说要回老家探亲。
然后,我一个人,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时隔八年,我再次踏上了张家屯的土地。
村子,变了样。
泥土路,变成了石子路。
茅草房,也大多换成了砖瓦房。
村口那棵大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翘首以盼的老人。
我找到了张大爷家。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
她说,她是张铁柱的远房侄媳妇。
张大爷和张大娘,已经在五年前,相继去世了。
“走的时候,都不安生。”那个女人撇着嘴说,“天天晚上说胡话,喊着什么‘我对不起你’,‘你别来找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