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丽江三义机场。
三月,北方的风还带着刮骨的凉意,这里的阳光已经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筋骨舒展的懒意。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厅,深深吸了一口高原的空气。
稀薄,但干净。
像我此刻的心情。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丽江,像个被妖精迷了心窍的书生,一头扎进这片温柔乡,然后被狠狠敲了一闷棍。
三十五万。
一个手镯。
呵呵。
那笔钱,是我当时准备在老家付首付的。是我妈,一个勤勤恳-恳的会计,用算盘珠子一粒一粒给我攒出来的。
我甚至记得那个老板的样子。姓李,本地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戴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说,妹子,你跟这手镯有缘。
缘分。
多么美妙的词。
在丽江,似乎万物皆可缘。一杯风花雪月,一次酒吧偶遇,一个古城转角,都能被冠以“缘分”二字。
我的缘分,价值三十五万。
这次回来,我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那个嘴上说着“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转头就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的妈。
我只想来看看。
看看这片曾经让我魂牵梦萦,又让我瞬间坠入冰窟的土地。
也看看,那个价值三十五万的“缘分”,如今在我的手腕上,究竟是什么成色。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束河古镇,茶马古道博物馆附近。”
司机是个纳西族小伙,话不多,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我手腕上的镯子。
那镯子是冰种飘花,水头极好,在云南的阳光下,绿色的花纹仿佛在缓缓流动,像一汪活水。
“游客?”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嗯。”
“来旅游,还是来办事?”
我笑了笑:“都有。”
他没再说话,车里只剩下导航的播报声。
束河比大研古镇要安静些。三年前我就是被大研的喧嚣挤到了这里,然后一头栽进了李老板的店。
那家店叫“石头记”。
真是讽刺。
《红楼梦》里的石头记,是一部辛酸泪。我这个“石头记”,也是。
车在古镇口停下。我拉着箱子,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么好。我穿着一条新买的棉布长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从安妮宝贝书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文艺,又带点淡淡的忧伤。
现在想想,那不叫忧伤,那叫“蠢”。
我凭着记忆,往古镇深处走。
路边的店铺琳琅满目,银器、扎染、鲜花饼、手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属于旅游景区的味道。
我找到了。
那家店还在。
招牌都没换,“石头记”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
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红辣椒,和一个纳西族的东巴风铃。
风一吹,叮当作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个玉器摆件。
不是李老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转让了?跑路了?
这三年,我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我想象着我冲进去,把镯子往柜台上一拍,大声质问他:“你还认得我吗?”
或者,我云淡风轻地走进去,假装挑选,然后在他给我推荐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撸起袖子,让他看到这个镯子,看他脸上精彩的表情。
可现在,主角不在了。
我像个准备了满肚子台词的演员,却发现舞台塌了。
我站在门口,有些茫然。
那个擦玉器的男人抬起头,看到了我。
“妹子,进来看看?”他笑着招呼,很热情,是生意人的那种标准笑容。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里的陈设和三年前差不多,只是货架上的东西好像更多了,也更杂了。
“随便看,喜欢什么我给你介绍。”男人说。
我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些石头、玉器、木雕上扫过。
心里空落落的。
“想找点什么?手镯?挂件?”他跟在我身后。
“我……随便看看。”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角落的柜台上。
那里摆着几个木头盒子,里面是品相比较好的手镯。
和我手腕上这个,有几分相似。
当然,只是相似。
“妹子好眼光啊。”男人凑过来,“这几个都是好料子,缅甸过来的老坑玻璃种。”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多少钱?”
男人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把镯子拿出来,托在手心。
“这个是咱们的镇店之宝,冰种带翠,完美无瑕。您要是真心喜欢,给您个实诚价,八万八。”
八万八。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三年前,那个姓李的,用同样的说辞,给我开了个价。
八十八万。
然后,打了个折,又抹了个零,最后成交价,三十五万。
我抬起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打在我手腕的镯子上。
那汪绿色,瞬间被点亮了。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手腕。
那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见了鬼。
不,比见了鬼还要复杂。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你……你这个镯子……”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手里的那个“镇店之宝”都忘了放回去。
我看着他,很平静。
“怎么了?”
“你这个……是在哪儿买的?”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里。”我说。
“这里?”他愣住了,“什么时候?”
“三年前。”
男人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店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门外的风铃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你是……三年前那个……那个女大学生?”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点点头。
“是我。”
他手一软,那个价值“八万八”的镇店之宝,哐当一声掉回了柜台里。
幸好下面垫着绒布。
他没管那个镯子,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李哥呢?”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我以为我会很愤怒,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男人张了张嘴,眼神躲闪。
“他……他回老家了。”
“哪个老家?”
“就……就大理那边。”
“是吗?”我微微一笑,撸起袖子,把手腕上的镯子完完整整地露在他面前,“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镯子,现在值多少钱?”
男人看着那个镯子,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货架上,差点把一排小摆件给撞倒。
“妹子……大姐……姑奶奶……”他快哭了,“这事儿……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看店的!”
“我没说跟你有关。”我看着他,“我就是想找李老板,跟他聊聊。”
“他真不在!”男人急得满头大汗,“他……他把店盘给我了,早就走了!”
“盘给你了?”我皱起眉。
“对对对!去年就盘给我了!”他点头如捣蒜,“他说他不干了,要去外面闯荡。”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事的。尤其是这种老实巴交,一看就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的人。
“是吗?”我拉了张凳子,自顾自地坐下,“那行,我就在这里等他。你跟他说,三年前买了他三十五万手镯的那个‘有缘人’,回来了。”
我把“有缘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男人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简直是“惨无人色”。
他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喂……李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快来啊!出事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男人把手机递给我,哆哆嗦嗦地说:“李……李哥让你接电话。”
我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默的呼吸声。
很沉重。
“李老板,”我缓缓开口,“别来无恙啊。”
“你的店,不错。生意挺好。”
“……你……你想怎么样?”一个沙哑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他的声音。
时隔三年,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情”和“诚恳”,只剩下疲惫和惊恐。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回来看看。顺便,想请你帮我再‘掌掌眼’,看看我这个镯子,是不是真的值三十五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在店里等我。”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那个看店的男人。
他像接了个手榴弹一样,差点没拿稳。
“大姐,您……您先坐,喝……喝水不?”
我摇摇头。
我在等。
等那个即将揭晓的,我用三十五万买来的“谜底”。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我抬起头。
是他。
李老板。
三年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脸上黝黑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但里面再也没有了笑意,只剩下浑浊和不安。
他没戴那顶标志性的鸭舌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在这一刻凝固。
看店的那个男人,早就识趣地躲到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你来了。”我说。
他点点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摆满了廉价工艺品的长条桌。
“妹-……“他想叫我“妹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个称呼,“……这位女士。”
我笑了。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我叫林晚。”
“林……林女士。”他搓着手,那双曾经把一个假镯子吹得天花乱坠的手,此刻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李老板,别紧张。”我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我说了,我就是回来看看。”
“我……我知道。”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我挑了挑眉,“怎么对不起我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丝泪光。
“那个镯子……那个镯子是假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我心里一沉。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他亲口承认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假的。
我用我妈一辈子的积蓄,用我人生第一套房子的首付,买来了一句“假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不是什么冰种飘花……那就是个……就是个最普通的石英岩玉,我们行话叫‘马来玉’,染色处理过的。”他耷拉着脑袋,声音里充满了悔恨,“那东西……那东西最多……最多值个几百块钱。”
几百块。
三十五万。
多么悬殊的两个数字。
多么讽刺的一个笑话。
“我当时……我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李老板突然激动起来,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
“我儿子……我儿子那时候在昆明上学,跟人打架,把人打成重伤,要赔一大笔钱。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
讲述他如何被逼上梁山,如何从一个本分的手艺人,变成一个坑蒙拐骗的奸商。
“那镯子,本来是有人放在我这里寄卖的,开价就五百。那天你一进来,我就看你……看你涉世未深的样子,又特别喜欢那个镯子……我……我就动了歪心思……”
“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什么清朝格格的陪嫁,什么马帮传下来的宝贝……全是我瞎编的!”
“还有那个所谓的‘鉴定证书’,也是我花五十块钱在路边摊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恨他吗?
当然该。
他骗走了我三十五万,那不仅仅是钱,那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最单纯的信任。
可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我又觉得有些可悲。
“你儿子呢?”我问。
“钱赔了,人……人也判了。还在里头。”他擦了把眼泪,声音哽咽。
“那这店……?”
“早就不是我的了。”他苦笑一声,“出事之后,我就把店盘出去了,给人打工,勉强糊口。今天……今天是我原来的伙计,也就是现在这个老板,他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来了。”
原来如此。
我说他怎么会主动承认。
原来是早就一无所有,破罐子破摔了。
“林女士,”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骗了你!你把我送去派出所吧!我认了!”
他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愣住了。
我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有这一种。
我以为他会抵赖,会狡辩,会威胁,甚至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想到,他会跪在我面前,忏悔。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他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指关节。
心里的那股恨意,不知不觉间,竟然消散了大半。
我站起身,把他扶了起来。
“李老板,你起来。”
他不愿意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
“林女士,你让我跪着,我心里好受点。”
“你起来!”我加重了语气。
他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我看着他,缓缓地,把我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我把那个价值“几百块”,却花了我三十五万的假镯子,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镯子,还给你。”我说。
李老板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林……林女士,你这是……?”
“我不想要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说完这句话,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东西,突然就放下了。
是的,我被骗了。
我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这三年,我也因此成长了。
我学会了分辨人心,学会了保护自己,也学会了……原谅。
原谅那个愚蠢的,不谙世事的自己。
也原谅这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不……不行!”李老板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激烈,“林女士,这钱……这钱我一定要还给你!你给我个账号,我……我砸锅卖铁,做牛做马,我一定还!”
“不用了。”我摇摇头,“你拿着这个镯子,就当是个警醒吧。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不行!绝对不行!”他固执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愧疚,一次性都还清。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进里屋,一阵翻箱倒柜。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子。
盒子已经很旧了,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他把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
“林女士,这个……这个你收下!”
我低头一看。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手镯。
那个手镯,通体翠绿,色泽均匀,水头饱满,在店里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温润莹洁的光芒。
那是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绿。
我虽然不懂玉,但我也能看出来,这个镯子,和我花三十五万买的那个,完全是云泥之别。
“这是……?”
“这是我……我祖上传下来的。”李老板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当年学手艺的时候,我师傅,也就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说,这是我们老李家的‘根’,是手艺人的‘良心’。有了它,就不能做昧良心的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还是把它给忘了。”
“这个镯子,叫‘一抹春’。是真正的老坑玻璃种,帝王绿。林女士,我……我不懂什么市场价,但我知道,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我把它赔给你,求你……求你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说着,又要跪下。
我赶紧拦住他。
我看着盒子里的那个镯“一抹春”,心里百感交集。
我该收下吗?
收下它,似乎就能弥补我当年的损失。
可是,我这次回来,真的是为了“弥补损失”吗?
不。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那段不堪的,愚蠢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
而现在,这个句号,我已经画上了。
就在我决定放下仇恨,原谅他的那一刻。
就在我把那个假镯子还给他的时候。
我想了想,从盒子里,拿起了那个叫“一抹春”的手镯。
李老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释然。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这个价值连城的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尺寸刚刚好,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温润的触感,很舒服。
“很漂亮。”我说。
“您……您收下了?”李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我点点头。
然后,我摘下镯子,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我把盒子盖上,推回到他面前。
“李老板,”我看着他,微微一笑,“这个镯子,我‘收下’了。现在,它已经是我的了。”
他愣住了。
“然后,”我继续说,“我决定,把它寄存在你这里。”
“寄……寄存?”他彻底蒙了。
“对。”我点点头,“这个镯子,是你家的‘根’,是手-艺人的‘良心’。你不能没有它。你刚才说,你想重新做人。那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从今天起,你把这家店,重新开起来。但是,要做正经生意,凭良心,凭手艺。这个镯子,就放在你店里,当镇店之宝。什么时候,你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挣够了三十五万,还给我。什么时候,你再来把这个镯子,取回去。”
李老板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张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坦然。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圣母”,很“不切实际”。
换做三年前的我,绝对做不出来。
但是现在,我只想这么做。
因为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骗子。
我看到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父亲,一个迷途知返的手艺人,一个渴望救赎的灵魂。
三十五万,我或许很难再挣回来。
但是,如果能用这笔钱,换回一个人的“良心”和一个家的“根”。
我觉得,值。
“林女士……我……”李老板终于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次,我没有扶他。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木盒子,哭得泣不成声。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感激,有绝望,也有……重生。
我走出“石头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古镇里亮起了灯,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暖的河。
我没有回头。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古镇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腕上,空荡荡的。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
离开丽江的时候,天气很好。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机翼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我看着窗外,那片让我爱过,也恨过的土地,在视野里,慢慢变小。
再见了,丽江。
再见了,那个曾经愚蠢的我。
生活,还要继续。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准备买房了。”
“钱够吗?”我妈在那头问。
“够了。”
“你哪儿来的钱?”
“我挣的。”我说。
是的。
我挣的。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以前,总是得过且过,觉得差不多就行。
但现在,我像换了个人。
我开始主动加班,主动找项目,主动学习新的知识。
同事们都说我像打了鸡血。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三十五万,我要亲手挣回来。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一年后,我靠着自己的努力,和从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终于在老家,付了首付。
拿到购房合同的那天,我在新房的毛坯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为那失去的三十五万,也为这失而复得的新生。
我给李老板发了条短信。
“我买房了。勿念。”
他很快回了过来。
只有四个字。
“恭喜。加油。”
我知道,他也在加油。
他偶尔会给我发一些他店里新做的东西的照片。
一些小巧的木雕,一些别致的银饰。
手工都很粗糙,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他说,店里的生意,还是不好。古镇的游客,越来越精明,他的东西,没什么竞争力。
我说,慢慢来。
我们都在慢慢来。
又过了一年。
我升职了,成了策划部的主管。
手里的项目越来越多,工资也水涨船高。
我把借朋友的钱,都还清了。
每个月,除了还房贷,还能攒下一些钱。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
一切都在变好。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李老板。
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
里面,是一对耳环。
用银丝,掐成祥云的形状,下面坠着两颗小小的,水滴状的绿松石。
很别致。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林女士,这是我自己设计,自己做的。不值钱,就是一份心意。祝贺你,也祝贺我。”
我笑了。
我给他回了条短信。
“耳环很漂亮。谢谢。同喜。”
我知道,他的“石头记”,也开始走上正轨了。
第三年。
公司派我去大理做一个文旅项目的策划案。
我鬼使神差地,在工作结束后,买了一张去丽江的机票。
我没有告诉李老板。
我就是想,再回去看看。
三年了。
不知道那家“石头记”,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那个叫“一抹春”的手镯,还在不在。
也不知道,那个五十多岁,试图找回“良心”的男人,过得好不好。
我依然是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依然是走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古镇还是那个古镇。
只是路边的店铺,又换了一批。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店。
“石头记”的招牌,重新刷了漆,比以前亮堂多了。
门口挂着的,不再是干辣椒,而是两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变了模样。
不再是拥挤杂乱的廉价工艺品。
取而代代之的,是各种设计独特,手工制作的银器、木雕、和玉石摆件。
每一件,都看得出主人的巧思。
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招呼客人,看到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看到,李老板正坐在一个角落的工作台前。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磨着一个银手镯。
他的头发,全白了。
但是他的背,却比三年前,直了许多。
他手里的工具,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悦耳。
我没有打扰他。
我走到那个曾经摆放“镇店之宝”的柜台前。
柜台里,空空如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抹春”,不在了。
是……卖掉了吗?
还是……他还给我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李老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手里的活儿,也停了。
“林……林女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对他笑了笑。
“李老板,生意不错啊。”
他慌忙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就过来看看。”我说。
那个年轻的姑娘,应该是他的女儿或者儿媳,很懂事地给我们泡了茶。
我们依然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店里……变化挺大。”我环顾四周。
“瞎折腾。”李老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比三年前,真诚多了,“现在生意不好做,只能搞点自己原创的东西,才能活下去。”
“挺好的。”我说。
“这几年……多亏了你。”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是你自己争气。”
我们聊了聊这几年的生活。
他的儿子,已经出来了。没有再惹是生非,跟着他,在店里学手艺。
刚才那个姑娘,就是他儿子的女朋友。
一家人,守着这个小店,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很踏实。
我替他感到高兴。
临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那个……‘一抹春’呢?”
李老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林女士,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沉。
“我把它……当了。”
“当了?”我愣住了。
“去年,我老婆……查出来得了重病,要做手术,需要一大笔钱。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把那个镯子,拿去当铺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和无奈。
“当了多少钱?”我问。
“三十万。”
“还差五万。”我说。
他点点头。
“我知道。林女士,你放心,那三十万,我一分没动,全给我老婆交了手术费。剩下的钱,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
他以为,我是在催他还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
三年前,他为了给儿子凑钱,骗了我三十五万。
三年后,他为了给老婆治病,又把用来“抵债”的镯子,给当了。
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都隔着这“三十五万”。
“手术……成功了吗?”我问。
“成功了。”他点点头,“人没事了,就是身体还很虚,在家里养着。”
“那就好。”我说。
“林女士,你再给我点时间!”他急切地说,“店里现在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儿子也能帮我分担一些。不出两年,我一定!一定把剩下的钱,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李老板。”
“哎!”
“那个镯子,当了就当了吧。”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人的命,比镯子重要。”
“可是……那是我欠你的!”
“你已经还了。”我说。
“我没……”
“你还了。”我打断他,“从你决定救你老婆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还清了。”
“那个镯子,叫‘良心’。你用它,救了你老婆的命。我觉得,这是它最好的归宿。”
李老板呆呆地看着我。
眼眶,又红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女士!”他叫住我。
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当票。
他把当票,塞到我手里。
“这是当票。当期是三年。现在……还剩一年多。”
“林女士,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但是,我心里一直记着,那镯子是你的。这张当票,你拿着。以后,等你有钱了,或者……或者我挣够了钱,我们一起,把它赎回来!”
我看着手里的这张当票。
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一抹春”三个字。
还有“三十万”的金额。
我突然觉得,这不像一张当票。
这像一个……约定。
一个我和他,和这个镯子,和这段命运的,约定。
我把当票,小心地收好。
“好。”我说,“我们一起,把它赎回来。”
走出“石头记”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三年前,我失去了一个价值三十五万的“缘分”。
三年后,我收获了一个价值三十万的“约定”。
是亏了,还是赚了?
我已经不想去计算了。
人生,有时候,就像丽江的阳光。
你以为它会一直温暖地照着你。
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云就飘过来了。
重要的是,云飘过去之后,你还在。
你还能,抬起头,看到那片蓝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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