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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9月3日,济南火车站。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站在车厢口,正红光满面地跟送行的人挥手。
他不知道,人群里藏着两把枪。枪响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等了五年的仇人,今天等到了他。
张宗昌,山东掖县人,1881年正月十五生,小名"灯官"。
名字听着喜庆。命可一点不喜庆。
家里穷到什么地步?他发迹之后跟人说过:小时候不知道枕头长什么样,年年枕砖头睡觉。一家四口就一床破被,冬天靠火炕扛过去,上面冻得打哆嗦,下面烫得翻身子。
他爹是喇叭匠,给人办白事吹喇叭混饭吃,后来也死了。他娘改嫁,张宗昌跟着继父过日子。放牛、卖鱼、跑堂、抬棺材——什么活都干过。饿急了,去村头小庙偷供品吃。
16岁那年,胶东大旱。张宗昌跟着逃荒的人群闯了关东。在东北修铁路、当矿工、扛大包,后来跟扒手和胡匪搅在一起。他有两样本事:一是个子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打架没怕过谁;二是在俄国人的铁路上干活时,硬生生学出了一口流利的俄语。这两样东西,后来都用上了。
1911年武昌起义,张宗昌嗅到了机会。
他拉了一帮绿林兄弟回山东,投了革命军,辗转到上海,在陈其美手下当了个团长。从这时候起,他算是踏进了军阀混战的大门。
此后十几年,他反复横跳。先跟革命党,再投北洋军,又归冯国璋,最后抱上了张作霖的大腿。中间被打散过,当过光杆司令,险些丢了命。但这人有一样旁人比不了的本事——脸皮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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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张作霖手下的郭松龄奉命整肃他的部队,两人话不投机,郭松龄张嘴就骂。换了别人,早翻脸了。张宗昌没有。他直接给郭松龄跪下了,说自己认郭为父,儿子给爹磕头。把郭松龄臊得满脸通红,整肃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张宗昌终于翻了身。
他带骑兵从通辽到赤峰,一路往南打,在玉麟山鏖战八天八夜,最后缴获直军布防图,绕到山海关守军后面。这一仗,直系崩了,张宗昌一口气收编了八万人。张作霖大喜过望,直接把山东封给了他。
1925年4月,张宗昌正式入主济南,成为山东军务督办,7月兼任省长。
从掖县那个偷供品的穷小子,到山东的"土皇帝",他用了不到三十年。
张宗昌在济南的排场,大得吓人。
姨太太们,每人配一个副官、两个护卫、两辆汽车。济南城里养了25个,编了号的有50多个,中国的、朝鲜的、日本的、俄国的,人称"八国联军"。他看上谁,巷子里找间房子,门口挂块"张公馆"的牌子,两个卫兵一站——齐了。
给自己父亲做寿,能把梅兰芳从北京用专车接来唱三天堂会,然后再拉到掖县老家再唱三天。督办公署东大楼专门建了一座戏楼,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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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老百姓可就惨了。
张宗昌在山东征收的捐税,有名有目的多达五六十种。契税、牙税、当税、烟酒税、屠宰税……养条狗都得交钱。更绝的是,他给继父祝寿,还专门开征了"祝寿捐"和"大粪捐"。1927年一年,济南就有700多家商号倒闭。他还两次镇压工人运动。1925年青岛日商纱厂工人罢工,他奉命出面镇压,制造了"青岛惨案",工运领导人鲁伯峻、朱锡庚、史得金等人被杀。
但他对这些,根本无所谓。
有人问他到底有多少兵。他咧嘴一笑:不知道。又问有多少钱。不知道。再问有多少姨太太。还是那句:不知道。济南城里后来流传一句歇后语——"张宗昌的兵,没数。"后来历史上,他也被叫作"三不知将军"。
他的部队,最多的时候扩编到30多个军,2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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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的是,他还在中国历史上,组建了第一支外籍雇佣军——白俄军团,配备铁甲车和航空队。那些沙俄溃败后流落东北的白俄兵,让他用当年在俁铁路学来的俄语一口气收编了,组成了一支列强都没料到的军事力量。
但1927年,冯玉祥的国民军将领郑金声落在了他手里。
郑金声是冯玉祥的爱将。两军交战于河南兰考一带,张宗昌以计诱降,将郑金声押到济南。幕僚们劝他留人,张宗昌不听,一声令下,郑金声死在济南。
郑金声有个继子,叫郑继成。他当时什么都不能做。他等了五年。
1928年春,北伐军再次发动攻势。张宗昌扛不住了。
4月底,济南城破。张宗昌带着家眷、亲信、卫队,仓皇往北撤。部队军纪本来就差,兵败之后更是一路烧光、抢光、砸光。沿途老百姓恨透了这支队伍。张宗昌一路撤到天津,又跑到大连,最后东渡日本。在逃亡的混乱里,那些姨太太们开始四散——有的跟人跑了,有的自己跑了,有的不知所踪。
山东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张宗昌从日本回来,是1932年的事。
在日本待了几年,他没消停。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找上了他,想拉他出面当傀儡。这一回,张宗昌没答应。他不当汉奸。他跑回北平,住在铁狮子胡同,靠张学良每月八万块的生活费过日子。
但他哪里坐得住?他一心想着东山再起。
1932年8月,六国饭店,一场军事会议。石友三牵线,张宗昌见到了新任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几个人在关公像前焚香,拜了把子。张宗昌比韩复榘大九岁,自然以大哥自居。
酒喝多了,他拍着韩复榘的肩膀,说自己在山东的旧部散在各地,只要招呼一声,立马能拉起一支队伍。
韩复榘脸上在笑。心里已经起了杀意。
张宗昌在山东经营多年,旧部遍布,这句话说出去,等于给自己判了死刑。谁会容忍一个随时能在自己地盘上振臂一呼的人?
还有另一件事,让韩复榘彻底下了决心。
有一天张学良请大家看戏,韩复榘带着爱妾坐在南面包厢。张宗昌大摇大摆闯了进来,包厢太小,韩复榘的爱妾只好起身让座。张宗昌一屁股坐下,盯着那人背影看了半天,突然开口大笑,说韩复榘占了他的山东地盘,他今天算是扯平了。
韩复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几天后,韩复榘给张宗昌发了封密函。说国民政府打算任命他为山东"剿匪"司令,委任状快下来了,请他到济南走一趟,共商大事。还附带一个条件——帮他把冻结在济南交通银行的40万存款取出来。
两个诱饵,一个权,一个钱。
张学良劝他别去。张宗昌的亲生母亲拼命拦,说济南不能去。但张宗昌已经被冲昏了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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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9月1日,张宗昌从北平上了火车,直奔济南。
他到了济南,韩复榘盛情款待,天天好酒好肉。但几天下来,绝口不提共谋大事。张宗昌开始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候,张学良借人名义发了封电报,称张宗昌的母亲病危,让他赶快回北平。张宗昌一听急了,9月3日一早去跟韩复榘告辞。韩复榘表现得很着急、很同情,亲自派人给他订了下午5点37分的火车票。
9月3日下午,济南火车站,人头攒动。
韩复榘通知了山东军政要员来给张宗昌送行,场面搞得很热闹。张宗昌站在头等车厢门口,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红光满面,正跟人挥手告别。
他不知道,在送行的人群里,混着两个杀手——郑继成和陈凤山。
郑继成的养父郑金声,是五年前死在他手里的那个人。五年间,郑继成返回山东为父治丧,发誓复仇,等着等着,机会来了。是韩复榘给了他一把手枪,告诉了他张宗昌的行程,并许下一句话:你报仇,我善后。
但事情还没完。饯行宴上,石友三以"欣赏"为名,把张宗昌随身携带的新式德国造手枪骗走了。张宗昌上火车的时候,浑身上下,一件武器都没有。
下午6点左右,火车即将启动。张宗昌站在车厢口,最后一次向送行者招手。
这时候,人群里窜出一个穿灰色大褂的人——陈凤山。他举枪瞄准,扣了两下扳机。枪卡壳了。
张宗昌反应极快,转身就跑。他摸了一下怀里——手枪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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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过餐车,打开车门跳下火车,沿着铁轨往北拼命跑。身后四面枪声大作。郑继成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开枪。追到三站台北面七股道的时候,郑继成连开数枪,一枪打中张宗昌左脊背。张宗昌倒在了铁轨旁。
郑继成和陈凤山冲上去,又补了两枪。一枪左眼下,一枪左额角。
张宗昌被抬到日本人开的济南医院。外科主任剪开他的衣服检查,摇了摇头。注射了一剂强心针,没有任何反应。
1932年9月3日傍晚,张宗昌死了,终年51岁。
郑继成当场自首,在站台上高呼为父报仇。消息传遍全国,社会各界拍手称快。
张宗昌死后,出殡那天,济南城里来了一支奇特的队伍。
大太太袁书娥带着13个还没走散的姨太太,每人坐一辆小汽车,送了张宗昌最后一程。出殡完毕,袁书娥给每个姨太太一箱现大洋,当场遣散,各奔前程。那些拿了钱的人,一哄而散。有的改嫁,有的回了娘家,有的从此不知所踪。
袁书娥自己带着两儿两女回了沈阳,靠典当度日。到了后来,一天只煮一顿饭,整天站在阳台上仰头哭喊。张宗昌的尸体后来由张学良出面操办,运回北京,葬在西山。他的长子张济乐,在抗战中投靠了日军。
1934年,他的母亲在掖县老家病故。《申报》报道说,张家遗产百余万元,未离开的姨太太们纷纷赶往掖县争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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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直,是真的。他从来不装。兵多少不知道,钱多少不知道,姨太太多少不知道。他活着就这样,死了也一样——在济南火车站的铁轨旁倒下去,一点不拖泥带水。
从一个枕砖头睡觉的穷小子,到横行山东的"土皇帝",再到铁轨旁的一具尸体。张宗昌这一生,像一列失控的列车,开得猛,停得也猛。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走到那个结局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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