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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首辅后,我选择拿钱跑路,再见时他拎两条链子:你喜欢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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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谢我救命之恩,是掐着我脖子问看见了什么。

我瞥了眼他身下染血的床单,平静道:“看见你月事不调,血崩了。”

他手一抖。

我接着说:“大人放心,我娘是开药铺的,治不孕不育也治隐疾,下次给您打折。”

门外丫鬟端着安胎药经过,差点摔了碗。



1

我叫沈沅,死过一次的人。

上辈子,我为沈家的药铺生意呕心沥血十年,走南闯北收药材,寒冬腊月亲自验货,手上冻疮摞着冻疮。庶妹柳如烟只会在账房嗑瓜子,夸我一句“姐姐真能干”,就能把我所有的辛苦,变成她嫁妆里的一匹绸缎。

最后她替我选了门“好亲事”——一个暴虐成性的商贾,据说前头死过三个正妻。

我爹说:“沅沅,你是嫡女,要懂事。”

我娘早逝,没人替我说话。

成婚当晚,那男人用皮带抽得我满地打滚。

我熬了三年,死在一个雪天。

临死前,庶妹来“探望”我,隔着窗子笑:“姐姐,你的嫁妆和药铺,我都会替你好好管的。你放心去吧。”

我没能放心。

因为我一睁眼,又活了过来。

马车在颠簸。

我低头,看见自己完好的、没有伤疤的手。

车帘外是官道,道旁是乱葬岗。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十八岁那年,替家里去邻县收账回来的路上。

下一秒,马车猛地停住。

车夫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姑、姑娘……路中间有个人!”

我掀开车帘。

官道正中趴着一个人,月白锦袍被血浸透了,身下蜿蜒出一条黑色的血河。看身形是个年轻男人,脸埋在胳膊里,不知死活。

车夫吓得直念佛:“晦气晦气!姑娘咱们绕道吧,这肯定是仇家追杀,沾上就是官司!”

我没动。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雁——那是内阁首辅的服制。

上辈子,我听过他的名字。

裴宴。

十四岁中举,十九岁入阁,二十三岁扳倒严党,一手遮天。民间叫他“玉面阎罗”,说他清冷禁欲,不近女色,连皇上赐婚都敢拒。

我死那年,他已经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浑身是血?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留下一个:

救他。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攀附。

是因为上辈子我太明白什么叫“落难时不伸手,往后连跪下的机会都没有”。

“抬上车。”我说。

车夫傻眼:“姑、姑娘?这是男人!”

“快死了的男人,跟死人没区别。”我跳下车,抓起那人的胳膊往肩上扛,“搭把手。”

他比我想象的轻,也比我以为的重。

轻是因为他瘦,隔着湿透的袍子能摸到一把骨头。重是因为他昏迷着,整个人死沉死沉地压下来。

我把他弄上马车时,他脸上的血污蹭了我一袖子。

车夫还在念叨“晦气”,我掏出五两银子拍给他:“闭嘴,赶车,走小道回城。”

马车重新动起来。

我把那人放平,扯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

一刀在肋下,一刀在肩胛,最狠的一刀在小腹——刀口外翻,隐隐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我手抖了一下。

上辈子我跟着药铺的老掌柜学过三年外伤处理,知道这种伤,十个里有九个活不下来。

他居然还活着。

呼吸微弱,脉搏乱跳,但活着。

我找出马车里常备的金疮药,整瓶倒在他伤口上,又撕了自己一条干净的中衣给他包扎。血很快洇透布条,我又撕一条,再包。

他的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我低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没有半点刚醒来的迷茫,只有淬了毒的警觉和杀意。他掐着我脖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五指收紧——

“你看见了什么?”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锈。

我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脑子却出奇清醒。

上辈子我听过这位首辅大人的传闻:多疑、狠辣、对试图攀附他的女人从不手软。他以为我是来捡漏的?以为我想拿他的命换富贵?

我瞥了眼他身下被我包扎到一半的伤口,又瞥了眼自己手上还没擦干净的血。

然后我笑了——准确说,我扯了扯嘴角。

“看见你月事不调,血崩了。”

他手一抖。

掐着我脖子的力道松了一瞬。

我趁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药名:“大人放心,我娘是开药铺的,治不孕不育也治隐疾。您这伤我能治,下次给您打折。”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几变。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继续掐死我。

可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松了手,重新倒回马车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叫什么名字?”

“沈沅。”我说,“救你的人。”

他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人弄进了城西一间废弃的药铺。

那是我娘的嫁妆之一,她死后一直空着,正好用来藏人。

我雇了个哑婆婆照顾他,每天亲自去换药、煎药、灌药。他烧了三天,胡话说了三天。我听见他喊娘,听见他喊老师,听见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杀了你们”,就是没听见过任何女人的名字。

第四天,他退烧了。

第五天,他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

第六天,他盯着我看了半个时辰,然后问:“你想要什么?”

我正在给他换药,闻言头都没抬:“诊金、药材、人血燕窝,共计三千八百两。银子还是银票?”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燕窝是我从自家库房拿的,上等官燕,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诊金按市价收,外伤一日十两,重症加三成。药材另算,清单在这儿。”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他床头。

他低头看那张清单,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我是不是欲擒故纵,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他注意。

上辈子他见的女人太多了,什么手段没见过?

可惜我不是。

我只要钱。

“银票。”他终于说,“让你的人去城南钱庄取。”

“我不派人。”我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你的人你自己安排。我只要银子。”

他抬头看我,目光幽深得像井。

“你不怕我赖账?”

“大人。”我收拾药箱,头也不回,“您赖一个试试。”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没回头。

第十天,他彻底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傍晚我去送药,推开门,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月白中衣换了新的,伤口已经结痂,整个人虽然还是瘦,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已经褪干净了。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描了一道金边。

我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沈姑娘。”他叫住我。

我停步。

“银子已经送去你府上了。”他声音淡淡的,“三千八百两,一分不少。”

“多谢大人。”

“还有一件事。”

我等他下文。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说:“那天在马车里,你说的话——”

我心头一跳。

“——是认真的?”

我愣住。

“治隐疾。”他走近一步,语气平平的,“你说你能治,下次打折。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分辨这是玩笑还是试探。

他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欠揍。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大人身体康健,龙精虎猛,不需要治。告辞。”

我推门就走。

身后又传来那声极轻的笑。

这次我听清了,是真的在笑。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从后门溜进去,刚绕过垂花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笑声。

是庶妹柳如烟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侧身隐在阴影里。

“爹爹,您说姐姐也真是的,出门收个账收了十天,也不知道给家里捎个信儿。”她声音娇娇软软的,“该不会是路上遇见什么……人了吧?”

我爹的声音:“胡说什么!”

“女儿也是担心嘛。姐姐长得好看,外头又乱,万一……”

“行了行了,等她回来我问问。”

我冷笑。

上辈子就是这样,柳如烟一开口,我爹就觉得我有问题。她从来不用直接告状,只需要“担心”几句,就能让我爹对我起疑。

这一世,我不想再忍了。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跨进正厅。

“爹,我回来了。”

柳如烟猛地回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立刻换成惊喜的表情:“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扑过来拉我的手,我侧身避开,走到我爹面前,把账本和银子放在桌上。

“账收齐了,银子在这儿,您点点。”

我爹翻了翻账本,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皱着眉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马车坏了,修了两天。”

“就这样?”

“就这样。”

柳如烟在旁边轻声细语:“姐姐辛苦了,快去歇着吧。对了,姐姐这次出门,有没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人啊?”

我看向她。

她笑得天真无邪,眼睛里却闪着算计的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套我的话,想知道我有没有在外头“惹事”。这样她就能去我爹面前添油加醋。

可惜,我没惹事。

我只是救了一个快死的首辅,收了三千八百两诊金。

这事我谁也不告诉。

“没有。”我平静地说,“一路上连只野猫都没看见。”

柳如烟的笑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姐姐快去歇着吧,妹妹给你炖了燕窝,一会儿送过去。”

燕窝。

她炖的燕窝,我上辈子喝过一回,上吐下泻了三天。

“不用。”我说,“我不吃夜宵。”

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我把门闩上,点了灯,从怀里掏出那沓银票。

三千八百两。

加上我娘的嫁妆铺子和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体己,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我把银票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折好,贴身收进里衣的暗袋里。

不够。

这些银子还不够。

上辈子我替沈家挣了十万两家底,最后却落得个被折磨致死的下场。这辈子,我不替任何人挣银子,我只替自己挣。

我要的,不是衣食无忧,是泼天富贵。

是让那些害过我的人,连我的鞋底都够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钱庄。

我要把这些银票换成金子,藏起来。

钱庄的掌柜认识我,笑脸相迎:“沈姑娘来了?存银子还是取银子?”

“换金子。”

我把银票拍在柜台上。

掌柜眼睛瞪大了一瞬,很快恢复笑脸:“姑娘稍等。”

他进去拿金子,我站在柜台前等。

门口的光线一暗。

有人走进来。

我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踩在青砖上带着淡淡的回响。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药味。

是我亲手熬了十天的药。

我转过头。

裴宴站在门口,逆着光,月白锦袍一尘不染,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清贵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装侍卫,眼观鼻鼻观心。

他看着我,目光淡淡的,仿佛我们只是陌生人。

我收回视线,继续等我的金子。

掌柜出来了,捧着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金条。

“姑娘,您点一下。”

我没点,直接把金子装进包袱,背起来就走。

经过裴宴身边时,我脚步不停,眼睛都没斜一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沈姑娘,后会有期。”

我假装没听见,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心想:

后会什么期,最好永远不见。

2

金子换回来的第三天,我就把它们全花出去了。

不是挥霍,是置产。我跑遍全城,在地契牙行蹲了整整两日,最终在城东买下一间两进的小宅子,又在城南盘了三个临街铺面。宅子写的是我娘陪嫁丫鬟的名字,铺子挂在个根本不存在的“远方表舅”名下。

银子不能生银子,地契能。

柳如烟来我院子里“送点心”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前数一沓房契。听见脚步声,我把房契往针线筐底下一塞,顺手拿起绣绷子,装模作样扎了两针。

“姐姐!”她人未到声先至,帘子一掀,一股香风扑进来,“哎呀,姐姐在绣花呢?真是好雅兴。”

我抬头看她,笑得温婉:“妹妹来了。坐。”

她坐下,眼睛却在我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针线筐上。

“姐姐绣的什么?我看看。”

她伸手就要去掀筐子,我手里的针不小心“滑”了一下,扎在自己指尖。

“哎哟。”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迹蹭在唇上。柳如烟的手顿住了,不好再往筐里伸,只能讪讪收回。

“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嘴上关切,眼睛还往筐上瞟,“妹妹帮姐姐收起来吧,别弄脏了绣线。”

“不用。”我把针线筐往怀里一揽,“我自己来。妹妹今日来,是有事?”

她这才收回目光,脸上堆起笑:“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几日是爹爹寿辰,我想着和姐姐一起给爹爹准备份寿礼,也好让爹爹高兴高兴。”

我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拉着我一起备寿礼,结果寿宴上她当众献上的那副百寿图,用的是我买的料、我描的样、我绣的边。她只最后添了几针,就成了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孝心。

而我呢?我准备的寿礼被她“不小心”打翻,什么也没献上。

我爹那日看我的眼神,我能记一辈子。

“好啊。”我笑着说,“妹妹想送什么?”

她眨眨眼:“姐姐可有什么好主意?”

“妹妹心思灵巧,你定就好,我出银子。”

她等的就是这句。

“那怎么好意思……”她嘴上推辞,眼睛里已经笑开了花,“不过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就去办了。到时候写姐姐的名字,咱俩一起献。”

我点点头,一脸真诚:“辛苦妹妹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套我的话。问我路上遇见什么人没有、问我在外头住哪儿、问我有没有人送过我什么东西。我一概答“没有”、“住客栈”、“谁送我东西”。

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底带着狐疑。

帘子放下,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把针线筐底下的房契拿出来,一张一张叠好,贴身收着。

三千八百两,换成地契,就薄薄这么一叠。

可这叠纸,往后能生出一万两、三万两、十万两。

我对着窗外的光,看着房契上朱红的官印,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个雪天。

冷。

真冷啊。

冷到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

那时候我手里攥着什么?什么都没有。连床棉被都是破的,棉絮结成一团一团的,盖在身上比不盖还冷。

这辈子,我不会再冷了。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八岁,她拉着我的手说:“沅沅,记着,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攥不住死银子,要把银子变成地、变成铺子、变成能生钱的东西,那才是你的。”

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哭。

现在我懂了。

我娘是早死的,可她留的话,能护我一辈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格外安分。

每日早起去药铺查账,午后回来绣花,晚饭陪爹吃,吃完回自己院子,熄灯睡觉。

柳如烟盯了我半个月,没盯出任何问题。

她大概觉得我还是上辈子那个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傻子。

她不知道的是,我每天去药铺“查账”的路上,都会绕去城南那三个铺子看看。一个租给卖脂粉的,一个租给卖布的,还有一个我自己留着,悄悄收些稀有药材,转手卖去更大的药行。

半个月下来,进账二百两。

不多,但稳。

我坐在铺子后头的小账房里,把银锭子一枚一枚码进匣子里,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年底能攒出一千两,明年这时候,我就能把那间两进的宅子旁边那块空地也买下来,盖成铺面出租……

门被人敲响了。

三长两短,是我和哑婆婆约好的暗号。

我眉头一皱——这个时辰,她来做什么?

我把银匣子锁进柜子,起身开门。

哑婆婆站在门外,脸色发白,比划了半天我才看懂:有人去那间废药铺打听过,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公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人?”

哑婆婆比划:两个男人,穿便装,但走路姿势像当兵的。

“你怎么说?”

哑婆婆摇头,表示自己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她:“这几日别去那边了,在家待着,有事我找你。”

哑婆婆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日光一点一点变暗。

有人去找过裴宴。

谁找的?是仇家斩草除根,还是他的人找来了?

如果是他的人,那无所谓。如果是仇家……

我皱了皱眉。

他走的时候,是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裳,从后门悄悄走的。没人知道那间药铺里住过人,没人知道是谁救了他。

除非——他自己暴露了。

可他是首辅,权倾朝野的玉面阎罗,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我想不出答案,只能把这事压在心里,照常过日子。

又过了几日,我爹的寿辰到了。

那天一早,柳如烟就兴冲冲地来找我,捧着一个锦盒:“姐姐你看!寿礼备好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上好的端砚,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底下的木托上还嵌着一小块玉石。

好东西,至少值五百两。

“妹妹好眼光。”我合上盖子,真心实意地夸她。

她确实有眼光,知道送什么能讨我爹欢心。我爹是商人,最爱这些带“吉祥”寓意的文玩,摆在家里显摆给客人看。

“那姐姐……”她眼巴巴看着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说好的,我出银子。”

她接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三……三百两?”

“不够吗?”我一脸无辜,“我看这砚台差不多就这个价。”

她的嘴角抽了抽,很快又笑起来:“够的够的,姐姐算得真准。”

我知道她心里在骂我。

因为这块砚台实际花了六百两,她自己垫了三百两,本以为能从我这儿拿五百两,净赚二百两。

可惜,我不傻。

我早就打听过价了。

她走了以后,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换了身衣裳,去前头赴宴。

寿宴摆在正厅,请了不少宾客,都是和我爹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柳如烟坐在我爹右手边,笑得像朵花,一会儿斟酒一会儿布菜,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坐在左手边,安静吃菜,安静喝酒,安静微笑。

宴至半酣,柳如烟站起来,捧着那方端砚走到我爹面前,声音又甜又脆:“爹爹,这是女儿和姐姐一起为您准备的寿礼。女儿笨拙,不知送什么好,多亏姐姐指点,才挑了这方端砚,愿爹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满堂宾客纷纷夸赞:“好砚!”“沈老板好福气,两个女儿都这么孝顺!”

我爹接过砚台,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们有心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沅沅也懂事。”

我站起来,福了福身:“爹爹喜欢就好。”

柳如烟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睛里却分明写着:你看,我说了会写你的名字,可那又怎样?在爹心里,这东西就是我送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已经不稀罕我爹心里的位置了。

上辈子我掏心掏肺,最后换来什么?

这辈子,我只稀罕银子。

宴席散了,宾客各自散去。

我正准备回自己院子,却被我爹叫住。

“沅沅,来书房一趟。”

我脚步一顿,跟着他去了书房。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我,目光复杂。

“这阵子,你倒是安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垂着眼答:“女儿一向安分。”

“哼。”他冷哼一声,“你那个娘,当年也是这样,看着安分,心里主意大得很。”

我抬头看他。

他在说我娘。

我娘死的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续弦没续,姨娘纳了两个,柳如烟就是庶出的那个姨娘生的。他对我娘的感情我不知道,但他很少提起她,提起就是这种语气——埋怨的、不甘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爹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扔在我面前。

“你看看。”

我拿起信,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是一个叫“广源票号”的掌柜写的,内容是询问沈家是否近期有大额金银兑换业务,因为有人拿着沈家姑娘的印鉴去换过金子,数额不小,他们例行问一句。

我的手微微一紧。

那日去钱庄换金子,我没用印鉴,用的是现银票。可那个掌柜认识我,信上说的“沈家姑娘的印鉴”……

不是我。

是柳如烟。

我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把信放下。

“女儿不知此事。”

我爹盯着我:“你真不知道?”

“女儿日日在家,爹都看着。若女儿有大量金银,还能藏去哪儿?”

他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那你说,会是谁?”

我垂下眼,声音平静:“女儿不敢妄测。但信上说‘沈家姑娘的印鉴’,沈家姑娘,不止女儿一个。”

他愣了一下,脸色慢慢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柳如烟哪来这么多银子,想她是不是背着他做了什么。

我不替他多想。

我只替自己庆幸——那日我去的是钱庄,不是票号。钱庄掌柜认识我,但没记档,票号才记档。柳如烟大概是去票号查过,以为能抓住我把柄,没想到把自己绕进去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一半,我停住脚步。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负手而立,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裴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很快又稳下来。

他怎么进来的?

这可是沈家内宅。

他看着我,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缓,“又见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我过去。

可我不想过去。

因为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两个穿便装但站姿笔挺的人——是他的人,不是什么仇家。

那日去废药铺打听的,也是他的人。

他故意的。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在哪儿,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想来就能来。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福了福身。

“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可我就是看见了。

“来还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过来。

我认出那是我的——那十日我天天去送药,随手挂在药铺门后的,后来走的时候忘了拿。里头没什么值钱的,就几两碎银子、一包驱蚊虫的药粉。

我伸手去接。

他却没松手。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深。

“沈姑娘。”他说,“你救我一命,我还没谢你。”

“谢过了。”我说,“三千八百两。”

“那是诊金。”

“够了。”

“不够。”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没说,只是松了手,把那荷包放进我掌心。

指腹擦过我手心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

“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

两个侍卫跟上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回廊上,低头看手里的荷包。

旧的,褪色的,就是我那个。

可他专门跑来还,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我把荷包翻过来,捏了捏。

里头有东西。

我心头一跳,快步走回自己院子,闩上门,点起灯,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几两碎银子,一包药粉——

还有一张纸。

我展开那张纸,就着灯光看。

是一张地契。

城东那间两进宅子旁边那块空地——我前几日刚想过要买的那块地。

底下盖着官印,写着我的名字。

沈沅。

我捏着那张纸,在灯前坐了许久。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又移过来。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想要那块地。

我只知道,这个人,比我以为的,难缠得多。

3

那块地我没要。

第二天一早,我就让人把地契原封不动送回去了,连句话都没带。

送地契的是我新雇的小厮,叫阿福,十四岁,人机灵,腿脚快。我交代他:城南柳树胡同,门口有对石狮子那家,把这东西递给门房,什么都别说,转身就走。

他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冲我点头:“姑娘,办妥了。”

“没人拦你问话?”

“没。门房收了东西,一句话没说。”

我点点头,赏了他一块碎银子。

阿福欢天喜地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不收那块地,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我太想要了,做梦都想要。那块地要是能拿下来,盖两排铺面,一年租金少说三百两。

可不收,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尤其是从裴宴手里拿。

他是首辅,是权倾朝野的玉面阎罗,不是那些闲得没事给女人送胭脂水粉的纨绔公子。他送地,就一定有送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我收了,往后就得还。

我不想还。

我跟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最好。

地契送回去的第三天,我照常去城南铺子里看账。

刚到门口,就发现不对。

铺子的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这个时辰本该开门做生意,可现在鸦雀无声。

我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站着个人。

月白锦袍,负手而立,正在看我那本破破烂烂的流水账。

裴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退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平平的:“沈姑娘的生意,做得不小。”

我没接话。

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我。

“地契为什么退回来?”

“不该收。”

“为什么不该收?”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您想从我这儿要什么,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确实有了一点笑意。

“你倒是直接。”

“跟大人说话,拐弯没用。”

他点点头,像是认同我这个说法。

然后他说:“我想要什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等他下文。

他继续说:“但你可以先收着。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再决定还不还。”

我听完这话,脑子里转了三圈,愣是没转明白。

这是什么道理?

先收礼,后问事,到时候不想还也得还——这不就是给我下套吗?

我张嘴就要拒绝,他却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外头。

“你那个庶妹,叫什么来着?”

我的心一紧:“柳如烟?”

“对。”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最近在查你。”

我没说话。

“她找了人,想查你上个月那十天在哪儿、见了什么人。”他顿了顿,“查到我头上来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查到我头上还好说,查到他头上……

“然后呢?”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然后,那人就查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个“查不下去”,恐怕不是那人自己放弃的,是他动了手。

“多谢大人。”我福了福身。

他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那十日是谁照顾的我。”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凉薄。

可我听了一点不难受,反而松了口气。

对,就该这样。

他是首辅,是朝堂上杀人不见血的权臣,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善人。他护着我,是因为护着我就等于护着他自己的秘密。

这样最好。

银货两讫,清清楚楚。

“那块地。”他忽然又开口,“你真不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不要。”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

可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然后他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下次想要的时候,来找我。”

我没回头。

他走了以后,我在铺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阿福来找我。

“姑娘?姑娘!”

我回过神:“怎么了?”

“家里出事了!”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那个柳姨娘,她带着人要去开祠堂!说要……说要验姑娘的身世!”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么快?

上辈子,柳如烟是在我订了亲之后才动手的,这辈子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我来不及细想,抓起包袱就往外走。

一路上,阿福把打听到的消息跟我说了。

事情是从柳如烟那儿起的。

今早她忽然去找我爹,哭得梨花带雨,说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我爹正好在外地跑商,八个月没回家。她找了当年接生的稳婆,稳婆说,我娘生我的时候,足月,孩子却只有七个月大。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不在家。我爹不在家,我却足月出生——那我不是野种是什么?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柳姨娘真是下血本了,连这种谎都敢撒。

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我爹确实在外地跑商,可他走的时候,我娘已经怀了三个月。八个月后他回来,我娘生产,前后加起来十一个月,怎么算都是足月。

可这话不能由我说。

我说了,他们就会说我狡辩。

我得想别的办法。

赶到沈家大门的时候,祠堂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沈家的族人、旁支、几个常往来的商户,里三层外三层站了一院子。柳姨娘站在祠堂正中央,身边跟着个穿靛蓝布衣的老婆子,想必就是那个“接生的稳婆”。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一副为姐姐担心的模样。

我走进祠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柳姨娘看见我,嘴角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沅丫头,不是我这个做姨娘的为难你。实在是……实在是这事儿关系到沈家的血脉,不能马虎啊!”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爹面前,跪下。

“爹。”

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

“沅沅,你……”

“爹。”我打断他,“女儿只想问一句,您信女儿吗?”

他愣住了。

旁边的柳姨娘立刻插嘴:“这跟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事实摆在这儿,稳婆亲口说的——”

“稳婆?”我转过头,看向那个老婆子,“你是哪个稳婆?哪年接的生?我娘生我那天是什么时辰?天晴还是下雨?我娘喊了多久?”

那老婆子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姨娘急了:“你吓唬她做什么!她是老人家,记不清细节也正常!”

“记不清细节?”我站起来,看着她,“记不清细节就敢来指认我是野种?记不清细节就敢毁我娘清誉?”

柳姨娘被我噎住了。

祠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我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正要开口——

“慢着。”

柳如烟忽然说话了。

她走上前来,看着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姐姐,我知道你生气。可姨娘请稳婆来,也是为了沈家好。这事儿不清不楚的,往后传出去,对姐姐名声也不好。”

她顿了顿,转向我爹:“爹爹,女儿有个提议。既然稳婆的话说不清,不如请族里的长辈们做个见证,开祠堂验身。若姐姐是清白的,往后谁也不敢再乱说。若……若真有什么问题,也好趁早查清楚,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开祠堂验身。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验身是什么意思?是让几个老婆子把我拖进后堂,扒了衣裳检查,看那层膜还在不在。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一招毁的。

那时候柳如烟也是这样,一脸“为你好”的表情,说要“还我清白”。结果验身的老婆子是她的人,出来就说“沈姑娘早已不是处子”。

我没脸见人,只能匆匆嫁了那个暴虐商贾。

这辈子,又来?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柳如烟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她在等,等我慌,等我哭,等我跪下求她。

可惜,她等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奉旨搜查逃犯!所有人不许动!”

祠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穿甲胄的士兵冲进来,把祠堂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所有人。

“首辅大人有令,搜查逆党余孽!所有人原地待命,违者以同党论处!”

满院子的人全傻了。

柳姨娘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爹站起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柳如烟死死盯着那校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没动。

因为那校尉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极轻极快地说了两个字:

“别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

是裴宴的人。

士兵们把祠堂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什么都没搜到。可那个“稳婆”却被按在地上,校尉从她怀里搜出一张纸,展开一看,冷笑一声。

“通缉令?这老婆子是逃犯!”

柳姨娘的脸彻底白了。

“不、不可能!她是我花钱请来的稳婆,怎么会是逃犯——”

校尉根本不看她,一挥手:“带走!”

那老婆子被拖走的时候,杀猪似的嚎了一路。柳姨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被抽了骨头。

柳如烟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都是你!都是你出的主意!”

柳如烟脸色铁青,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爹终于回过神,冲上去一巴掌扇在柳姨娘脸上:“贱妇!沈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柳姨娘捂着脸,嚎啕大哭。

祠堂里乱成一团,只有我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救我一命,我护你一次。扯平了。”

我转过头。

裴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我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穿着便装,月白锦袍,负手而立,仿佛这些混乱和他毫无关系。

他看着远处被押走的稳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怎么?吓着了?”

我摇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瞬就收回去。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我下意识开口:“大人——”

他停步,没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句:

“多谢。”

他背对着我,抬起手摆了摆,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院子里坐到很晚。

灯油添了三回,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我把那日从荷包里倒出来的东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碎银子、药粉、还有那张地契的复印件。

地契原件我退回去了,可复印件我还留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可能是因为那块地我确实想要。

可能是因为他那句“下次想要的时候,来找我”。

也可能是因为——

我摇了摇头,把复印件折好,重新塞回荷包里。

别想了。

我跟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祠堂的事过后,沈家消停了几天。

柳姨娘被禁足了,据说我爹发了好大的火,扬言要把她休了。柳如烟也老实了,这几天连门都不出,躲在院子里装病。

我乐得清静,照常去铺子里看账。

那块地的事,我没再提。

可那天我推开铺子的门,发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

不是裴宴。

是个中年男人,穿绸衫,留着山羊胡,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见我来,起身行礼:“沈姑娘。”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小人姓周,是广源票号的掌柜。”他笑着递上一张帖子,“有人托小人给姑娘送个信儿。”

我接过帖子,打开。

里头只有一行字:

“那块地还留着。想要,随时来拿。”

落款是一个“裴”字。

我捏着那张帖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周掌柜也不急,笑眯眯地等着。

过了很久,我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周掌柜。”

“小人在。”

“回去告诉那个人——”我顿了顿,“就说我知道了。”

周掌柜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裴宴。

你到底想干什么?

4

我没去找他。

那块地我也没要。

不是不想要,是时候未到。

祠堂的事过去半个月后,柳姨娘被放出来了。禁足令撤了,只是我爹再没踏进她院子一步。柳如烟的病也“好了”,开始在府里走动,见了我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就扯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在意她。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夜里,阿福从外头回来,敲我的窗。

“姑娘,查到了。”

我披衣起身,打开窗。阿福缩在窗根底下,压低声音说:“那个稳婆,死在大牢里了。”

我的心一紧。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阿福顿了顿,“可小的打听了,那老婆子进去的时候好好的,第三天就咽了气。牢里的人说,有人去探过监,探完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是谁探的吗?”

阿福摇头:“牢里的人不肯说。小的塞了十两银子,才套出句话——说是‘上头的人’。”

上头的人。

我心里有了数。

“知道了。你回去吧,这几日别往外跑了。”

阿福应声走了。

我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那个稳婆是柳姨娘找来的,可柳姨娘没本事杀人灭口——她要有这本事,上辈子也不会让柳如烟压得死死的。

杀人的,是柳如烟?

不像。她没那么大能耐。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裴宴。

可他为什要杀那个稳婆?灭口?灭谁的口?

那老婆子知道的那些事,不过是谁花钱雇她、谁教她怎么说——这些事,对我有用,对他有什么用?

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去城南铺子的路上,绕去了那块地。

空地还是空地,长满了野草,中间堆着些砖瓦石料。旁边就是我那间两进的宅子,租给了一户姓陈的商人,每月租金八两。

我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嘀咕:“姑娘,这地真不错,靠着大路,前头就是码头,要是盖两排铺面,租给那些等船的客商,一年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没接话。

我盯着那块地,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地真是他给我留的,那他想从我这儿换什么?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费这么大心思的?

没有。

我就是个药商之女,手里有几间铺子,攒了些银子,仅此而已。

可他是首辅,权倾朝野,想要什么得不到?

除非——

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

可那是什么?

我想了三天,没想出来。

第四天,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要收铺子回家,门外忽然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靛蓝布衣,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她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沈姑娘,有人想见您。”

我警惕地看着她:“谁?”

她没说话,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玉佩。

白玉,雕着云纹,底下坠着杏黄穗子。

我见过这枚玉佩。

那天在废药铺里,裴宴昏迷着,这枚玉佩从他怀里滑出来,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在哪儿?”

那女人说:“城南码头,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一盏红灯笼。”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还给她。

“知道了。”

她接过玉佩,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阿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姑娘,您可不能去!天都黑了,万一——”

“没事。”我打断他,“你回家去,跟我爹说我在铺子里看账,晚点回。”

“姑娘!”

“听话。”

阿福跺了跺脚,还是走了。

我收拾好东西,锁了门,往城南码头走去。

码头离铺子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天已经完全黑了,码头上点着零零落落的灯笼,照着泊在岸边的各式船只。

有一艘乌篷船,船头挂一盏红灯笼。

我走过去。

船舱里亮着灯,竹帘放下来,看不见里头的人。船头站着个船夫,见我来了,躬身一礼:“姑娘请。”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跳板上了船。

掀开竹帘,我弯腰进了船舱。

舱里很小,只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矮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点心。

裴宴坐在矮几后头,正在倒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的:“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没动那杯茶。

“大人找我来,什么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舱里的灯不算亮,可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格外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稳婆,”他开口,“死了。”

我没说话。

“我杀的。”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你不想问为什么?”

“大人做事,自然有大人的道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个稳婆,是柳如烟找的。可柳如烟背后还有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定南侯府的人。”

定南侯府。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浑身发冷。

定南侯府,那是上辈子逼死我的人——那个暴虐商贾,就是定南侯府的远亲。他娶我,不是因为看上我,是因为定南侯府想要沈家的药铺。

可这辈子,我什么都没做,定南侯府怎么会盯上我?

除非——

“他们盯上的不是你。”裴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慢说,“他们盯上的是我。”

我愣住了。

“那日我遇袭,是定南侯府的人动的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们想杀我,没杀成。之后一直在查是谁救了我。”

我的心往下沉。

“他们查到你头上了?”

“没有。”他放下杯子,“但快了。柳如烟找的那个稳婆,其实是定南侯府的人。她想用祠堂的事逼你慌乱,只要你一慌,就会露出马脚。”

我想起那天在祠堂里的情形,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那天不是他的人及时赶到,如果我真被拖进去验了身——

“所以,那个稳婆必须死。”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不是灭口,是警告。”

“警告谁?”

“定南侯府。”他说,“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有人在护着,让他们不敢再查。”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护我,不是因为想护我,是因为护着我就等于护着他自己——这个道理我懂。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认真。

“大人。”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稳,“您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他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定南侯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稳婆死了,他们会查是谁杀的。查到我这,是迟早的事。”

我的心又提起来。

“到时候——”

“到时候,”他打断我,“我会把你推出去。”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沈沅,你要记住,我是首辅,是权臣,不是什么好人。如果必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

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忽然笑了。

“大人,您这话,我信。”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要是跟我说什么‘我会护你周全’‘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我反而不信。您这样说,我信。”

他盯着我,目光复杂。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把你推出去。”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怕。可我更怕被人当傻子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沈沅,”他说,“你果然有意思。”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还是损,索性不接。

他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喝吧,没毒。”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这茶叫什么?”

“不知道。”他说,“别人送的。”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大人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点点头。

“说完了?”

他又点点头。

我站起来,福了福身:“那我走了。”

他没拦我。

我掀开竹帘,正要出去,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那块地,还留着。”

我脚步顿了顿。

“想要,随时来拿。”

我没回头,出了船舱,跳上码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我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乌篷船。船头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船舱里的灯还亮着,竹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我从后门进去,绕过垂花门,正要回自己院子,忽然听见假山后头有人说话。

是柳如烟的声音。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来找我!”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压得很低:“你以为我想来?是侯府的人让我来的。他们问你,那个姓沈的丫头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怎么知道!那丫头精得很,我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

“查不出来也得查。侯府那边急了,那个稳婆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怀疑有人护着那丫头。”

“谁?”

“不知道。所以才让你查。”

沉默了一会儿,柳如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股狠劲儿: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再给我一个月,查不出来,我把那丫头直接卖给教坊司,让他们自己去审。”

我贴着假山,一动不动。

等那男人的脚步声远了,柳如烟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才慢慢直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闩上门,点上灯,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柳如烟背后是定南侯府。

定南侯府要查我。

查不出来的话,就把我卖去教坊司。

我捏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

只不过上辈子她卖我去的是暴虐商贾的家,这辈子是教坊司——手段不一样,结果都一样。

都是要我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我盯着那片月光,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有什么?几间铺子,一点银子,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我推出去的首辅。

她有什么?定南侯府。

不对。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宴刚才说,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我。

可如果——

如果我能让他觉得,牺牲我,不如留着我更有用呢?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别想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吹了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三天后,我又去了城南码头。

那艘乌篷船还在,船头挂着红灯笼。

我上了船,掀开竹帘,裴宴果然坐在里头,还是在倒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想通了?”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通了。”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大人,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5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您刚才说,必要的时候会把我推出去。”我顿了顿,“可如果我能帮您扳倒定南侯府呢?您还会推吗?”

他挑了挑眉。

“你知道定南侯府什么?”

“现在不知道。”我说,“但很快就能知道。”

“凭什么?”

“凭柳如烟。”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审视,也是兴趣。

“说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几日想好的话倒出来:

“柳如烟背后是定南侯府的人,她替他们办事,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做的,就是让她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

“怎么吐?”

“让她觉得,跟着定南侯府不如跟着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你?你凭什么让她觉得你比定南侯府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凭我背后有你。”

他愣住了。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噼啪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沅,”他说,“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城外都听见了。”

我没笑,只是看着他。

他笑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想让我配合你演戏?让柳如烟以为你是我的人?”

“不是以为。”我说,“是让她相信,我跟您的关系,比她和定南侯府的关系更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他顿了顿,“既然是交易,就得有来有往。”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帮你演这出戏,你拿什么换?”

我想了想,说:“您想要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幽深得像井。

过了很久,他说: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掀开竹帘,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等事成之后,我会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了三圈。

这不就是空头支票吗?

万一事成之后他让我去死,我也去?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回头看了我一眼。

“放心,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也不会让你为难。”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格外好看。

“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话说得暧昧,可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我也就假装没听出来。

“明日未时,你来这个地方。”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有人会等你。”

我接过纸条,没看,直接塞进袖子里。

“那我走了。”

他没拦我。

我跳上码头,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沈沅。”

我回头。

他站在船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那块地,可以开始盖了。”

我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船舱。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半天没动。

第二天未时,我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城西一间茶楼。

茶楼很偏,藏在巷子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我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见我来,起身拱手:“沈姑娘,在下姓周,是首辅大人的幕僚。”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

“大人让在下问姑娘,打算从何处入手?”

我想了想,说:“柳如烟身边有个丫鬟,叫翠儿。她娘病了,没钱抓药,正到处借钱。”

周先生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我让人给她送了银子,还给她娘找了大夫。”我喝了口茶,“从今天起,翠儿就是我的人了。”

周先生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放下杯子,“让翠儿告诉柳如烟,说我在外头有男人。”

周先生愣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道理?”

我笑了笑,没解释。

三天后,翠儿的话传到了柳如烟耳朵里。

据说柳如烟听了之后,兴奋得在屋里转了三圈,连声问:“看清楚是谁了吗?”

翠儿摇头:“没看清,只看见是个穿月白袍子的男人,个子很高,走路的架势不像普通人。”

柳如烟眼睛更亮了。

“继续盯着!盯仔细了!”

翠儿应声退下。

这些话,是当天晚上翠儿亲自来告诉我的。

我听完,从匣子里摸出五两银子递给她:“做得很好。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翠儿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福在旁边看着,一脸不解:“姑娘,您这是干什么?让她知道您在养男人,这不是把把柄往她手里送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第五天,翠儿又来报信。

“姑娘,柳姑娘让我盯着您,说是要抓住那个男人。”

“她知道是谁了吗?”

“不知道。她猜是您在外头勾搭的野男人,想抓住之后去老爷面前告状。”

我点点头,又问:“她最近见什么人没有?”

翠儿想了想,说:“有。前天夜里,有个男人来找她,从后门进来的,在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柳姑娘不许我们靠近,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心里有数了。

“那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只看见穿一身黑,走路很快,像练过功夫的。”

我点点头,又赏了她五两银子。

翠儿走后,阿福又凑过来:“姑娘,那个黑衣人,会不会是定南侯府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倒是机灵。

“有可能。”

“那咱们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等。”

又过了两日,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翠儿慌慌张张跑来,说柳如烟让她来盯着我,今晚就要动手。

“她怎么说的?”

“她说,让奴婢看好您什么时候出门、往哪儿走,她好叫人去堵。”

“叫人?叫谁?”

翠儿摇头:“不知道。只说是‘有人’。”

我心里有数了。

“行。你就回去跟她说,我今晚子时会从后门出去,往城南方向走。”

翠儿愣了一下:“姑娘,这……”

“照我说的做。”

她咬咬牙,应了。

翠儿走后,我把阿福叫来,让他去城南码头送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后门往南,有人要抓您的‘野男人’。”

落款是一个“沈”字。

阿福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坐到天黑,又坐到夜深。

子时快到了,我换上件深色衣裳,从后门出去,往南走。

月色很好,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我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夜里出来散步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从暗处冲出几个人来,把我围住。

为首的是个黑衣男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冲我嘿嘿笑:

“沈姑娘,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逼近一步:“有人让咱们兄弟请姑娘去做客,姑娘是自己走,还是让咱们动手?”

我还是没说话。

他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抓我——

手刚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一只箭从暗处射出来,正中他的手腕。

他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

巷子两头忽然亮起火把,一队穿甲胄的士兵从暗处冲出来,把那几个黑衣人全按在地上。

那个黑衣男人挣扎着抬头,想看清是谁动的手——

火把照亮了来人的脸。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负手而立,正是裴宴。

他低头看着那黑衣男人,语气淡淡的:

“你要抓我的女人?”

6

那黑衣男人愣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你、你是——”

旁边一个士兵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扑通跪下,脸磕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裴宴没再看他,走到我面前。

“没事吧?”

我摇头。

他点点头,转身对那校尉说:“带走,审。”

那队士兵押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我和他,还有一地散落的火把。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先开了口:“那个柳如烟,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找你?”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三天后,柳如烟果然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看账,翠儿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柳姑娘来了!”

我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帘子一掀,柳如烟走进来。

她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放下账本,笑了笑:“妹妹来了?坐。”

她没坐,只是盯着我。

“姐姐,我有话问你。”

“问。”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是谁?”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是首辅的人。他们说,那个男人是首辅。他们说——姐姐你,是首辅的人。”

我还是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是真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妹妹,你让人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能怎么样?”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背后是定南侯府,我背后是谁,你现在知道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妹妹,”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姐,“你回去告诉侯府的人,就说,我沈沅的事,让他们少管。”

她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收回手,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往后没事,少来我院子。”

她走了。

脚步踉跄,像踩着棉花。

翠儿追出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收起了笑。

阿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她回去告状怎么办?”

“告就告。”

“可定南侯府的人——”

“定南侯府的人,现在自顾不暇。”

阿福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那天晚上被抓的那个黑衣男人,肯定吐出了不少东西。定南侯府私养死士、图谋不轨的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就是裴宴说的“审”。

果然,又过了五日,定南侯府被抄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据说是在侯府地窖里搜出了盔甲和兵器,还有和北边往来的信件。皇上震怒,下旨夺爵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柳如烟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她背后那座靠山,一夜之间,塌了。

那天晚上,她又来找我。

这回不是闯进来的,是跪着进来的。

她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姐姐,救我。”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救你?救你什么?”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侯府倒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把我也供出去?姐姐,你帮帮我,你跟首辅大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妹妹,”我说,“你让人抓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愣住了。

“你让人查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救我这一次——”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妹妹,你知道定南侯府的女眷,被发落到哪儿了吗?”

她浑身一僵。

“教坊司。”我说,“京城最大的青楼。”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吗?”

她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姐。

“妹妹,你放心,姐姐会替你选一处好宅子的。”

她瞪大眼睛,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对门外说:“来人。”

两个婆子应声进来。

“送柳姑娘回去。好好伺候着,别让她出门。”

柳如烟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姐姐!姐姐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姐妹!是亲姐妹——”

我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妹妹,当年你替我选的夫家,我很喜欢。今日,我也替你选一处好宅子,保你荣华。”

她的脸瞬间灰败下去,手一松,瘫在地上。

两个婆子把她拖走了。

她一路嚎,嚎到声音哑了,嚎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阿福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他小声问:“姑娘,真要把她送去教坊司?”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小的多嘴。”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

“阿福,你知道上辈子她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愣住了:“上、上辈子?”

我没解释。

“她替我选了门好亲事。那个男人,前头死了三个正妻。我嫁过去三年,没一天不挨打。最后死的时候,她在窗外笑,说姐姐你放心去吧,你的嫁妆和药铺,我会替你好好管的。”

阿福听完,脸都白了。

“姑、姑娘……”

我转头看着他,笑了笑。

“放心,这辈子,我不会让她死。她得活着,好好活着,活到老,活到看着我把沈家的药铺一间一间收回来,活到看着我走到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

“行了,你下去吧。”

他应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和我的影子。

第二天,沈家来了一位贵客。

我爹亲自迎出去的,说是首辅大人驾到,全府上下都要出来跪迎。

我没跪。

因为我刚走到二门,就被人拦住了。

是那天在茶楼见过的周先生。

“沈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说话。”

我跟着他去了书房。

推开门,裴宴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走进去,关上门。

他转过身,看着我。

“定南侯府倒了。”

“我知道。”

“柳如烟你打算怎么处置?”

“送去教坊司。”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心软。”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大人,我对想杀我的人,从来不心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比往常多了点东西。

“沈沅,”他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没接话。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地契。

不是一块地,是整整一条街——城南码头旁边那条街,连着那块空地,还有空地对面的那一排铺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谢礼。”他说,“定南侯府的事,你帮了忙。”

我捏着那张地契,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条街,少说值三万两。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怎么?嫌少?”

我摇头。

“那就收着。”

我把地契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大人。”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沈沅。”

我停步。

“你上次问我,想要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想要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帮我做一件事。”

我等他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看不透这个人。

他到底是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问:“大人,您是有什么仇家吗?”

他没回答。

我又问:“还是有什么想得得不到的东西?”

他还是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目光幽深得像井。

过了很久,他说:

“沈沅,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愣了一下。

“离开?”

“对。”他说,“离开京城,离开沈家,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只能如实回答:

“想过。”

“那为什么没走?”

我想了想,说:“因为走了之后,不知道去哪儿。”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

“那如果有个地方,能让你重新开始,你愿意去吗?”

我愣住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试探我?

还是在……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转身看着窗外,背对着我。

“沈沅,等你忙完手里的事,来城南码头找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乌篷船上,他说的那句话: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7

我没有立刻去城南码头。

手里的事太多,走不开。

柳如烟送去教坊司那天,我亲自去的。

马车停在教坊司后门,她被人从车上拖下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我,她疯了一样扑过来,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沈沅!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

“妹妹,这话,上辈子我就听过了。”

她愣住了。

我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你替我选的那门亲事,那个男人,前头死了三个正妻。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她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他喝醉了酒,用皮带抽我。抽了两个时辰,我爬不动了,他就用脚踹。最后我吐血吐死的。”

她的嘴唇在抖,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妹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教坊司的姑娘,能活很久的。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活到老。”

她终于哭出声来,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起来,对那两个婆子点点头。

她们把她拖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站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小声问:“姑娘,回吗?”

我点点头。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开始走。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画面。

雪天,破棉被,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还有窗外的笑声。

“姐姐你放心去吧,你的嫁妆和药铺,我都会替你好好管的。”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

阳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明晃晃的。

活着真好。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了。

阿福在外面说:“姑娘,前头有人拦车。”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官道正中跪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是我爹。

他跪在那里,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沅沅,爹求你,救救沈家。”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柳姨娘被官府抓走了,说是跟定南侯府的案子有牵连。家里的铺子被封了一半,剩下的也没人敢跟咱们做生意。沅沅,你是首辅的人,你跟他说说,让他放沈家一马——”

“爹。”

他停住,看着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上辈子,我替沈家挣了十万两家底。你把我嫁出去的时候,陪嫁只有一床棉被。”

他愣住了。

“我死了之后,柳如烟拿着我的嫁妆,养了沈家二十年。”

他的脸开始发白。

“这辈子,我一分钱都不会给沈家。你的铺子被封,是你宠的那个女人害的。你的生意没人做,是你自己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爹,你放心,你不会死的。你有那么多银子,够你活到老。只是——”

我顿了顿。

“往后,别来找我了。”

我放下帘子。

“阿福,走。”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

我从帘缝里看见他跪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没再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我去了城南码头。

乌篷船还在,船头挂着红灯笼。

我上了船,掀开竹帘。

裴宴坐在里头,还是老样子,在倒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忙完了?”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茶推到我面前。

“今天有人来找你?”

我看着他。

“你派人盯着我?”

他没否认。

“你爹的事,我知道。”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心软了?”

我摇头。

“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噼啪的声音。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大人,您现在能告诉我,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了吗?”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火星。

“沈沅,你有没有想过,做我的眼线?”

我愣住了。

“眼线?”

“对。”他说,“我要你留在京城,替我盯着那些想动我的人。”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眼线?

我?

“大人,您手下没有能用的人吗?”

“有。”他说,“但他们没有你聪明。”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可我只是个女人,能盯着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

“就因为你是女人,才不会引人注意。”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女人在这些人眼里,不是威胁,是摆设。没人会防着一个药商之女。

可这也意味着——

“大人,您这是要把我留在京城当棋子?”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可以这么想。”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他眼睛太深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我能得到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沈家的药铺。”

他挑了挑眉。

“全部?”

“全部。”

他点了点头。

“可以。”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有点不信。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放下杯子,说:

“沈沅,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也不会让你为难。药铺的事,小事。”

小事。

对他来说,沈家那十几间药铺,确实是小事。

可对我来说——

“那我要做多久?”

他想了想,说:“三年。”

“三年之后呢?”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三年之后,如果你想走,我送你走。”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点点头。

“好,我答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比往常多了点东西。

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那天之后,我搬出了沈家。

我爹来求过我几次,都被阿福挡回去了。最后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他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我侧身避开。

他摔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老泪纵横。

“沅沅,你真要看着爹死?”

我低头看着他。

“爹,你不会死的。你有那么多银子,够你活到老。只是——”

我顿了顿。

“往后,别来找我了。”

我绕开他,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马车开始走。

我从帘缝里看见他还趴在地上,像一堆破布。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没再看第二眼。

新宅子在城南,离码头不远,两进的院子,我买下的第一间宅子。

阿福和翠儿跟我搬过来,还有几个新雇的丫鬟婆子。

宅子不大,但清静。

我住在后院,窗前种了一架葡萄,夏天遮阴,秋天结果。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翠儿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

“姑娘,外头有人送东西来。”

我转过头。

“谁?”

“不知道,门房说是从首辅府上送来的。”

我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封信。

展开,只有一行字:

“明天午时,老地方。”

落款是一个“裴”字。

我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翠儿在旁边小声问:“姑娘,去吗?”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去。”

第二天午时,我去了城南码头。

乌篷船还在,船头挂着红灯笼。

我上了船,掀开竹帘。

裴宴坐在里头,还是在倒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推过来。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目光比往常深。

“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等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定南侯府的事,还没完。”

我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他们还有人在外头。”他说,“而且,他们在查你。”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救我的事,他们知道了。”

我的手一紧,杯子里的茶晃了晃。

“知道多少?”

“知道你救了我,知道你照顾了我十天,知道你——”他顿了顿,“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

“那怎么办?”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脸上。

“有两个办法。”

“第一,我送你走。离开京城,换个名字,重新开始。他们找不到你。”

我摇头。

“我不走。”

他看着我,似乎并不意外。

“第二——”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留下来,做我的人。”

我抬头看着他。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棋子,不是眼线。”他一字一句说,“是我裴宴的人。”

舱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在废药铺里,他掐着我脖子问“你看见了什么”。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杀意和警觉。

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东西,是为我而生的。

“大人,”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稳,“您这是在求我?”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

“是。”

他单膝跪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绸,编成同心结的样子。

“沅沅喜欢哪条?”

我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同心结,又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的——

那是一根玄铁锁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看看锁链,又看看同心结,忽然笑了。

“大人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单膝跪下,捧起那根红绸同心结。

“求夫人,锁我一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接过那根红绸。

他低着头,等我把它系在他手腕上。

我没有。

我俯下身,把红绸的一头系在他手腕上,另一头——

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笑了笑。

“走吧,大人。”

“去哪儿?”

“回家。”

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可手心是热的。

我们一起走出船舱,走上码头。

月光很好,照得河面波光粼粼。

岸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柳梢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废药铺里,他掐着我脖子问我“你看见了什么”。

那时候我说,看见你月事不调,血崩了。

现在我想说——

我看见你了。

8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吹吹打打,只有一顶小轿,从城南我的宅子,抬进了首辅府的后门。

是我自己要求的。

不是见不得人,是不想折腾。

上辈子折腾够了,这辈子只想清静。

裴宴站在后门口等我,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他看着我下轿,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累吗?”

我摇头。

他笑了一下,牵着我往里走。

首辅府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空。一路走过去,没见几个人,只有几个老仆远远站着,躬身行礼。

我问:“你家人呢?”

“没了。”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再问。

新房在正院,三间正房,布置得很简单,不像新房,倒像书房。满墙的书,满桌的公文,只有床边挂着的那对红烛,提醒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在我身后说:“我不太会弄这些,你将就住。不喜欢的地方,让人改。”

我回头看他的眼睛。

“你确定要娶我?”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是首辅,权倾朝野。我只是个药商之女,门不当户不对,传出去不好听。”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觉得我是在意那些的人?”

我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我。

“沈沅,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不是因为你聪明,也不是因为你能帮我。”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见过的女人太多了。想攀附的,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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